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天 (观天书籍)

观天

丽天星辰者,总而为七政,散而为五行,在地为五岳,在人为五脏,人命皆由天星之所主也。

十一年前她为她在洛水之上建了百尺观天高阁,之后却又一把火焚掉了一切。那些散落的金丝楠木雕梁在烈火中流光隐现,依稀可见曾经利剑深刻的字句。

他看着那个坐在黑暗深处的女子,黑衣黑发,面覆黑色轻纱。飘渺不定的烛火,寒风卷起了面纱,那张脸如同被一刀斜贯的白璧,浅浅一笑下,半边如地狱鬼魅,半边如九天谪仙。

血迹殷红的轻纱被呈到案上,高座上的白衣女子目光冷冷注视着薄纱覆盖下深红斑驳的那块被雕刻成弯月形状的黄花梨木令牌,冰寒彻骨的声音一字一顿响起,“你杀了她”。

那时她还年少,初入中原几年里,言语尚不能清晰。望着观天阁顶层梁柱上的字句,很久很久才断断续续念出,“那时…塘外…有轻雷,伞下…红衣…曾…伴陪。今日…芙蓉…褪…作果,莲心…谁数…共几枚。”

楔子之有狐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邀月冷眼旁观阁外白璧亭里的小狐狸又抱来了一堆植物的花朵与果实,在阳光下铺摊开来。然后悠悠的撑起一柄荷叶做成的伞,挡住了炎炎烈日的光,消失在了去往后山的小径上。

次日,还在浅眠中的邀月被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吵醒,眯起细长的墨眸,透过珠纱帘帐,外面昏暗的天上下起了小雨。她下意识的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亭子,而空空的亭子里今天却没有出现那只喜欢撑着荷叶伞的小狐狸的身影。

夏日里细雨纷繁,当邀月来到后山的那个山洞外,却看见那只小狐狸湿答答的坐在洞口呆呆的望着远方,她的心此时比繁杂的细雨还要烦乱。

雨水不断落在小狐狸头上,顺着毛茸茸的耳朵滴下,那双泼墨上挑的狭长双眼,此时在一片苍茫烟雨中雾气蒙蒙,就像春日里蝴蝶长翼半掩下初绽的桃花。

一柄长剑飞出,斜插在洞口附近的一块石碑上。石碑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名姓,其后是一座荒了已久的坟。

“你已经死了”她执起洞中陈放的一坛酒,对着石碑,陶瓷破碎,酒水顺着石碑逶迤而下,雨中古朴的山木气息中增添了一缕清冽的花香。“你已经死了”气息紊乱而外泄的内力,使她的纤指在酒坛上微微下陷,更多的酒水浇落在孤坟前的黄土上。“你已经死了”极力压制的颤声在空寂的山林中回荡,她将那坛中最后剩下的烈酒仰天灌下,雨水夹杂着不知是酒水还是泪水的东西顺着朱唇滑下。

“那时是我晚了一步。”那种无名的笑,难掩心底比这荒凉的尘土更加荒凉,“此后你便一直留存在我身旁”,手中空了的酒坛落在地上,四分五裂,“恩怨情仇,你我已经一笔勾销。”

晚些的时候,雨停了。又是一夜明月当空,清辉满地。邀月听到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起身一看,又是那只小狐狸。它用小爪子在门外的土地上刨了数个坑,埋下了些东西,然后又消失不见了。

第七日清晨,邀月发现门外那些昨夜堆起的坑穴竟连成一排向着后山方向。一路走去,发现最后一个坑穴落在了那座孤坟前。那块尚未被完全掩埋的新土下露出了桃花的花苞。一瞬间她竟有些恍惚。

