消失九年的竹马回来了。
他朝我走过来,用力地抱紧我,三言两语,就解释了当初的不辞而别。
我哽咽着,克制住情绪,「钟年,放开我,不然一掌劈死你。」
他眼眶红透了,一开口,嗓音哽咽地问我:「我们错过了,是不是?」
01
我跟沈辞旧是大冤种组合。
高三那年,我青梅竹马的初恋一个招呼都没打,就出国了。
而沈辞旧暗恋的白月光,也出国了。
更可悲的是,他们两个是手拉着手一起出国的。
我哭得天昏地暗,喝着小酒,拉着沈辞旧的小手说道:「没事儿,我不哭,你也别哭。咱俩抱团取暖,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沈辞旧抿着薄唇,使劲儿往回拽自己的手。
我当时就不乐意了,狠狠地把他搂住他,怒道:「怎么,跟我做朋友还委屈你了!小哑巴,别忘了这些年在学校是谁罩着你的!」
沈辞旧眉眼低垂了一下,脸色显得有几分倔强,含含糊糊地说:「你。」
「知道就好。」我打了个嗝儿哄着他,「以后作业记得给我抄哈,我每天接你上下学。方便的话,零花钱分出一点点给我买棒棒糖好不。」
这下沈辞旧不肯了,推着我:「你,不能吃糖。」
我气得把他按在草坪上,想好好教育他,让他知道谁是老大。
强光照过来,传来教导主任的嘶吼声:「哪个班的!别跑!别给我跑!」
唉,跑是跑了,但是操场上有监控。
后来满学校都在传,我因为失恋发了疯,把沈辞旧按在地上亲。
学校倒是没处分我们,只是苦口婆心地劝我们不能早恋。
沈辞旧是年级第一的好学生,我是武术特长生。
他要考清北,我要参加比赛为学校争光。
我俩吧,还是有点主角光环的。
「沈辞旧,现在到处都在传我疯了,我面子上有点过不去。」
我骑着自行车带着他往家走,咬着他买的棒棒糖,「要是有人问,你就说咱俩在谈恋爱,你追的我,好不?」
过了好一会儿,沈辞旧抓着我的衣服,才慢吞吞地回了一句,「好」。
谁能想到,这恋爱谈着谈着,竟然成了真。
02
接到钟年跟林沐雪回国的消息时,我正在图书馆写论文写得昏昏欲睡。
全国武术大赛拿到金奖以后,我就被特招到了清大读研,也算沈辞旧半个学妹了。
微信消息弹个不断,我才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小群。
里面一共就七八个人,都是高中毕业后还保持联系的同学。
「钟年回来了!」秦蜜私聊我,「他现在可是了不得,年轻有为,投资圈儿的大佬。我们主编知道我俩是高中同学,还想让我给他做专访呢。」
我捏了捏有些发疼的小拇指,往外一看,果然下雨了。
我没搭理她,刚出图书馆秦蜜就给我打电话。
「钟年回来了,林沐雪也回来了。」秦蜜顿了顿又说道,「我看林沐雪最新专访,她可是单身。」
外面雨不大,我懒得撑伞,直接戴上了卫衣帽子。
秦蜜见我没吭声,又问我:「那聚会你去吗?你不去,我也不去。」
「去啊,干嘛不去。」我走到外面,远远看见沈辞旧撑着伞,就跟秦蜜说了拜拜。
他站着的那个角度看不见我,正在低头给我打电话。
手机不停地在响,我也没接。
我们原本打算明年春天结婚的,无名指的戒指戴了很久。
我想起昨晚在书房的抽屉里看到的那封分手协议,懒洋洋地转了转戒指。
唉,沈辞旧真有意思啊,人家离婚搞个协议分割财产,他分手居然还写协议。
给我两套房,一辆车,还分钱,沈辞旧真是大方得可怕了。
难怪最近他对我总是冷冷淡淡的,原来是林沐雪要回来了。
我想起沈辞旧上高中那会儿暗恋林沐雪,我都替他着急,帮他追,他还不愿意。
好聚好散嘛,还偷偷摸摸写个分手协议,我又不会死赖着他。
「沈辞旧!」我提声喊他。
沈辞旧可能没听见。
我捡起一根树枝砸过去。
沈辞旧回头了,他看见我站在雨中,皱了皱眉,立刻快速朝我走过来。
我摘下戒指,朝他一笑,大声说道:「沈辞旧!我们分手吧!」
他像是被施了魔法,钉在原地,平静地看着我。
我把戒指抛给他,他没接。
戒指滚了一圈,掉进了下水道。
沈辞旧说:「好,那就分手吧。」
03
我从没想到我会跟沈辞旧分手。
就像我以前从没想过,我们竟然会在一起。
我们俩是八竿子打不着边儿的人。
他从小生活在国外养尊处优,而我在忠义巷像个小泼猴似的长大。
我还穿着回力鞋的时候,他脚上已经是古驰了。
我背着十几块的书包晃荡,他背上的包印着 LV 的大 Logo。
沈辞旧刚来我家那会儿,跟个游魂一样,谁也不理。
初三那年的暑假,我晚上训练回去,在幽暗的巷子里看见他被人堵住。
他穿着昂贵的鞋子,背着上万的背包,明摆着一副我有钱你来抢的样子。
「弟弟,借点零花钱啊。」 两个小混混堵住他。
沈辞旧也不吭声,站在墙根。
我走过去一脚踹飞一个。
「妈的!屁大点小孩,也想行侠仗义啊。」
其中一个黄毛,爬起来想揍我。
他被另一个红毛拉住,红毛惊恐地说道:「你不要命了!她可是忠义巷的大姐大!从小打遍东城无敌手,刚拿了今年少年组武术冠军,一拳下去能把你打个半身不遂。」
我得意地朝着沈辞旧扬了扬眉毛,听听这名声,我厉害吧。
黄毛难以置信,咬牙一下,竟然扑通一下给我跪了:「师父!我也想武功,你收了我吧!」
我还走神儿呢,沈辞旧忽然一把推开我。
我瞪着他,干嘛!恩将仇报啊!
