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年前,我虽然已经上了大一,但仍延续中小学时的习惯——放暑假住姥姥家。
姥姥知道我对书画有兴趣,就介绍我去烟台博物馆附近一个装裱店观摩学习。装裱店师傅是姥姥的远房亲戚,论起来,是妈妈的表舅,名字叫苏德滋(音),我便用“舅姥爷”来称呼他老人家了。
烟台博物馆建筑外形很像一座大庙(编者注:烟台市博物馆的旧馆在“福建会馆”,这的确是一座宫庙,即天后行宫)。从姥姥家——烟台郊区的芝水村到这座“庙”,途径烟台电厂,珠玑村,翻过一道山梁之后,再直走一段路。

这段路途现在看起来不算远。但当年二十一岁的我,骑着小舅的“大金鹿”,顶着夏天的太阳,能每天一个来回,也算是执著了。
装裱店面积很小,苏舅姥爷身材短小精悍,目光矍铄,待人热情又不失分寸。往往是一边干活,一边给我讲他当年学徒的一些事情,听起来充满了传奇色彩。
现在想起来,舅姥爷对于自己看家本领是毫不保守的,当着我和他的两个徒弟,从打浆糊、托芯、上浆,一直到手工制作“羊眼圈”——卷轴上方挂字画穿丝带的固定铜丝圈,无论是装裱色彩搭配还是装裱器具制作细节,都是有问必答、言无不尽的。

看他工作,就像是看一个武侠练剑,真的!竹尺是他自己做的,薄薄的有二尺多长,早已被他盘得油红铮亮,七十多岁的老人了,手持竹尺,一会跃上长凳,飞快而又准确地将竹尺插进芯子与板面之间,然后一划,唰地挑开一边,一会又跳下凳子,挑开芯子的下边,一张张绷得平整而又厚实的芯子被摞到了大案板上。
与此同时,他又挥动大扁刷将新托的芯子贴上了墙面——一批上墙,一批进入装裱工序,周而复始。我感觉老人家无时不刻地在运动,这大概也是成就他健康长寿的原因之一吧。
后来,姥姥给我讲了一件他揭裱古字画的传奇故事:一幅画在绵纸上的画,被他揭了三层。过去的绵纸,是一层层地抄浆而成的,笔墨色彩,还有印泥,都能渗透到纸背,所谓力透纸背,并不单纯是画家或书法家笔力所致,也有纸张的互动功效。如此一来,一幅画揭裱成了三幅,而且都是真迹,你说神奇不神奇?
当然了,故事或多或少都有传奇成分。但至今,我却是深信不疑的。
言归正传。舅姥爷听说我对书画感兴趣,便毫不保留地给我展示他的收藏——他乐呵呵地打开一个卷轴,我眼前一亮:启功!
“对!”舅姥爷打开了话匣子。前年启功老先生来烟台度假,当地热情接待了他,同时呢,也留下了老先生的墨宝。而他收藏的这一幅字,是启功老先生抄录的一首诗,其中漏掉一个字,老先生便用毫端精妙地补上了一个蝇头小楷!
“别人都说这幅不好,我觉得很好,你看看这个漏字补的,和整个章法简直是太和谐了!”他眼睛看着我,慈祥目光中又多了些许笑意:“好比是错版邮票,其实更值钱,”说完,我们俩几乎是同时笑出了声音。
舅姥爷装裱技艺精湛,在业内自然也颇有名气,每天送来装裱的字画络绎不绝。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批来送裱的小孩国画作品,竟然都是由魏啓后先生题的款识。苏老先生说,这个孩子不得了,就冲着魏啓后先生题写的款识,这些作品增值潜力是很大的。果然没错,三十年后,魏啓后先生,启功先生的书法作品已经是身价百倍了,可见苏老先生除了装裱技艺的不凡,其艺术鉴赏能力更是不同凡响。
上世纪八十年代,装裱材料用的绫子都是真丝产品,不像如今的人工纤维,正如当年没有“机裱”这一说,装裱一幅字画,成本是比较高的。
我因为身处观摩学习位置,所以对当年的装裱价格并没有一个价格概念,只是每天准时到店,一边学习一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记得有一天谈到了成本,苏舅姥爷说,不用绫子装裱,成本就会低很多,有一种“宋裱”,仅仅用绫子装裱面上勾勒一个框架,余下的都是用宣纸来搭配色调,装裱效果不仅十分淡雅,而且成本相对经济许多,我问他宋裱是否是宋朝时期产生的装裱风格,他谦逊地表示,这个当年学徒的时候没有问师傅,所以不敢乱说——这又给我上了一课,联想丰富与传统的学徒规则是矛盾的,即便是你敢去胡思乱想,也不可以乱说乱道,小聪明耍不得,唯有踏踏实实,勤勤恳恳,才会从师傅,从生活中学到生存生活的智慧和本领。
暑假很短,特别是充实的字画装裱观摩学习时间尤其觉得短,从烟台回来后,我凭着记忆,把二十二道传统手工装裱工艺用文字和图解大体记录了下来,至今保留着。对于装裱实际操作,暂时只是纸上谈兵了,不过,退休后有可能尝试一番的,仅仅作为充实生活的一种选择吧。

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烟台市博物馆已经换了位置,苏舅姥爷也已辞世。人生沧桑,如果他在天有灵,得知当年那个臭小子还记得这些往事,或许能感到一丝丝欣慰吧。(本文作者:蔡立年)
▶作者简介:蔡立年,1966年生人,籍贯莱州,现在潍坊联运公司工作,业余喜欢文学创作和书画练习。文章曾经发表在《潍坊日报》,《潍坊晚报》,《未央文学》等实体报刊以及其他网络媒体上。近几年着力于微型小说创作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