她突然注意到昨天插在石碑上的那把利剑,今日竟已锈迹斑斑。而那些延绵了半山的坑穴,竟在她的眼前,长出了幼苗,抽出了新条,开出了一树树的桃花。

那块石碑上隐隐约约有字迹浮现,但邀月只能辨认出最后一排刻着:乾隠六年南宫飞雪立。

夜已经深了,殷红成灰的火盆中有纸片飘出,一旁的黑衣女子弯腰捡起,那遮住了半张脸的缎发散落一侧,露出了那半张从眉梢到唇边带着刀伤可怖的脸。她随手将那张狐狸形状的式神再次投入火盆中,略带自嘲的言语在清冷深沉的夜里响起,“知道你此生最爱美人,”那半边长挑上扬的眉眼此刻因为未妆却有些寒凉,“所以很久没去看你了。”她将手中最后一枝桃花燃着,居室里好像弥漫了晚春淡淡的酒香。

看不穿,是你失落的魂魄

猜不透,是你瞳孔的颜色

一阵风,一场梦,爱如生命般莫测

你的心,到底被什么蛊惑

你的轮廓在黑夜之中淹没

看桃花,开出怎样的结果

看着你,抱着我,目光似月色寂寞

我的心,只愿为你而割舍。

第一章 初遇

第三次了,又回到了这里。此时日已西沉,暮色渐近。邀月望着眼前的水塘,半边为水,半边为陆,形如八卦中的太极。以水塘为中央,有八条山径向外延伸逐渐曲折,山径又纵横相连,百转千回。整个地势布局犹如古代争战的八阵图。

一声轻笑从上空传来,邀月抬头,冷风吹过,一片朱纱遮在眼前。沿着朱纱向上看去,却见树上垂下一袭深红的纱衣,裙下露出一段纤长的腿,雪骨冰肌。再往下是一双轻软的丝缎鞋,上缀一对鸽蛋大小的明珠。

这声轻笑在静谧的林中显得格外诡异。一只梅花镖向着树上飞去,“是人是鬼”,一声冷喝,树上的花被震落了一地,邀月看着地上的落花,一半深红一半雪白,竟与花树上的女子一样神秘。

“是人…是鬼?”缓缓而出,但又妖惑且迷离的声音,“你抱抱我…不就知道了吗,我的…宫主大人”然后又是一阵咯咯的轻笑。

泛着青光的短剑斩向眼前的朱纱,树上的女子从空跃下,绵长的朱纱飘飞在邀月四周,烈焰与冬雪,朱纱对白衣,这样极端而又强烈的美充斥了这片山林。

极快的身法,避开了三尺青锋,邀月觉得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那惑人的声音再度响起,“现在…宫主大人…觉得…我是人还是鬼”一枝红白桃花毫无偏移的插入在邀月的剑鞘里。那种气息,毫无章法,难道她竟没有丝毫内力。

突然,嗖嗖几声,那是熟悉的箭声伴着风声作响。邀月心下一沉,这里地势一面环水,三面环山,很容易隐藏势力。正欲摆脱与眼前女子的缠斗,却见那片红纱倏然飘移到了自己身后,然后是数声利箭入骨的声响,一个温软的身体伏在了自己背后,邀月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的颈流了下来。

“去塘下…”邀月耳边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这里埋伏了…几万兵力”那声音渐渐弱了下去。邀月回头看到那个红衣女子,十四五岁年纪,朱纱遮面,只露出的一双紧闭的纤长眼眸,微颤的睫毛像极了刚刚那枝红白桃花风中而动的花蕊。

看着四周逐渐显现的伏兵,又看看伏在自己身上的这个突然现身又身份莫辨的年轻女子,邀月略一沉吟,拉住女子腰间长长的纱带,飞向水中,两人一并沉入了湖底。

伏兵正欲向前追去,却被最前面的紫衣男人挥手拦住,“公主在她手上,且先撤退。”

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邀月回头看向纱带另一端的朱衣女子,此时的她步履已渐行渐缓,身后的路被鲜血浸染,由深红转向暗黑。