沈辞旧慢吞吞地讲了一句:「折寿!」
我带着他回家,路上笑得肚子疼,「呦呦呦,你中国话都说不清几句,居然还懂折寿呢。」
沈辞旧看了我一眼,我总觉得他在鄙视我,但我没证据。
「喂。」我撞了撞他的肩膀小声说,「给我买个冰棍吧。」
沈辞旧立刻摇头。
谁能想到,忠义巷大姐大的钱包,比脸还干净。
我爷爷这个抠门,一个月就给我一百块钱。
他还说什么,我一天到晚不是在训练就是在学校,要钱干嘛。
「不给算了,我去找钟年。」我把包丢给他,「你先回去给我爷爷说,我在钟年家住一晚。」
结果我还没走,沈辞旧就拉住了我。
他给我买了一根冰棍,低眉顺眼地说:「爷爷,让我接你。」
我跟沈辞旧的孽缘,就从那一根冰棍开始。
后来钟年知道了,特意请沈辞旧吃了哈根达斯。
可惜,沈辞旧根本不喜欢吃,嘿嘿,全让我吃了。
后来我每次买哈根达斯,沈辞旧都不让,他说最讨厌这个冰淇淋。
哼,现在分手了,我要买一冰箱的哈根达斯,吃个爽。
04
跟沈辞旧分手分得非常平静。
他来家里收拾东西,我劈着叉在客厅吃冰淇淋。
沈辞旧的东西收拾得很有快,很有条理。
他看着我堆积在一起的冰淇淋盒子,叹了口气说道:「别吃了,你生理期快到了,要肚子疼的。」
我捏扁了手里的盒子,不耐烦地说道:「分手了还管我,沈辞旧你是什么圣父吗?实在同情心泛滥,就到路边撒钱去。」
他不再说话,司机把东西全搬走了。
沈辞旧站在门口,黑润润的眼睛看着我,轻轻问我:「小新,要说再见吗?」
我朝他微微一笑,礼貌地说道:「前男友,希望再也不见。」
他飞快地垂下眼帘,似乎不想再多看我一眼,关上门走了。
沈辞旧这个人,连离别的关门声都这么温柔,仿佛怕惊扰到谁。
我脱力地躺在地板上,闭上了眼睛。
很多回忆像是破碎的电影画面,在我脑海里飞快地闪现。
「你叫沈辞旧?好巧啊,我叫楚迎新,哈哈哈,咱们岂不是可以组个相声组合叫『辞旧迎新』。」
那年,他十五岁,是少言寡语沉默内敛的小海归。
而我大大咧咧,跟他做着自我介绍,只是换来他沉默的凝视。
后来我才知道,我跟沈辞旧同年同月同日生。
我爷爷跟他爷爷是好友,两个老家伙通了电话,一拍脑门。
一个取名「辞旧,一个取名「迎新」。
原来,我跟沈辞旧的缘分,从我们出生的时候就牵扯在了一起。
「不要叫我小新!真的好像蜡笔小新呀,叫楚楚多好,听起来就温柔。」
我在训练馆舞刀,来参观的小朋友为我鼓掌。
沈辞旧笑起来,点头说道:「好的小新,往后叫你楚楚。」
那年,他十七岁,只要没训练我都会骑着自行车带他上下学。
我第一次见他笑,像是春雨后的一抹嫩绿,将整个春天点亮。
……
分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在地板上躺到天黑,翻身看了下手机。
沈辞旧给我发了很多消息。
「阿姨不用辞退,我会按时付她费用。车子你尽量不要开,出入打车。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会把林叔给你。小新,就算我们分手了,你遇到事情都可以联系我。如果我没及时回复,就发消息给李秘书。」
「小新,再见。」
我面无表情地看完,又去刷朋友圈。
前几天林沐雪加我,而她就在昨天发了条朋友圈。
「旧友重逢,喜不自禁。」
配了一张照片,清瘦有力的一只手,抬起来接着空中坠落的银杏叶。
我想起曾经跟沈辞旧说过:「韩剧里总是喜欢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设定,据说在秋天穿过银杏林,抬手就能捏住银杏叶,可以实现当时所想。」
沈辞旧当时认真想了想说道:「小新,论文的英语文献,我可以帮你翻译。」
我恼羞成怒,把他按在沙发上胡作非为。
他喘息着,眼睛微微湿润,轻轻地抓着我散落在他胸口的头发。
沈辞旧虔诚地亲吻我的脖颈,刹那的停留,重新定义了我对温柔的注释。
没办法再见,也没办法继续面对你啊。
沈辞旧,因为我还爱着你。
我怔怔地坐了一会儿,删掉了沈辞旧的微信。
凌晨两点睡不着,我干脆翻出家里的篮球。
下了楼,秋叶的风带着落叶打着旋儿。
我闭上眼睛,抬起手,准确地捏住了一片落叶。
我听到有人踩着落叶走过来,死死地咬住了牙关,不让自己的泪落下来。
沈辞旧,沈辞旧,如果真的是你,那我就原谅你心里还在留恋林沐雪。
我睁开眼睛。
眼前的人穿着黑色的连帽衫,相貌潇洒。
他手里捏着两根棒棒糖,朝我晃了晃。
「小朋友,长大了,还吃糖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朝着我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眼睛里全是泪水。
我的眼泪哗啦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像是决堤的河岸。
我抬起篮球,狠狠地朝着他砸了过去。
他朝我走过来,用力地抱紧我。
整整九年,他居然都没有联系我。
我们从五岁到十七岁,朝夕相处。
我只有爷爷一个亲人,非常珍惜得到的一切陪伴与爱。
钟年对我来说,就像是哥哥一样重要。
可他就那么走了,毫无征兆。
「钟年,放开我,不然一掌劈死你。」
我哽咽着,克制住情绪。
我挣扎着,却看到他脸上的一道疤痕,一直延伸到脖子上。
05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我长大以后会嫁给钟年。
从幼儿园开始,钟年就跟我在一起了。
他给我扎小辫,给我买糖吃,教我写作业。
我的五岁到十七岁的记忆,全是钟年的影子。
「小朋友,快快长大吧。」
十七岁的夏夜,钟年抱着篮球对我笑。
我跑步累了,跳到他的背上,让他背我回家。
「长大干嘛。」我揪揪他的耳朵,问他。
钟年笑得更厉害了:「长大就能跟哥哥谈恋爱了。」
我从他的背上跳下来,踹了一脚他的屁股,骂他不要脸。
跑到家里以后,镜子里是自己羞红的脸。
钟年的离开,是在一个很平静的早上。
他没来接我上学,到了学校,看到他座位上空荡荡的。
我竟然是从老师的口中知道他退学的事情。
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翘课去家里找他,人去楼空。
他在我们常去的小超市留下一个巨大的箱子。
箱子里有我爱看的漫画书、我爱吃的零食、我想要的游戏机。
还有一张,银行卡。
「小朋友,静静长大,等我回来,好不好。」
那一瞬间,我哭得像只被遗弃的傻狗。
我想他的时候就吃一包他留给我的零食,没到半个月就吃光了。
漫画书已经看了无数遍,游戏机已经玩腻了,可是钟年始终没有消息。
那段时间我体重骤然增加,训练状态极差。
……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钟年,可是我低估了时间的力量。
现在他坐在我身边,我们坐在篮球场上吃着棒棒糖,好像所有的伤痛都平复了。
「我爸生意出了问题,欠了很多钱。」钟年神情坦然地说道,「我妈跟我爸离婚,强行把我带出国。我想去找你,从二楼跳下去,被树枝划伤了脸。」
三言两语,就解释了当初的不辞而别。
我咬着棒棒糖,扭头看他脸上淡淡的疤痕,忽然就尝不出味道。
钟年看向我,自嘲地说道:「到了国外,生活远比我想象的艰难。我要读预科班、要学语言、要打工。我妈得了抑郁症,两次因为自杀送去急救,我必须竭尽全力才能支撑自己不倒下。那种情况,我真的不敢联系你。」
「你怕什么呢?」我怔怔地说道,「你告诉我,我会跟你一起撑下去的。」
钟年揉了揉脸,长呼出一口气,笑着说:「我就是怕你想跟我一起撑下去。」
我看了他一眼,额头用力地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钟年仰着脸,手掌抵住我的头,嗓音沙哑地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在心里骂我。楚迎新小朋友,你要理解一个天之骄子忽然坠落的那种痛苦跟自卑。」
「还坠落的天之骄子。」我毫不客气地嘲笑他,「下锅的韭菜饺子还差不多。」
钟年一下子笑出声,狠狠地在我脑袋上敲了两下,假模假样地恭维我:「你倒是混得不错啊,各种奖项拿了个遍,现在又成了清大的高才生。往后怎么着,要去国家队当教练?」
「我能毕业就不错了!」我想起繁重的课业就觉得头大,想了想又问他,「钱还清了吗?」
