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曦娜:飞雪·湖火·班加罗尔

张曦娜:飞雪·湖火·班加罗尔

在小说家笔下,班加罗尔的男男女女都像森林里的动物那样生活着,白天睡觉,晚上工作,通过电话为美国人效劳,一直工作到凌晨两点、三点、四点、五点。

读到一则有关印度南部大城班加罗尔的新闻,城里的贝兰杜尔湖,因为废气与垃圾形成的易燃混合物引起火患,即便大火扑灭后,湖面仍弥漫大量有毒浓烟。新闻还说,这是不到一年内贝兰杜尔湖第三次起火燃烧。

班加罗尔是世界资讯科技名城,IT外包中心,也是印度最富裕的城市。这新闻对我而言其实并不新鲜,早在一两年前,有一回从网上看到图片中的班加罗尔,街道上飘飞着一大片一大片的白色泡沫,宛如白雪飞舞。读了图片说明才知道贝兰杜尔湖因班加罗尔工业污染,长期囤积工业废料与废水,导致湖面出现白色泡沫。当湖水平面上升,原本漂浮在湖面的泡沫溢了出来且膨胀,有毒物质不断从贝兰杜尔湖顺着水沟流经各地,形成泡沫漫天飞舞的现象。

大约十年前曾经在班加罗尔停留数天,至今对这科技之城印象仍十分深刻,对我而言,那是个具有双重面貌,多重色彩的城市。走在科技城中,一端是花木扶疏,两旁摩登大楼林立的宽阔大道,另一端则是漫天尘土飞扬,交通毫无章法的窄旧老路。

和印度其他城市一样,班加罗尔的交通乱象常教游人胆战心惊,老旧的巴士不是一路摇晃,就是一路呼啸而过,路上汽车老爱气急败坏的按着喇叭,载着妇女与小孩的摩托车招摇过市, 窄窄的双程路上,偶尔还会跑出一只、两只,甚至三几只意态悠闲的牛儿,目中无人的在马路上施施然漫游。

那天读了新闻,倒是联想起印度裔作家阿拉文德-阿迪加的小说《白老虎》。这部获得2008年曼布克奖的英文小说,几年前在世界文坛风行一时,小说虚构了班加罗尔一个以犯罪起家,从被通缉的杀人犯变身为“成功人士”的故事 。

故事主人翁巴尔拉姆·哈尔维也是小说的第一人称叙事者,他半夜听广播知道中国总理*家宝温**即将访问班加罗尔,而且*家宝温**想认识“真正的班加罗尔”,想听印度企业家亲口讲述自己的成功故事。于是巴尔拉姆花了七个夜晚给*家宝温**写了7封信,讲述自己的致富故事。巴尔拉姆在第一封信就对*家宝温**如此自我形容: “如果说真的还有人知道一个真实的班加罗尔,那个人肯定是我!”

小说家借由这位自称为丛林绝世珍品——“白老虎”的企业家之口,以揶揄、嘲讽的笔触,写了经济高速发展下印度社会的黑暗面。巴尔拉姆出生于印度中部一个小村庄的最低种姓人家,父亲是收入极其微薄的人力车夫,一家人终其一生都没有翻身的机会,但巴尔拉姆从小想摆脱贫穷,梦想成为人群中稀有的“白虎”。

几番周折,巴尔拉姆终于从小村庄闯入新德里,成为地主的儿子阿肖克的司机后,有一天,巴尔拉姆载了阿肖克出外,却在僻静的半途停了车,用锋利的酒瓶切断阿肖克的喉管,偷得巨款后逃之夭夭。

一夜致富的巴尔拉姆从此改姓换名,把自己包装成北方来的企业家阿肖克-夏马,用抢来的一大笔钱,在班加罗尔开了一家出租车公司,专门载送外包公司工作到半夜的员工,从一个为主人开车的司机成为“司机们的主人”。巴尔拉姆沾沾自喜于自己成了出租车公司老板后,“只须坐在公司的总裁宝座上享受空调”,连警察局副局长都为他卖命。

小说形容班加罗尔这个城市的一切似乎只跟“外包”这件事有关。“我们这些企业家们经营着班加罗尔所有的外包公司,也正是我们,在支撑着美国的庞大商业帝国。”

在小说家笔下,班加罗尔的其他一切,包括房地产、财富、权力、性都源自外包这一行。班加罗尔的男男女女都像森林里的动物那样生活着,白天睡觉,晚上工作,通过电话为美国人效劳,一直工作到凌晨两点、三点、四点、五点,“完全视情况而定,因为他们的主人在美国,在世界的另一边。”

有意思的是,阿拉文德-阿迪加把印度社会和阶级制度比作“鸡笼”。“99.9%的印度人都被困在鸡笼里,就像家禽市场的鸡”,鸡笼里的鸡即便看到自己的同类被杀,即便知道自己也难逃一刀,也并不反抗。在鸡笼里关久了的鸡,不知自由为何物,渐渐被养成奴性,到死都不知反抗。

仿佛预言似的,作者问:“整个城市都笼罩在黑烟、烟雾、粉尘和水泥粉末中,被一层面纱遮挡着。当这层面纱被撩起,班加罗尔会是怎么样?”

借着巴尔拉姆的口,小说家又对班加罗尔做出如此诘问:“或许它会是一个灾难:贫民窟、下水道、购物中心、塞车、警察。但这谁也说不准,或许它最终会变成一个像样的城市,人活得像人,动物活得像动物。”

班加罗尔会是一个灾难吗?就不知写了《白老虎》的阿拉文德-阿迪加目前可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