自二人潜入塘中后,便沿着塘底暗道来到了这个地方,不知走了多久,朱纱女子意识开始涣散,最后伏靠在路边一棵垂柳旁,停下了脚步。

而此时的邀月也已白衣染血,只是这血迹是刚刚为她挡箭的女子落下的。素爱洁净的她,看着自己的云衣,又看着树下的女子,不禁蹙起了清冷的眉。

一段白绫飞出,以极快之势缠住了朱纱女子肩背上的五只短箭,将其带出甩向一侧的树干上。虽拔箭速度极快,但因力道较大,那些伤口还是绽开了些许,更多的血浸湿了纱衣。

此刻已陷入了昏睡中的女子,眉心隐约浮起一抹黑色。箭尖萃了毒素,邀月心里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想。长剑撩开女子的纱衣,只见五处箭伤已开始涌出黑色的血液,如素白的宣纸泼了墨迹。除却这些新伤外,女子背上还有其他剑伤,刀伤,以及暗器留下的伤痕。

她的身份绝不简单。现在如果要救她,只有以明玉功吸出这些毒素,抑制其通过血液侵蚀心脉。

恍惚迷离中,朱纱女子感觉似乎有寒冰紧贴身后,压制住了肩背上火烧一样的痛。回眸一瞥间,却见寒玉一样的纤长五指抵在她的背后,黑血顺着玉雕般的指尖一滴滴流下。

“呵…”一声轻笑,尾音带着轻不可闻叹息,“何必为了…一个素不相逢的女子…而吸噬这剧毒…”

没有回音,朱纱女子感觉自己体内的毒液还在源源不断外溢,沉重的身体也在逐渐变得轻松。

“在他人面前…运用明玉功心法”,女子断断续续说道,“你难道不怕…今*你日**我的见面,为的就是这明玉功吗。”

“你不会”,珠玉般冷冽的清音响起,“你救了我”,五指继而按向毒伤的更深处,“这就是事实”

又是长久的沉默,朱纱女子才听到身后之人继续说道,“善剑者天下一切皆剑,即使你真的学会了这明玉功,”一抹冰冷与决绝的内息覆在伤口上,“我邀月又岂无其余武功可创。”

一抹释然的笑意浮现在女子唇边,“当今天下有天子剑与诸侯剑。天子剑,包以四夷,裹以四时;制以五行,论以刑德。”继而又道,“诸侯剑,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意民**以安四乡。”

“不知宫主大人手中的剑是哪种?”身后的内力瞬间消散,冷声一沉,“你是朝廷的人?”

回想起朱纱女子连中五只短箭,山林中那匆匆一撇间,潜伏人马手持的兵器,竟似失传已久的诸葛连弩。传说中此物不需人力,可以十支短箭接连发出。难道平息已久的江湖又要风云再起。

“宫主觉得…我是吗?”一直双眼紧闭的朱纱女子,此时缓缓睁开双眸。“映入邀月眼中的是一双嫣红妖娆的血瞳。

“我叫千血姬。”

“千雪姬,是吗…”

第二章 面首

此时已是千雪姬被宫主大人捡回移花宫的第六个月,她趴在白玉亭的雕栏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池畔春末桃花落下的地方,如今绵延出一片红枫。

每年枫林尽染的时候,宫主大人的病情总是会发作。移花宫所有人都知道宫主大人心里有一片白月光,但这又是无人敢言的秘密。这些年,无数名医进入了移花宫,没人再见出去,因为此症无药可医啊。

初秋的午后天气很好,阳光把邀月寝宫里层层白纱染上了明灭不定的金色。千雪姬站在窗外,秋风掀起了重重纱幕,她看见邀月斜卧在案几前的低塌上,泼墨的发与冰丝的衣滑落在一尘不染的青玉地板上,像极了一幅工笔水墨画。而低塌边却散落着几个已空的酒壶。

千雪姬出了移花宫,七日后再回来的时候,她的身后跟着一排轿子。“这是我送给宫主大人的第一份薄礼哦”朱纱女子眯起细长的眼眸,笑容是少见的温润清澈。

“滚!”只听明月楼里传来一声厉喝,接着是茶碗碎裂在地的声音。千雪姬与身旁年仅五岁的无缺小丸子不禁抖了一抖。

千雪姬眨着一双好看的,水雾迷蒙的,又无辜的眼睛,望着花无缺道,“小无缺真可爱,最近有没有去看望你的大姑姑?”