「差不多了吧。」钟年「啧」了一声说道,「听你这口气,要帮我还债啊,那我是不是得以身相许?」
他听着像是在开玩笑,可我知道不是。
在我跟钟年的关系上,他从不开玩笑。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会很认真地回应街坊邻居的玩笑,回应暗恋他的女同学。
「是啊,将来要娶我家小朋友的,到时候请大家吃酒席啊。
「谢谢同学们对我的厚爱,情书我是万万不敢接的。
「我将来是要娶楚迎新的,我得保证自己清清白白的,才能入赘楚家。」
我看着他哀伤的眼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钟年眼眶红透了,一开口,嗓音哽咽地问我:「我们错过了,是不是?」
06
「你俩打了一晚上篮球,就这么散了?」
秦蜜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说道,「阔别九年重逢,楚楚,你对钟年真的心如止水了?」
我打了一套长拳,舒缓了一下身体,看了看时间说道:「走吧,换衣服去聚会了。你不是打算一鸣惊人吗,得化个妆吧。」
秦蜜知道我跟沈辞旧分手以后,怕我状态不好,就搬过来跟我一起住了。
「你啊,就避重就轻吧。」
秦蜜挽着我的胳膊去挑衣服,战意十足地说道:「今天林沐雪也去啊,你是不是也得好好打扮打扮啊,总不能让她比下去。」
我勾着秦蜜的下巴,自信地说道:「我可是打遍东城无敌手的忠义巷大姐大,林沐雪这只小天鹅的光,遮不住我。」
秦蜜扑哧笑出声,靠在我肩膀上,做作地说道:「女侠,小女子至今记得,你一人一杆枪,挑翻了那帮小混混的英姿。」
说起这事儿,刚上高中的时候,秦蜜还有林沐雪被外校的小混混盯上了,整天骚扰她俩。
我干脆约了个场子,放学以后对面来了十个人,我、钟年、沈辞旧、秦蜜还有林沐雪迎战。
一个帮我背包,一个帮我拿水,两个帮我摇旗呐喊。
我用一杆秃头长枪,挑翻了对方十个人,一战成名。
唉,时光一去不复返啊,我现在被论文折磨得要死要活。
我俩收拾好下了楼,钟年的车居然在等我们。
我瞄了一眼秦蜜,无语道:「这就是你叫的专车?」
秦蜜掐了我一下:「这不是顺路吗,省得打车了。」
她直接把我塞到了副驾驶上。
这些年秦蜜没少在我耳边提起钟年,她是最希望我们在一起的。
上了车,钟年顺手递给我一盒牛奶,我一摸,居然还是温的。
他凑过来帮我系安全带,没等我说话,他就发动车子了。
「秦蜜说你没吃早餐,就帮你带了牛奶,还有个三明治,在袋子里。」
钟年看了看时间,又忽然笑着说道,「过去得二十多分钟,你早上不吃饭就容易暴躁,回头下了车该打我了。」
我咬着吸管,不满地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小时候有一次钟年接我接得匆忙,没来得及买早餐。
我饿得头晕眼花,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把他腰都给掐青了。
以前训练强度大,我又在长身体,总是饿。
钟年的书包里,永远放着各种各样的零食。
「不是小孩子,还熬夜打游戏,不吃早饭,赖床?」
钟年看了我一眼,「要不是秦蜜搬过去跟你住,你是不是彻底放飞自我了。」
我扭头看秦蜜,秦蜜心虚得不敢看我。
好啊,还会打小报告了。
钟年看我不吭声,摸出一块榛子巧克力球,塞到我嘴里:「失个恋而已,还自暴自弃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下一个更好。」
「我不是!我没有!」我一下子炸了毛,气道,「你失过恋啊,还教育我。」
钟年慢悠悠地说道:「嗯,五年前的二月十四日。」
红灯停了车,我还等他继续说呢。 钟年扭头看我,正要开口。
「闭嘴!别说了!」我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捂住他的嘴,「开车!」
钟年笑了起来。
07
我跟沈辞旧是五年前的二月十四日正式官宣的。
不对啊,钟年那个时候又没我的微信,他怎么知道的。
又是秦蜜!
我火冒三丈地说道:「钟年,下了车我先打瘸你,你没意见吧?你跟秦蜜联系,都不跟我联系,你还好意思提!」
「不是秦蜜。」钟年目光看向外面,顿了顿才说道,「是沈辞旧。」
言外之意,他跟沈辞旧一直有联系。
……
沈辞旧就站在酒店的大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侧脸的线条清冷又内敛。
他似乎在等人,没过一会儿,林沐雪就从前面的车上下来。
秋风瑟瑟的天气,她穿着白色大衣,里面搭配着齐膝连衣裙,一如既往的优雅漂亮。
「后悔穿裤子了吧。」秦蜜在背后戳我,丢给我一件黑色露腰短衫,「还好我早有准备,露出你的小蛮腰,马甲线,绝对震倒一片!」
钟年扑哧笑出声,我面无表情地脱下牛仔外套,砸到了他脸上。
我跟钟年下了车,秦蜜说要去厕所,一溜烟就跑了,我觉得她是怕我打断她的狗腿。
沈辞旧看向我,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我的腰,好看的眉头皱了一下,欲言又止。
「小天鹅,为了配你的大长腿,我把腰都露出来了。」
我搂住林沐雪的肩膀,摸了摸她顺溜的头发,感慨道,「九年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这不得迷倒一大片。」
林沐雪扑到我怀里,嗔怪道:「怎么就迷不到你呢,我要是还不回来,你早就把我忘到天边了吧。现在秦蜜可是得意了,没有我在的这些年,她能独占你了。」
啧,谁能想到舞台上的小天鹅看起来是高冷女神,其实是个喜欢跟秦蜜争风吃醋的小作精娇娇女呢。
当年我左拥右抱,前呼后拥,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快活。
「行了,进去吧,怕你俩在这儿冻成冰棍儿。」
钟年推着我的肩膀往里面走,一副头疼的样子,「还好你不是个男人,否则一定是个花心海王。这都九年了,林沐雪还忘不了你,你这魅力够大啊。」
「有脸说我。」林沐雪挽住我的胳膊,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好像你忘了一样。」
我余光扫到沉默走在一旁的沈辞旧,总觉得有些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当年,我们几个人打打闹闹,一起长大的日子。
……
谁能想到,中午我还美滋滋地回忆青春呢,下午就躺在医院了。
沈辞旧跟钟年本来要坐在我左右,结果林沐雪跟秦蜜直接把他俩拖走。
她们两个亲亲热热地挨着我坐下,酒过三巡又吵起来了。
「你居然挑唆楚楚删了我!」
「删了怎么了!这些年是我陪着她的!留着你微信占地方啊!」
「秦蜜,当年可是我跟她最好,你就是乘虚而入!」
我就记得喝得头晕,出去上厕所,结果醒过来的时候居然在医院!
我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没反应过来。
秦蜜一言难尽地说道:「我跟林沐雪出去的时候,就看见你那么一抬腿,一脚踢断了沈辞旧的胳膊。然后你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晕过去了,我们都吓死了,沈辞旧脸都白了,钟年嘴唇都在哆嗦,还以为你喝挂了。」
「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沈辞旧居然敢跟楚楚分手!」
林沐雪给我倒了杯热水,气愤地说道:「亏我当年那么支持他,算是我看走眼了,得到手就不知道珍惜了!」
秦蜜切了一声,一脸鄙视地说道:「要不是因为你,他俩能分手吗?沈辞旧心里惦记着你,对楚楚冷*力暴**,他俩这才分手的。还是钟年靠谱,楚楚就该跟他在一起。」
「沈辞旧惦记我?」林沐雪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托着小脸「哎」了一声:「这戏还演着呢,他也不嫌累。」
08
都说人一生会经历两次死亡,一次是社会性死亡,另外一次是生理性死亡。
短短五分钟,我回忆起了在酒店发生的所有事情。
我像个疯子一样,醉醺醺地冲到了男厕所。
「沈辞旧!老娘非要打断你的狗腿!
「出来!别以为躲在男厕所就没事儿了!