花无缺像见了鬼样,努力把身子往廊柱边缩了缩,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见千雪姬看向自己的眼神笑意更深了一层。花无缺连忙开口…

原来千雪姬送给邀月的那份大礼是仿照江枫外貌气质才艺选出的十个面首。但是理想与现实总是存在较大差距…

第一天,一片明月心的面首一号对邀月道,“世人皆言移花宫是邪道,移花宫主是邪魔。但在在下心里,宫主永远是最纯净的那片月光。在下愿与宫主走马天下,行侠仗义,生死相伴。”

这话初听起来似乎并无任何不妥,但细细品来,邀月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头上开出了一朵雪亮雪亮的莲花,江湖上那个最美最狠最强的传说才是她啊!

第二天,面首二号不知从哪里听说宫主大人喜欢听琴,于是抱来一把古琴,明月夜寝殿外红枫旁,天时地利人和,就这样弹起了哀怨的曲调。这样一弹就是三天,结果,宫主大人整宿整宿睡不着,晨起梳妆,玉梳上青丝缠了一圈又一圈…

第三天,那个心有兰花七窍的面首三号给宫主大人早上煎了茶,中午煲了汤,晚上煮了药。无论宫主大人出现在哪里,回眸一瞥总能看到三号手中的碗与唇角温婉的笑。邀月有些质疑的抚了抚额,明明当年的月奴更加体贴可人啊,难道这么多年,江枫只是自己埋藏心底多年而不自知的月奴的影子吗?

前九个面首不出意外的被宫主大人赶出了移花宫,直到……

那一天,再没人来打扰宫主大人的清修。所以心情难得很好的邀月,晚上来到了湖畔柳林漫步。

前面似乎有个白衣公子的背影?虽隔着一段距离,邀月仍能听到他在自言自语数道,“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刚才数到哪了,三十五?”

迷茫了一阵,白衣公子收了手中折扇,转过身去,决定从第一棵柳树重新数起。刚走了几步,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袭冰丝长裙拖曳在地。

鬼啊!男子一声惊呼。抬头,却对上一双冰冷的清眸,湖畔边的那个美人,周身散发着一种月华坠沧浪的谪仙之感。而一瞬间,他也从白衣美人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惊异之色。那的确是一张比江枫还要精致的脸,只是在此时此地,多情的眼角眉梢却显露出一抹妖异与薄凉。

“芭蕉藏鬼,柳树纳阴”,白衣公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姑娘深夜在此,不怕被这里的孤魂野鬼唐突了?”说罢便绕过邀月,回到第一棵柳树前,继续开始数数。

邀月就这样静静的站在旁边看他数到了三十七,然后听见那个白衣公子道,“岸边第三十七棵柳树向南?”然后他向四周看了一圈,一脸迷茫状。“或许是这边?”

“你要去哪里?”寒凉的声音使沉思中的男子猛然一惊,转头看去,刚才的那个冰山美人此时仍站在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

前几日遇到的那个朱纱姑娘好像说过,要带他去什么明月楼,去见一个孤高绝色,狠毒无情,风华无双的女子,而且据说…她的鞭法尤其出色…

于是白衣公子凑到邀月身边,悄声说,“几日前,我找人为我算了一卦”,端的一脸暧昧旖旎之色,“那人说我与这边的宫主有缘。”

听见什么折断的声音,白衣公子看到身边一棵柳树莫名倒了下去,而邀月此时唇角微微一勾,“哦?那公子觉得我们有缘吗?”

悄然半晌,对方显然没有领会这句话的内涵,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半天,心里在想,如果不是存在那种特殊偏好,眼前这样的风致他也是极为满意的。

望着已近中天的圆月,白衣公子暗自思量,这样找下去,明早也未必能找到明月楼。与其这样,不如……

“我们一起私奔吧!”画风转变太快,邀月还没回过神来,见那白衣公子向她靠近了些,一脸良善与关切,“听说这里宫主残忍善变,姑娘不如随我回府,地上的奇花,地下的古玩,只要姑娘想要的,我府上应有尽有。”

邀月继续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一边说着她的坏话,又一边说着讨好话语的白衣公子,直到他伸手去碰触她手臂上垂下的冰丝披帛。

蓦地一挥,披帛在邀月手下如同*器武**白绫,攻向了近在咫尺的那人。躲闪不及,披帛正中男子胸口,他踉跄后退几步,缓缓拭去嘴角血丝,再看向眼前女子的眼神流露出一层深意,“想不到姑娘的软练也如此精深。”

披帛又以极快之势向白衣公子袭来,他纵身飞向一侧湖水上空,反手拉住披帛。邀月没有料及那个表面风流不羁的世家纨绔子弟,内力竟似超出自己三分,竟被力道一同拉入水中。

似是知道邀月水性不佳,不一会儿,落水的白衣公子就从湖心游了上去,悠哉悠哉的坐在岸边一棵树干下,看水中映照的明月的身影。

此时的邀月玉簪滑落,青丝散落一身,披帛如落水的云铺开在水面上,其下是她冰丝轻薄的衣,触水通透,隐隐可见内衣上的暗纹。

邀月拉住披帛,想要遮住难掩的春色,白衣公子却清楚看到她湿纱下冰肌玉骨的臂上血痕斑斑。

第三章 天下

这样僵持了半晌,白衣公子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道,“岸边第三十七棵柳树向南?前后都是柳树,左边是湖水,那不就是向右吗?”

真的是好机智的样子……

说罢,他解开外着的白色长袍,放在湖边的一块岩石上。中衣垂落的袖口露出的比寻常中原女子还要白皙几分的手腕,其上赫然有几道*首匕**划过的深浅不一的伤。莫非他也…邀月暗自思量着,眸中的夜色更深了。

“宫九在明月楼恭候宫主大驾”白衣公子一揖,唇边又是风月无边的嫣然一笑,“切莫辜负了今晚的月色”说罢,如流云一样在此茫茫深夜,不知何处飘来的他,继而又如流云一样,不知在何处悄然隐去了。

直至宫九的身影完全隐没后,邀月才从湖中跃出,生平二十年,她从未狼狈至此。湖水沿其长发,衣角,缎鞋,不断滴落在地。她默念了几句冰心诀的口诀,平复了下此时的心情,抓起岩石上的白袍,披在身上,几个起落,向着明月楼相反方向人迹罕至的剑阁而去。

中午的阳光真好,加上廊檐下就是温泉,简直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睡觉的地方了!从昨晚太阳西沉一直睡到今天日上中天的千雪姬,翻了个身打算继续在沉香木廊上再睡会。

一声声玉石的相撞,如同长风拂柳的清音。千雪姬双眼仍闭,朱唇微启道,“九哥 ?”

长廊上出现了一抹白色的衣摆,往上腰间缀着一串柳叶形状的通透青玉,细看每一只细长的玉叶都刻有暗孔,如遇轻风,便如林间竹叶般清响。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千雪姬知他疑惑,便解释道,“移花宫乃武林门派,江湖高手为隐匿行踪,从不佩戴珠玉等易产生声响的饰物。”

那她该是喜欢带花的了?想起那晚拉她入水时,身侧若有若无的花香,宫九微微弯身,在廊道水岸边折了几枝桃花夸赞道,“表妹这里倒是好地方”说着把那花瓣如雪,其上如溅了缕缕血痕的红白桃花轻轻一嗅,眼波流转间春风一笑,“这种季节居然可以开出这样的花” 手中美艳的花在此人淡淡一笑前竟如黯然失色一样。

“她闭关已有二十一天了。”千雪姬转过身,睁开狐狸般狡猾的双眸,不想错过眼前任一可以八卦的细节。

“嗯,我在明月楼等了她二十一天。”宫九将那几枝桃花错落交织在一起,在腰间比划着,想找到一个最好看的角度。

这还不是被你恶心的,还好宫主大人闭的不是死关,当然这句话千雪姬没有说出口。剑阁?她突然眼睛一亮,八卦之心再起,那里从没人守卫,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宫主大人去了剑阁,连着二十多天都不现身?