「我知道你在男厕所,你给我出来!」
钟年在一旁哄着我,我推开他硬生生把沈辞旧拉了出来。
我踢断了沈辞旧的胳膊,还骂了他。
而我,酒劲上头,扑通倒地。
我还不如当时就死了呢,省得醒过来还要面对这人间疾苦。
我掀开被子,走向窗户,平静地说道:「告别吧,你们还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我现在,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
秦蜜同情地看着我说道:「额,也还好,就是我们高中同学围观了,顺便拍了视频转到群里。你是知道的,只要通过六个人,就能认识全球人民。于是,你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以大学同学,都看到你冲到男厕所,把沈辞旧拖出来,打断了他胳膊的事情。」
我又看向林沐雪,半条腿已经搭在窗边了,眼含热泪地说道:「小天鹅,你要救救我吗?」
「嗯……」林沐雪迟疑了一下说道,「往好处想啊,沈辞旧被你拖出来的时候,起码还穿着裤子。再往好处想啊,就算你冲进去的时候他没穿裤子,也没事儿的,反正他是前男友。再再往好处想,当时钟年也在厕所。初恋跟前任同时被你看光,你也不亏啊。」
「很好,诀别了,我的朋友们。」我此时此刻精神状态良好。
林沐雪眨了眨眼睛,娇声说道:「亲爱的,你不想听听我跟沈辞旧的故事吗?」
我的那两个耳朵,不争气地就竖起来了。
一个小时后,林沐雪摊摊手,无辜地说道:「总之,就是这样,我跟沈辞旧之间从头到尾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我只是辞旧迎新的 cp 粉,才决定帮他的。」
秦蜜面色狰狞,把大腿都要拍烂了,不服气地说道:「我们喜迎新年永不服输!青梅竹马大旗绝不能倒!辞旧迎新就是*教邪**粉,当年楚楚跟钟年热乎的时候,沈辞旧还不知道在美国的哪个犄角旮旯玩泥巴呢。」
她俩谁也不服谁,齐刷刷地看向我:「楚楚,你选谁!」
我躺平了,微微一笑:「我选择狗带。」
09
我听完小天鹅的故事,去楼上的病房找沈辞旧。
他穿着蓝白色的病号服,胳膊打着石膏,低垂着眼眸,坐在病床上发呆。
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他没有一点反应。
我看了看,才注意到他没有戴耳蜗。
沈辞旧的世界,是寂静无声的。
我想起他刚来我家的时候,像个孤零零的影子。
他常常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一坐就是一天。
来来往往的人,熙熙攘攘的事儿,都进不去沈辞旧的世界。
一开始大家看他长得漂亮,都主动跟他讲话。
可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一言不发,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他是个小哑巴。
后来我知道他中文不好,听不懂又讲不好,索性不说话。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如玉击石,清冷有力。
只是他讲话语调有些奇怪,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沈辞旧第一次跟我讲话,是在一个太阳烈烈的午后。
「小新,可以帮忙吗?」
那已经是他来我家寄宿的第三个月了。
我站在院子里打拳,他捧着血淋淋的手走过来。
我吓了一跳,立马带他去医院。
我才知道原来沈辞旧是让隔壁街的坏孩子欺负了,用玻璃瓶子划伤了他的手。
*妈的他**!忠义巷大姐大罩着的小哑巴,也敢有人欺负,是活腻了吧。
我二话不说,拖着沈辞旧就去寻仇,硬生生打得那个人哭爹喊娘。
沈辞旧站在一旁看着,平静又漂亮。
我抓起那家小卖店的喇叭,吼着:「这条街的混蛋玩意儿都给我听好了!沈辞旧住在我家,就是我楚迎新罩着的人。以后谁敢喊他哑巴、聋子,欺负他,就是跟我楚迎新过不去!」
我拉着沈辞旧冰凉凉的手招摇过市,宣告主权。
「你罩我,什么,意思?」沈辞旧问我。
我想了想,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意思是,你就是我的人了。」
沈辞旧抿了抿嘴,似乎不是很情愿,却也没有反驳。
这么一想,沈辞旧早就是我的人了居然还想跑。
我走进去,戳了戳他的肩膀。
沈辞旧抬头看我,眼里居然湿漉漉的,像是哭过一样。
我吓了一跳:「怎么了,疼成这样吗?要不要帮你叫医生?」
沈辞旧没戴耳蜗,盯着我的嘴,眼里的泪光更厉害了。
「小新,我后悔了。
「你说不要我了,比胳膊断了还要疼。」
我在男厕所撒酒疯,狂吼:「沈辞旧!我不要你了!你个小哑巴!我楚迎新不要你了,你听见了没!」
当时整个走廊都回荡着我撕心裂肺的吼声,真特么刺激!
旧事重提,等于鞭尸。
「你不是挺硬气,我提分手,你可是答应得麻溜的。」
我恨铁不成钢地扯着他的脸,气道,「你根本没喜欢过小天鹅,那为什么还要写分手协议。怎么,恐婚了?早说啊,我又不是死活要嫁给你。」
沈辞旧细皮嫩肉的,被我掐红了脸,看起来特别可怜。
「我骗了你,也骗了钟年。」
沈辞旧看着我,眼神像是溺水的人,他轻轻说道:「小新,对不起。」
「戒指呢。」我拿出耳蜗给他戴上,有些话,他必须听。
沈辞旧呆了呆,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
我轻哼一下,伸出手去。
我丢了戒指以后就有些后悔了,想着三克拉呢,就算分手了也能换钱。
等我回去找的时候,我才看到那个下水道被挖的面目全非。
沈辞旧把戒指拿走了,破坏了学校的路,顺便捐了一百万。
富二代,了不得,真是仇富!
我当时背着撬下水道的工具,站在那个坑前面,嫉妒得面目狰狞。
心里想着,好你个沈辞旧,宁愿捐一百万,也不给我捞戒指的机会。
「愣着干嘛啊!」我瞪了他一眼,「给我戴上啊。」
沈辞旧这才回过神,给我戴戒指的时候,都有点抖。
「小新。」沈辞旧喊我的名字,捏住我的手,很用力。
我想了想,才说道:「钟年去找我的那晚上,我们把所有的话都说开了。沈辞旧,我没办法坦然地告诉你,我对钟年一点感情都没有。他在心中,很重要。我爸牺牲以后,没过两年我妈就跟着他走了。从那以后,我只有爷爷一个亲人了。」
沈辞旧听着听着挪动了一下身体,挨我更近了一些。
「我小时候长得挺瘦弱的,忠义巷住的人又很杂,我经常被人欺负。所以我爷爷才送我去学武术,不想我总是被欺负。我上幼儿园认识了钟年,他像哥哥,家人一样保护我,照顾我。十几年的情分,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如果他没有一声不吭地出国,如果没有你陪着我,现在跟我结婚的,也许就是钟年了。」
沈辞旧紧握着我的手,忽然抱紧了我。
*靠我**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无端地想要落泪。
也许这一辈子有些人,注定是要错过的。
那晚分别的时候,钟年抱着我说:「小朋友真的长大了,爱的坚定又有力量。我真是嫉妒沈辞旧啊,所以为了报复他,我决定在同学聚会上气气他。」
钟年平静地跟我挥手告别,带着我们的青春离开,没有回头。
可我分明听到了他压抑的痛哭声。
我轻声说:「人生没有如果,错过就是错过。
「沈辞旧,你要自信一点。你是我楚迎新选择的人。
「你沉默又具有韧性,像古人诗句里的竹子。你在我心里,有非同一般的魅力。
「最重要的是!你长得这么好看!