他这个生在异域的妹妹,虽然十几年来只见过几面,但毕竟骨子里流着几成相同的血,宫九当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听说宫主大人对妹妹相当信任”宫九眉角弯弯,唇边扬起一个挑事般的微笑,“不知表妹明玉功练到几层了?”

千雪姬顿时感到头上一万匹烈马呼啸而过,明玉功?呵呵,第一页也许应该大概看完了吧。努力回想一下,她好像只记得“以柔克刚,顺势而为”这八个字了吧。等等,不对,那移花接玉说的是什么…

记得三个月前邀月扔给半点内力无武功也无的千雪姬一本明玉功一本移花接玉的口诀,她的幸福生活就此终结了。想起当时,她一脸诚意道,虽然我打不过敌人,但是我跑的快啊时,邀月投来的冷冰冰的眼神。她立刻会意,“就算我没跑掉,背后还有移花宫,还有宫主大人为我撑腰”凤眼飞起后,室内温度顿时又下降了几度。

最后千雪姬抚着堪堪躲过白绫的朱纱下的脸,“好险,有这张脸在,就算落在敌人手上,有谁舍得伤害我。”然后,然后,然后她就三个月都没见过宫主大人了。

“这种天气还是蛮适合养眠的”她随手从廊下塘里扯了片荷叶,覆在脸上,继续翻了个身自我安慰道。

“听闻南海最近出现了扶桑的船只,隐没于世的诸葛连弩与八阵图也重现江湖。”宫九晃动手中的茶碗,目光凝视着水中的花铺展开,重重叠叠的花色一层层褪成了白色。

千雪姬眯起了眼眸,片刻沉静后,淡淡开口道,“雪姬也有一惑,不知当今太平王府地下埋藏的珠玉与皇城国库里的金银到底孰轻孰重?”

茶碗里的花沉在了杯底,宫九起身把它倒入了水塘中,又随手摘了一把桂花泡在壶中,整个居室里满是桂花酿的清香,他的声音慵懒而绵长,“表妹知道的还真不少”

“此次我来中原只是为了九哥”千雪姬起身,朱纱在秋风中飘摇,眉目间是少见的轻柔,“为了九哥府下的珠宝玉器价值翻番”她走到宫九面前执起桂花茶碗,一饮而尽,“不如这次让雪姬来做市吧。”

太平王府地下的珠玉价值的翻倍,便是皇城国库铸币价值的减半,这交易听起来甚好。宫九唇边仍是温和清雅的笑容,“那不知表妹想要的是什么?”

千雪姬晃了晃壶中半凉的茶水,自斟一杯,开口道,“千里海域,扶桑每年向皇城进贡鸽卵大小的明珠,而内陆海上渔猎需向我国纳税。”

冷冽的神情一闪而过,快到那重重醉人的笑意仿佛从未被撕裂过。“我朝一带严寒干燥,只怕会浪费了这温润的明珠”鱼与渔的故事,这计划甚好。可就那么一瞬间,那妖惑的神态又重现在他的眼角眉梢,“但如果未来的王妃喜欢吃珍珠莲叶桂花羹什么的也说不定呢。”

“两年前左相之女竹染姬来朝,九哥可还曾记得?”千雪姬望向宫九。

那个记忆中身着层层淡竹色华服,怀抱五弦琵琶,手执玉拨,浅唱轻吟,仿佛从盛唐长安月夜中走来的贵族女子?可惜只是玉环有意,玄宗无心。

宫九望着廊下的池鱼,一条,两条,三条,四条……数的很是认真,直到居室里的气氛静的不能再静,他才开口道,“我记得竹染姬喜欢吃的是扶桑近海域的火炙星斑川鲽,不是珍珠莲叶桂花羹…”