「我轻易不会变心,做了决定也绝不后悔。」
我似乎很少跟沈辞旧说为什么喜欢他,可也并没有那么多理由。
他站在那儿,眼带笑意地看着我,我就觉得欢喜。
沈辞旧抱着我很久很久,才慢慢说道:「小新,谢谢你。」
「嗯?谢我什么?」
「谢谢你爱我。」沈辞旧脸有点红,凑过来要亲我。
「少肉麻。」我胡乱啄了啄他的嘴,忽然想起来,扬着眉毛问他,「当时我踢你的时候,钟年明明挡在你前面,你怎么推开他了,是想碰瓷讹我吧!」
沈辞旧睫毛颤了颤,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怕你踢伤他,还要得去照顾他。」
我「啧」了一声:「沈辞旧,你知道这样的叫什么吗?」
「心机绿茶男。」沈辞旧在我脖子上蹭来蹭去的,小声说,「你喝醉的时候,骂过我。」
我一阵无语,揉了揉他的脸。 外面下起了雨,更冷了一些。
我俩盖着被子挤在小小的床上,凑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
我困得迷迷糊糊,听见沈辞旧说:「小新,我们不要等到明年春天了,立冬就结婚好不好。」
「好。」
*靠我**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少年时代。
我看见沈辞旧总是在看我,眼神温柔又安静。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我为什么会被沈辞旧打动。
大概是他拥有一双多情的眼睛,总是驻留在我身上。
朝前看吧,钟年会拥有辉煌的未来,他注定要远走高飞。
而我,会在今年冬天,跟沈辞旧结婚。
我们,每个人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男主视角
10
在回到中国,遇见楚迎新之前,我过着等待死亡的日子。
我父亲是华尔街赫赫有名的金融巨头,我母亲是律政界极其有名的女魔头。
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残缺与平庸是一种罪过。
幸运的是,我不算平庸。
不幸的是,我是一个残缺的人。
十岁那年,因为一场病痛,我失去了听力。
我至今难以忘记,我父亲跟母亲那种眼神,他们不是痛苦与难过。
更多的是失望跟愤怒。
我父亲好像投资失败,我母亲好像是输了一场官司。
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却可以看见他们的叹息。
他们在我身上投注的心血,付诸东流。
一个聋子,是没有未来的。
曾经,我在数学上展现出一些天赋,很多人都说我将来的成绩会超越我爸爸。
在学习钢琴上,我也获得了一些荣誉,我妈妈说成为一个音乐家也还不错。
参加不完的 Party 上,我父母永远是骄傲地接受着那些称赞声。
当我聋了以后,世界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赞誉声都离我而去,我出门只能看到惋惜与同情。
我的世界安静了两年,我也在短短的两年内见惯了很多恶意。
我的书会被撕烂了丢在地上,我的书包会出现在垃圾桶内。
就是那么奇怪,当你是个正常人的时候,周遭的一切都是正常的。
当你残缺的时候,那些怀揣恶意的人,就像是一群蚂蚁盯上了一块掉在地上的蜜糖。
欺负一个正常人可能还需要一些勇气,可是欺负一个聋子似乎就很简单了。
当我被人推下楼以后,我父母商量了一下,让我暂缓上学。
我父母接受了我变成聋子的现实,很快他们重整旗鼓,没过两年又生了一个弟弟。
从那以后,没人再关心我是不是听不到了,会不会讲话。
我在家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有一次我睡醒以后家里一个人都没有,门被锁死了。
冰箱已经被保姆清空,家里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我没办法打电话求救,因为我根本没办法讲话。
失聪没多久,我就患上了失语症。
三天后,我父母带着弟弟旅游回来。
他们把我送到医院,开始互相指责,都在埋怨对方忽略了我。
我爷爷来看我,从衣柜里找到沉睡的我,摸着我的头发沉默了很久。
他给我打字。
「辞旧,你知道吗。在中国一个叫做忠义巷的地方,有一个跟你同年同月同日的小女孩儿,她叫楚迎新。你们两个都生在除夕夜,这是一个非常幸福的节日。」
「看,这就是迎新。」他拿出照片给我看。
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色的羽绒服,举着一根糖葫芦,站在一个巨大的雪人面前。
她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嘴边有个小小的梨涡。
「她很可爱是不是,迎新呢,是个非常厉害的小朋友。
「她爸爸是消防员,在她三岁的时候牺牲了,她妈妈后来也不在了。但是迎新从不自暴自弃,反而乐观坚强。听说她在学习武艺,将来要做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客。
「辞旧,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没有梦想,我只想静静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爷爷给我读了很多诗,我只对一句有感。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父母对我的忽略、弟弟对我的轻视、周围人的同情与唏嘘。
那些轻飘飘的眼神,像是刀子一样割裂着我的血管。
我甚至不知道,再这样麻木地活下去,有什么意义。
后来钟年遭遇了一场无底深渊的坠落,其实我非常能跟他感同身受。
不同的是,那个时候他无法爬出深渊。
而我,已经获得救赎。
……
我爷爷每过一阵子,就给我看楚迎新的消息。
「快看!这小丫头片子,这大刀耍得,把楚老头给嘚瑟的。
「我的天哪,她是孙猴子吗,能在空中翻这么多圈儿。
「辞旧!大孙子!快来!我在跟丫头视频呢,你来打个招呼。」
我虽然从没有见过楚迎新,但是我失聪后的那五年,知道她所有的事情。
知道她练功太苦,哭着去训练馆。
明明是个喜欢赖床的人,却硬生生地风雨无阻坚持训练。
知道她喜欢吃冰淇淋,因为控制体重不敢吃。
我爷爷开玩笑说,要拐走这个丫头,可能一个冰淇淋就够了。
知道她越练越厉害,还获奖上了新闻。
在我不知道的遥远地方,她在闪闪发亮。
一直到我十五岁,我的中文有了很大的进步。
我爷爷拍着我的肩膀说:「去中国吧,那片热土啊,才能把你暖热了。」
我曾怨恨过,为什么老天要夺走我的听力。
可我遇到楚迎新后,才知道,失去也是得到。
如果失去听力是遇到楚迎新要支付的代价,那我甘之若饴。
11
十五岁那年,我爷爷做主,把我送到楚家寄宿。
热闹的街巷,住着很多人。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新奇的物种。
下雨过后甚至有积水,我绕着道,慢吞吞地走进了那个院子。
一个穿着练功服的小女孩儿,扎着短短的马尾辫,从二楼翻下来。
她做了三个后空翻,站在我面前,笑得灿烂。
我盯着她嘴边那个若隐若现的小梨涡看了看,在心里隐约有一声喟叹。
啊,她就是楚迎新,那个我看了五年的女孩儿。
她果然生动又灿烂,像是天上的太阳。
距离开学还有很久,我常常坐在院子里看楚迎新。
很奇怪,我明明没有戴耳蜗,却仿佛能听到楚迎新的声音。
她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很清晰,脆脆的,干净利落。
楚迎新总是很忙,忙着跟小孩子踢球,忙着帮流浪小狗找领养,忙着训练。
她有用不完的精力,跟用不完的善心。
谁家水管坏了,谁家屋顶漏水了,准会有楚迎新的身影。
她真的成为了一个侠客,热情又充满活力。
楚迎新跟我说过几次话,我没有回应她,她就很少理我了。
她一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却是一个很有恒心的人。
凌晨六点,她会在院子里练基本功。
没多久,钟年会带着早餐来找她。
她练完功,坐在地上,钟年会帮她按腿。
钟年会骑车带着她,出去玩一整天。
有时候他们也不出门,在楚迎新房间打游戏。
我看得出,钟年家境很好,他看着对所有人都非常随和,其实内心是很骄傲的一个人。
要不是楚迎新在这里,钟年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踏足忠义巷这样的地方。
「头发乱糟糟的。」钟年会熟练地从口袋掏出皮圈儿,帮楚迎新扎头发。
「今天只能吃一个冰淇淋啊,你再胖下去,李教练会先砍了我。」
钟年会给楚迎新带冰淇淋。
我沉默地坐在长椅上,像一个黯淡的影子,看着他们毫无芥蒂地分着吃一盒冰淇淋。
那个时候我不懂,怎么可以用一个勺子呢,多奇怪。
后来楚迎新随意把吃剩了一半的冰淇淋给我,我接过来继续吃,才发现原来楚迎新吃过的东西,那么甜。
「楚迎新!收拾收拾你的狗窝!」楚爷爷扯着嗓子在楼上吼。
楚迎新前一刻还神气得很,后一秒就蔫儿得像一只小狗。
她处理生活的能力实在是糟糕,东西常常放得乱七八糟。
钟年揉揉她的头发,拽着她上楼:「行了行了,我给你收拾,你躺着打游戏就行。」
嗯,他们的手牵在一起。
我捏着手心,想起他们总是牵着手。
我在无数个黑夜里,站在镜子面前,练习微笑,练习说话。
可我始终没办法开口,我无法跟人正常交流,一张嘴就浑身麻痹。
这也是我爷爷把我送到国内的原因。 他说:「再留在这个没人情味儿的地方,跟着你那对只知道赚钱的资本家爹妈,我的大孙子就毁了。回国吧,去找老楚,他那个老家伙,能把小新养得活蹦乱跳,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小新,就是楚迎新。
但她不喜欢我这么叫她,觉得像蜡笔小新。
我们都生在除夕那晚,中国的除夕是辞旧迎新的一天,代表着所有的祝愿跟美好。
「小新,你好,我叫沈辞旧。」
我笨拙地,一次又一次,反复练习这句话。
我也想让楚迎新笑嘻嘻地拉着我的手,带我穿过大街小巷。
我也想看着她躺在院子里的破旧沙发上,喊着我的名字,指挥我帮她端茶倒水。
钟年能做到的一切,我都能做到。
我想去隔壁街帮楚迎新买她爱喝的汽水,遇上了坏人。
他非要逗我开口讲话,想要试探我到底是不是哑巴。
「听说你是个外国人?耳朵上戴着什么东西啊,你是不是聋子?还是个哑巴?」
他晃着碎裂的玻璃瓶子,轻蔑地说道:「有钱人,想买汽水啊,说话呀,给钱,给美元!」
他越走越近,我推了他一下,他恼羞成怒地挥舞着玻璃瓶,碎裂的玻璃碴子刺破了我的手。
血流了很多,我看着手上的掌心,没什么感觉。
失聪以后,各种各样的霸凌我经历过,这种直白的恶意不算什么。
「你疯了吧!这个小洋人可是住在楚迎新家里的。
「完了,麻秆儿,你彻底完了,楚迎新会打死你的。」
那个叫麻秆儿的人,先是一阵怯弱,又强撑着说道:「住在楚迎新家,也没见楚迎新罩着他啊,我才不怕。」
我举着血淋淋的手回了家。
楚迎新正在院子里练功,先是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定住眼神。
我走过去,竭尽全力让自己镇定,一字一句地慢慢开口: 「小新,可以帮忙吗?」
楚迎新拉着我去医院,她的手很有力量,也很温暖。
我注意到她掌心处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练功留下的。
我想起钟年总是喜欢捏着她的手玩儿,我下意识地捏了捏她的手。
「疼啊,忍一忍啊。」楚迎新哄着我说道:「很快就到医院了。」
她挨得我很近,说话的声音很着急,我忽然就有些迷恋这种感觉。
伤口包扎好以后,楚迎新带我去*仇报**。
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麻秆儿打服了。
楚迎新说,从此以后,我就是她的人,她会罩着我。
我花了两个月练习说话,终于走进了她的视线。
12
我们上了同一所学校,可是楚迎新的世界太拥挤了。
她会睡眼惺忪地坐在钟年的自行车后座,到了学校有秦蜜跟林沐雪陪着她。
楚迎新要读书,又要训练,在学校的时候身边永远有钟年,不在学校的时候谁也看不到她。
而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怎么办呢,怎么才能让她多看看我呢。
我也很想让她趴在我的书桌上睡觉,我也可以举着书帮她挡阳光。
自习课上,我看着她睡在前排,钟年随手脱下外套给她盖上。
她醒来以后,钟年递给她水,帮她讲习题册。
「不想学。」她嘟嘟囔囔。
钟年哄着她:「不学不行,文化课跟不上,你跟我考不到一个大学怎么办?」
楚迎新会叹一口气,乖乖地听钟年讲题。
「喂,同桌。」林沐雪敲了敲我的桌子,像是吓了一跳似的,提醒我:「你的手破了。」
我低头才注意到,本来在削铅笔,美工刀割破了手指。
楚迎新听到动静,扭过看我血淋淋的手指,赶紧递给我一个创可贴。
「沈辞旧,我听老爷子说,你在国外的时候可是个天才。」
楚迎新皱着眉问我,「我怎么觉得不像,是不是你爷爷吹牛了。」
「不是。」我有些着急,可是讲不出更多的话。
楚迎新看我这么紧张,哈哈大笑起来:「逗你玩儿呢,我知道你是个天才。昨天你爷爷跟我爷爷视频,听说你得过很多奖呢。以后,你是不是要回美国读大学呀。」
「不回。」我简短地回了她一句。
楚迎新递给我一颗糖:「吃颗糖就没那么疼了,下次削铅笔小心点。」
我紧紧捏着那颗糖,看着她嘴边的小梨涡,有些走神。
钟年看了我一眼,把楚迎新又揪回去做题。
他有敏锐的直觉,察觉到我对楚迎新的意图。
下课后,钟年抱着篮球从我身边经过,懒洋洋地跟我说:「我家小朋友的爸爸是个消防员,她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做个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的女侠。沈辞旧,她很善良,也很简单。我希望你呢,不要利用她的善良。」
我盯着他看,没说话。
钟年哂然一笑,轻声说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楚迎新啊,她闪闪发亮,最吸引我们这样站在阴影里的人。同学,你说是不是。」
「钟年,你最好一辈子守着她。」我低语道,「不要让我抓住一丝机会。」
「我会的。」钟年很自信。
可他自信得太早了,这世界上本就没有绝对的事情。
高中两年,我打入了他们的小圈子,因为我跟楚迎新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她以为我喜欢林沐雪,总是带着我一起玩儿,帮我制造机会。
「小哑巴。」她悄悄跟我说,「你悄悄喜欢小天鹅就好,高考以后再表白。小天鹅是要考北舞的人,可不要耽误她学习。」
她离得我很近,我闻着她头发上薄荷洗发水的味道,问她:「你呢,跟钟年早恋,不会耽误学习吗?」
楚迎新恼羞成怒,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你懂什么,我跟钟年……」
「反正跟你解释不清楚。」
楚迎新看着楚爷爷在忙,扒拉我,快,江湖救急,借我五十块钱,下个月给你。」
楚爷爷敏锐地看过来,抄起扫帚就往过走,怒气冲冲地说道:「好呀!楚迎新,又让老子逮住你骗辞旧的零花钱。你这个月买几本漫画书了,你数过没有!」
楚迎新被打得龇牙咧嘴,跑了。 晚上我悄悄喊她去我房间,她看见我桌上的漫画书两眼放光。
终于,楚迎新趴在我的书桌上,坐在我的位子上。
我也可以帮她讲解今晚的作业,帮她整理明天要用的书。
我在偷来的时光里,悄悄靠近楚迎新。
一直到高二下半年,钟年家里出事儿了。
他父亲欠了三千万,钟年那段时间总是缺勤。
正好碰上楚迎新集训,她错过了钟年的事情。
「沈辞旧,别告诉她。」钟年一脸的疲惫,「她还要准备比赛,不能因为我的事情分心。」
钟年被迫出国那天,楚迎新的电话响过一次。
「小朋友,一定要等哥哥回来,好不好。」 他声音带着泪意跟绝望。
「钟年!你要抛弃妈妈吗!」
边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电话就挂断了。
楚迎新洗澡回来,看了眼桌上的手机,好奇地问我:「钟年打电话来了?他说什么了?」
我指了指耳朵。
「没戴耳蜗啊。」楚迎新了然,又看了眼时间说道,「哼,估计是突击我有没有睡觉。」
她拿起手机,我的心悬了起来。
楚迎新又说:「算了,现在给他回过去,明天又该说我了。」
那是钟年,打给楚迎新最后一个电话。
我找到林沐雪,告诉她,我可以资助她去美国学跳舞。
她只需要简单帮我一个忙。
林沐雪嘲弄地说道:「沈辞旧啊,你这是要拉我下地狱。」
林沐雪终究是答应了我的要求。
她去美国了,临走前给楚迎新发消息:「楚楚,对不起。其实我一直喜欢钟年,这次能有机会跟他一次出去留学,我不想放弃。」
那个时候,楚迎新已经知道钟年出国的事情了。
她坐在操场上,失魂落魄地说:「告诉我又怎么样呢,钟年难道觉得,我因为他跟小天鹅之间的事情,就气死,赖着他一辈子吗?」
「唉,小哑巴,咱们也算是同病相怜吧。难怪小天鹅从来不搭理你,原来她喜欢的是钟年呀。」
楚迎新喝啤酒被逮住,学校的人都传她失恋发疯,强吻我。
楚迎新气得不行,让我放出话去,说我追的她。
我坐在她的自行车后座上,小心翼翼地捏住她的衣角,答应了她的要求。
13
钟年离开以后,楚迎新消沉了好一阵子。
后来又重整旗鼓,投入到了学习跟训练中。
她就是这样的人,会短暂的难过,会永远的朝前走。
高考结束以后,楚迎新捏着钟年留给她的纸条,第一次哭了。
「沈辞旧,我真的好想他。
「他说要我等他,我长大了,成年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我看着她哭红的双眼,心揪着疼。
我想了很久很久,借口要回家,去了一趟美国。
在一间中餐店,我看到了洗盘子的钟年。
有个中年女人骂骂咧咧,嫌我占用钟年的时间,讲着很难听的话。
那个人,是钟年的小姨。
一年多没见,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脸上多了一些沧桑。
我们去外面聊天,他熟练地抽着烟,眉头皱得很深。
到国外逃债,投奔他小姨,这日子过得并不好。
没日没夜的打工,学语言,读预科班,像是永远看不到尽头似的。
我明白那种从高处不断坠落的感觉。 钟年过了很久,才问我:「她怎么样?」
「专业第一考上了北体。」我拿出楚迎新的视频给他看。
钟年反反复复地看了好久,用力地搓了搓脸。 他又抽了一根烟,说了一句:「不送。」
「钟年,她很想你。」我捏着手机,慢慢说道:「你回国去吧。」
钟年似乎想笑,嘴角却始终提不起来,他一拳砸在墙上,发泄着痛苦。
「我回去,能给她带来什么?