真的好像很有道理一样…

更何况手揽朝权的扶桑左相之女,与手握兵权的太平王士子联姻?表妹,你是当真觉得当今皇上的关注力不够,这么想帮帮你表哥我啊。

千雪姬盯着宫九凝视着桂花茶碗的脸,想找出一丝玩笑的神情。可是宫九看起来很认真,就像小时候阅览千书时的那样,是一字不错的自信。“你晚了五年”千雪姬见此也不再隐晦,“五年前,也许她会因为一张美丽的脸,一个惑人的笑,而心动于人。但现在的她早已无心。”

有人说过,明月本无心,何来明月心。

“但是,或许她还需要一个舒缓内心情绪的面首。”

宫九听罢却不生气,露出宽大衣袖下手腕上道道自伤的痕迹,依旧是少时布阵习剑时的执着,“她臂上有伤,我腕上也有伤,我们之间很公平。”

这话其实说的很好,好到千雪姬一时竟无言以对。

半晌,她决定换个话题,“听说当年岭南进贡的荔枝,杨妃也极为喜爱。”

岭南?岭南你也敢想。一丝寒凉打破了室中的暖意,“好吧,刚才你好像说什么面首来着…”

第四章 断剑

剑阁位于移花宫后山,那里是宫里唯一一处四季没有鲜花绽放的地方。

今年的天气很不寻常,几日前还暖阳高照,秋桂飘香,如今却突然降下一层霜雪,千雪姬望着竹笼里还未来及换羽的绣眼鸟受冻蓬松成一个个毛毛球,给它们递了一块温热的香芋桂花糕。

剑阁是移花宫存放铸剑与兵卷的地方。江湖中无人不知移花宫主邀月以内家绝顶心法明玉功冠绝天下,同时负有盛名的,还有那令一剑寒光十九州江湖侠客们心动的世间第一绝色的名号。这两重锋芒使得很少有人知道成名前的邀月乃是一名剑客,一名用剑与铸剑同时登峰造极的不世剑客。

邀月此时正坐在剑阁外的一块巨石上,一袭寻常青衫,长发半挽,如天边阴暗不明的天色,其眼中神色也浮沉飘忽不定。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望着手中一页薄笺,这应该是数月前千雪姬留下的吧,邀月思忖着。对这个与同龄人不同的年轻女子而言,移花宫里的剑阁是她最喜欢的地方,时常翻阅兵书,试炼兵器。

眼底闪过的一片寂灭,随着邀月合上双眼而消散,晦暗不定的光透过层云落在她玉石般清透的脸上,一切如清风流云般虚空。那么她所想的是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吗?

竹林里传来积雪簌簌落下的声音,邀月蓦然睁开了双眸,一道冷冽的目光划过林深处。那人衣饰华丽,外批的白狐披风落了竹林间的积雪,远远看去,仿佛玉树雪砌般的隐世清逸。

如一抹轻云,一道清雷,一刃青锋,邀月手中的白绫轻灵飘逸又锋芒层现,向着已近剑阁的不速之客袭去。那人竟不躲不避,手中的赤龙封雪剑尚未出鞘,便缠绕住流云般缠绵的白绫,将凌厉的攻势一一化解在漫天飞雪之中。

随着白绫一圈圈的缠紧,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步步逼近,最后近到邀月抬首便可听清对方的心跳与呼吸。于是她卸下白绫上的攻势,投掷于地,冷冷道,“你来此究竟为了什么?”