「我已经回不去了,重新参加高考,我也没把握。这一年,我看书的时间很少很少。
「我爸在国内被*债追**的打骂,像个孙子一样。我妈赔上了尊严,带着我住在小姨家的地下室,就为了给我一个喘息的机会。
「沈辞旧,到了社会上,不像在学校。
「我绝对不可能让她跟我一起背债,被别人议论,甚至影响她的前途。」
他这些话,说得很艰难。
「我们做个交易吧。」我拿出一张银行卡,「钟年,既然你不想回去,那么五年内,都不要联系小新。」
「你做梦吧,沈辞旧。」钟年骂了一句脏话,冷笑着,「我他妈每天过得像孙子一样,打完工回去以后累得要死,还要爬起来看书,就是想混一个光明的未来。最多两年,等我考上大学,站稳脚跟,我就会回去找她。」
钟年拒绝了我,又答应了我。
因为他妈妈第二次自杀住院,他太需要钱了。
钟年死死攥着那张卡,哭得崩溃了:「沈辞旧,我守了她十二年,十二年啊。」
钟年信守承诺,五年没有联络过楚迎新。
再后来的四年,他也没有必要再联系她了。
因为,楚迎新成了我的女朋友。
这次不是假装的,是真的。
14
我的学校跟楚迎新的学校离得很近,我们几乎每天都可以见面。
她在学校很有名,我们两个早恋的事情,一路传到了大学。
「真是下不来台了。」楚迎新苦恼地说道,「全校都知道,咱们两个是什么模范情侣。我拿奖,你考清大。我这要出去吼一嗓子,说是假的,会不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我听她说完,耐心地说道:「那就一直假装下去好了,我暂时没有分手的打算。」
楚迎新咬着棒棒糖,扭头看我,警惕地说道:「沈辞旧,你该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我早晚会说出喜欢她,但绝不是这个时候。 时机不到,只会让楚迎新跑掉。
大学四年,楚迎新习惯了遇到事情就找我。
月末一贯是找我蹭饭的,她花钱向来没有规划。
楚迎新从小练习武术,对穿衣没有讲究,一件卫衣能穿三年。
我看不下去,每个月帮她购置衣服。
她总是收到大大小小的包裹,有我给她买的吹风机、衣服、鞋子、背包。
楚迎新桌上的化妆品,全是我买的。
她知道价格以后,连夜来找我,痛苦地说道:「沈辞旧,我知道你有钱。可你也不能这么花在我身上吧,噶了我腰子,我也赔不起啊。」
我给她展示了一下我的银行卡金额,楚迎新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小新,安心花着,这点钱连我利息的零头都花不掉。」我认真地告诉她,「我父母前段时间给我发来一份协议,把财产分割清楚了。」
「什么意思?」楚迎新看我。
我轻声说:「意思是,从今以后,我没有家了。楚迎新,我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我弟弟已经满足了他们所有的期许,我这个残缺的人,已经可有可无。
在我羽翼未满,无法跟他们利益纠缠的时候,买断这段亲情,对他们来说是最优解。
楚迎新拍了拍我的肩膀,半晌才说:「没关系,我家就是你家。沈辞旧,我会一直罩着你的。」
我跟楚迎新关系的转折点,是大四毕业那年。
我的耳蜗被人蓄意破坏,我站在人群呼啸的操场上,听不见任何声音。
面前的人,在骂我,我只能通过他的嘴唇,看见他在说什么。
「什么东西!还*引勾**别人女朋友,以为有点臭钱就了不起啊。
「一个聋子而已,残疾人!*他妈你**是个残疾人,懂不懂!
「哈哈哈,傻叉,听不见我骂你吧。」
他女朋友在拉扯他,哭着让他别说了。
那个女生是我们学习小组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误会。
「你现在还护着他,你们是不是上过床了!」
对方愤怒地推开那个女生,朝着我挥了一拳。
我没有还手,反而引来对方变本加厉的*力暴**行为。
等楚迎新赶来的时候,我小腿已经骨折了。
她几乎愤怒得要燃烧起来了,像是一把火,像是为我降世的英雄。
楚迎新个子比对方低很多,但是并不妨碍她的爆发,她一个旋风腿踹了过去。
对方也是学体育的,跟楚迎新打在了一起。
她在发光发热,力量与技巧融合在一起,展现了中国武术的魅力。
「报上名来!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楚迎新踩着那个人的胸口,愤怒地说道:「知不知道沈辞旧是我男朋友,还敢打他!欺负我男朋友,还打女人!*他妈你**算个什么男人!送进宫做太监,都嫌你太下贱!」
「什么狗屁女朋友!我都打听过了,你俩就是装的!」
楚迎新踹了他一脚,走过来抓住我的衣领,吻了我几秒。
「装的,装给你看?」楚迎新冰冷冷地说道,「他的耳蜗是不是你偷的,等着赔钱吧!」
北体的人也冲过来帮楚迎新壮声势,这件事情闹得很大。 那个男生被记了大过。
而我去医院检查了小腿,楚迎新为了照顾我,索性搬到了校外跟我一起住。
就很突然,我半夜醒过来,看见楚迎新坐在阳台上喝酒。
空荡荡啤酒罐子,丢在地上。
她扭头看我,冷不丁地问我:「沈辞旧,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被钉在原地,死死地扣着掌心,说不出否认的话。
楚迎新叹了口气,把一个薄薄的本子拍到我怀里:「我也不是故意要看的。」
那个本子,写满了楚迎新的名字。
我心烦意乱的时候,就喜欢写她的名字静心。
楚迎新一连三个月没见我,她忙着集训,忙着比赛,可能早把我忘在了脑后。
三个月后,她终于出现了。
那个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她裹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在地上踩叶子玩儿。
「我去外地比赛了,刚回来。」
楚迎新朝我走过来。
一步一步的,就像是踩在我的心头上。
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又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沈辞旧,咱们这么熟了,我也不忽悠你。我这人,当朋友是没问题的,但是当女朋友,就差点意思了。以后训练会更多,比赛也会更多,我要抓住最后的黄金期,不太可能把时间放在恋爱上。我呢,从小练武,大大小小的伤受过不少。将来老了,说不定一身病痛。
「我性格呢,你也知道,多少有些毛躁。
「我小时候很多时间待在训练馆,又有钟年帮我打理生活,搞得我自理能力有点差。
「哎哎,总而言之,我做朋友是没得挑。但是做女朋友,可能会让你失望。」
我浑身冷透了,她在拒绝我。
楚迎新那么骄傲的人,为了拒绝我,甚至贬低自己。
她这是铁了心,要跟我划清界限。
「嗯,要不咱们俩试试吧。」楚迎新郑重地说道,「离开你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沈辞旧,我是喜欢你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先试试。」
她表情很严肃,像是站在颁奖台上。
我紧紧抱住她,生怕这是一场梦。
15
楚迎新进入了比赛的黄金期,集训,比赛,随队访问,她忙得团团转。
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很少。
她总是来去匆匆,朝着自己的梦想不断地往前奔袭。
而我,也在努力地追随着她的脚步,做一个能配得上她的人。
楚迎新去参加亚运会,那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比赛。
而那一年,也是我跟钟年约定的最后一年。
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站在领奖台上,熠熠闪光。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下了台朝我跑过来,紧紧拥抱住我。
「这是我男朋友。」她大方地朝着镜头介绍我,紧握着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把耳蜗摘下来,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楚迎新有个失聪的男朋友。
那一刻,我终于体会到,钟年当初的煎熬与痛苦。
我跟他,都不想让楚迎新受到任何非议。
她掐了我一下,帮我戴上耳蜗。
记者问她以后的打算,她笑着说:「准备退役了,好好读书,好好恋爱。」
五年到了,可钟年并没有再联系楚迎新。
因为楚迎新发了条朋友圈,正式宣布了我的身份。
钟年发消息给我:「沈辞旧,你真是幸运到让我嫉妒。」
我原以为能够光明正大地陪着楚迎新,已经足够幸福。
可等她退役,我才知道被她爱着,才是最幸福的事情。
她会趴在我的背上,跟我商量晚饭吃什么。
她会崇拜地看着我:「没想到啊,你打游戏还有一手,野王哥哥带我飞!」
她会蔫蔫地拜托我,帮她查找英文文献。
她会远远地朝着我跑过来,扑进我的怀里吻我。
曾经,我梦想过得很多事情都实现了。
我给她扎头发,洗衣服,收拾房间,做早饭。
能被楚迎新需要,是命运赋予我的另一重意义。
……
「好了好了,别看书了。」
楚迎新闹着我,「过来,亲亲,这几年落下来的全都补上。」
我抱着她坐在沙发上,她凑过来亲我。
楚迎新捏着我的手腕,小声说:「接个吻心就跳得这么快,要是发生别的,你还不得晕过去。」
我看她,怀疑自己幻听了。
楚迎新低头拨弄着我的手指,慢慢说道:「沈辞旧,今天秦蜜问了我一个问题。她问我,是不是因为这些年你一直陪着我,我才选择跟你在一起的。」
「这不重要。」我有些着急,不想深究这些。
「很重要。」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们肯定都以为,我心里还惦记着钟年。其实亚运会夺冠那天,我见到他了。他变化很大,大概这几年过得很辛苦吧,额头上都有浅浅的『川』字纹。我很想走上去,可我没有,眼看着他悄然离开。他其实是一个挺骄傲的人,这么多年不出现,肯定是不愿意让我见到他的低谷期。
「我的确是惦记了他很多年,想知道他在国外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可这一切,跟爱情没关系。
「沈辞旧,大四那年我在操场吻了你,晚上回去以后我失眠到半夜。
「知道你喜欢我以后,我正好赶上集训,消失了三个月。
「我看得清楚,我喜欢你。
「所以,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想忘记钟年,只是因为喜欢你。」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死死咬着牙关,不让情绪决堤。
「哑巴了?」楚迎新戳我胸口,又看了看我耳朵,「戴耳蜗了啊。」
「小新,我很爱你。」我终于能开口。
楚迎新抱着我,亲我,嘟嘟囔囔地说道:「哭什么。」
她把我按在沙发上,亲吻我。
后来有点冷,又有点热。
她靠在我的怀里已经熟睡,而我彻底失眠。
我真害怕,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成为梦幻泡影。
因为我知道,是我用了卑劣的手段,阻止钟年回来找她。
可她不知道啊,这样坦然地、炙热地回馈着我的爱。
16
钟年终于还是要回来了,他带着一身荣耀,衣锦还乡。
那段时间,我心神不宁,非常害怕回家。
我怕一进家门,楚迎新就会痛骂我是个*子骗**,要跟我分手。
其实这几年,她做梦总是叫钟年的名字。
她偶尔会看关于钟年的报道,很怕他过得不好。
我在想,我还能给楚迎新什么呢?
当钟年回来,她还要套着道德的枷锁,被我困住。
写下分手协议的时候,我想着给她自由。
没想到,楚迎新抢先一步提了分手。
我站在秋雨中,难过得几乎想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请人把戒指捞出来,在深夜去找她。
当我看见钟年抱着她,站在篮球场的时候,我再也迈不出脚步。
就像很多年前,我是个多余的人。
多年以后,钟年站在了楚迎新身边,我又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去参加同学聚会,她从钟年的副驾驶上走下来。
他们两个,一如既往的相处自然。
酒过三巡,楚迎新跟秦蜜、林沐雪闹在一起,我跟钟年出去。
「沈辞旧,你有什么好的。」
钟年扭头看我,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嫉妒。
钟年抽着烟说:「我跟她说了最初那五年没有联系她的原因,你猜她说什么。」
他自嘲地说道:「她说,如果那些钱真的让我过得好了点,那她就可以原谅你。
「我在美国所有的狼狈与挣扎,林沐雪都告诉她了。啧,那些洗盘子,住地下室,被殴打,吃剩饭的事情,她都知道了。
「她留给我最大的温柔,就是没有去美国找我,她知道,我受不住。」
钟年掐灭了烟,寂寥地说道:「她是真的爱你,我没机会了。」
我没有机会回应他这些话,因为外面传来楚迎新的哭声: 「沈辞旧!你就是个王八蛋!知道吗,王八蛋!
「你在厕所是不是,有种出来!」
我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出去看她,她就冲了进来。
她喝多了,双眼里全是泪水。
楚迎新把我拖了出去,顺便踹了一脚钟年:「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为什么不告诉我!自尊比我还重要,有本事一辈子别来见我。
「沈辞旧,你这个心机绿茶男,黑心小白菜,可以啊。送小天鹅出国,又跑到美国去拿钱欺负钟年,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看见了没,这沙包大的拳头,我一拳一个,全给你们打扁了!
「钟年,我等过你的!可是你没有回来!错过了,知道吗!
「沈辞旧!我他妈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凭什么觉得我还惦记着钟年。在你心里,我的爱就这么不靠谱吗?」
她心里憋了很多事儿,借着酒劲儿全发泄出来了。
钟年哭笑不得,想过去哄她。
「别过来!」 我一看楚迎新挑眉毛的样子,就知道她要动手,立马推开了钟年。
果然,下一刻楚迎新就抬起了腿,一脚地踢断了我的胳膊。
「没一个好东西!全给你们打扁!」
她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把我们的魂儿都吓没了。
我断了一条胳膊,坐在病房里等楚迎新。
她来了,绷着一张脸。
我害怕她给我下最后通牒,将我驱逐出她的心。
但是她没有,楚迎新原谅了我。
她怎么能那么温柔呢,睡在我身边的样子,怎么能那么好看。
我不想等到春天了,我想在这个冬季,成为楚迎新的丈夫。
如果「沈辞旧」这三个字,需要被定义。
那我希望,这一生都会被人称作——
「楚迎新的爱人」。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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