据移花宫呈上的情报,邀月知道眼前之人便是太平王府士子,与她相同,成名之前的宫九也擅长使剑,其剑如邪,而他的心思也如同他手中的剑,复杂多变。

宫九握住剑鞘上缠绕的半边白绫,轻轻抵在朱唇下,精致立体玉刻般的脸上漾起一抹笑意,“天南地北,万水千山,在下只为见宫主一面而来。”感到周围一袭风雪欲来之势,宫九继续言道,“当然也是为了宫主手中闻名天下的利剑。”

“好,那我便成全你。”那寒冷刺骨的声音,仿佛千年冰泉下冻结的水。青衫翻飞,寒光一现,半只断剑瞬间没入了宫九的左胸。

邀月转身,无视此刻宫九掠过一丝悲怆的眼眸,神色晦暗幽深,言道,“这是我生平铸造的第三把剑,现在你既已见到我与我的剑,便可以离开移花宫了。”

鲜血顺着断剑落在苍茫的雪地上,那只初如月华般明澈的剑锋,沾了血迹后便变得如同肃杀的红枫,泛着鬼魅般的赤光。

“这剑叫作枫月,五年前,在*氏江**一族灭门中,已经折断了。”

“我听闻…剑道高手到了一定境界…便是心中有剑…天下无剑。”宫九极力聚了内息,定下心神。一股血水如同泉涌,携持那柄短剑,飞掷而出,而此时他身着的白色狐裘上血色更深。“既然宫主心中尚且有剑…又何必在乎…手中那把昔日已经折断的旧剑。”

插入宫九左胸的那柄断剑,偏了心脏半寸距离。邀月从不曾想过杀他,只是眼前之人的言语行为似乎总是有意无意挑动着她,撕裂她平静的表象,刺入内心。更何况此人是太平王府士子,移花宫没有必要与朝廷结怨。

纤长但如剑锋锋利的指尖挑起宫九的下颌,“我邀月手中的东西,从来都是天下最好的”一抹似有还无的笑浮现在她唇角,如朝花坠酒时的清冽、又似雪回风转时的缱绻。随着指尖刺入皮肤,那些许的笑,转瞬即逝,烟消云散。

这是宫九第一次看到她对他笑,他突然间有些明白千年前那个为了“一笑倾国,再笑*国亡**”而不顾一切的周王。看着宫九殷红的血顺着自己苍白的指尖滴落,邀月直视那张刀刻清俊的脸,冷然开口道,“即是如此,我便等你,等你带着这天下最好的东西再来见我。”

邀月没有想到,这一句话,一人不曾入心,另一人却很多年不曾忘。没有驱逐,没有挽留,邀月离开了剑阁,留下宫九一个人在冰天雪地中。

剑阁外的天窗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出现了一排冰雕,那些移花宫里不曾有过的鲜花,如今都栩栩如生的绽放在了剑阁外。

宫九望着那些花儿伴随日出而开,日落消亡,不知不觉中,他的伤势也好了七七八八。可是那些心上的伤呢?他有些沉默的把一只刚刚刻好的望月的白狐狸搁置在了窗台上。

邀月离开的那日,天上下起了大雪,流血过多而步伐踉跄的他最终进入了剑阁调息。剑阁不同于移花宫其他华丽的宫室,整座阁楼都是由青色巨石铸成,内外刻有古朴大气的花纹,使人仿佛回到了千百年前的古战国。

剑阁最里侧的一间石室里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兵刃,宫九看到了传说中切金断玉的利剑—碧血照丹青。那些年的传说中,这把天地曾为之变色的上古神器也只在邀月手中出过一次鞘。而她平日里使用的不过是江湖中再寻常不过的铁剑,但即使是这样的剑,天下也再难寻她的敌手了。

碧血照丹青左侧是一把银色的长剑,剑鞘上以篆体刻着:弑师,而右侧是一把金色的长剑,剑鞘上以行书刻着:天道。宫九突然想起了邀月说过她生平曾铸过三把剑,那么眼前所见应该就是除了枫月剑之外的其余两把了。

千雪姬说的对,他确实晚来了几年。那时,从尸山血海中一路走来的邀月,曾经路过一片花从,摘下过一朵对她嫣然一笑的花,也曾片刻迷恋过,犹豫过。但这一切过后,邀月还是以前的邀月,如同剑阁里那些冰寒刺骨的利剑,远者慕,近者伤。但宫九却一直很想把这样的剑带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