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
《红楼梦》第27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里有著名的黛玉葬花一段。而葬花吟随黛玉残红乱点葬花此情此景中吟咏而成,成为《红楼梦》全书最为脍炙人口的词曲之一。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我们把葬花吟词单独拿出来,进行分析:
首先,春愁秋悲的诗人,以童真敏感的诗心应物斯感,“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乱红谢败凋零,让诗人由花及心“感物吟志”“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故而天人合一,物我两忘,“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其次,有心之吟咏者吟之,亦随花而伤感,故生惜花之意,然花虽好而终须落也,故而引起对生命终极意义的思索。纵使明媚鲜艳,到头来还不是“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然吟至“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吟者生悲而转恨意,便随诗而生反抗意识,“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带泪的反抗中,心与花(美好的事物)同醉,“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
这样就使诗歌充满了几种牵引力,乱点的残红,毫无怜香惜玉的梁燕,惨厉的风刀霜剑,“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的桀骜性格,宁可“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随花飞到天尽头”的反抗意识。从而形成一种古希腊式的“悲剧意识”;一种坚傲的美;一种诗人由里而外,吟者由外而里的张力美。
诗歌的张力结构
新批评退特对诗歌张力的解释是。“我提出张力(tension)这个名词,我不是把它当作一般比喻来使用这个名词的,而是作为一个特定的名词,是把逻辑术语‘外延’(extension)和‘内涵’(intension)去掉前缀而形成的。我所说的诗的意义就是指它的张力,即我们在诗中所能发现的全部外展和内包的有机整体。我们所获得的最深远的比喻意义并无损于字面表述的外延作用,或者说我们可以从字面表述开始逐步发展比喻的复杂含义:在每一步上我们可以停下来说明已理解的意义,而每一步的含意都是贯通一气的。”王剑先生对上面的理论做了细致透彻的三个方面的阐释。
第一,诗学之张力无异于物理学之张力。退特明确说“我提出张力(tension)这个名词,我不是把它当作一般比喻来使用这个名词的,而是作为一个特定的名词,是把逻辑术语‘外延’(extension)和‘内涵’(intension)去掉前缀而形成的。”
第二, 诗学的张力有外延和内涵的有机完整构成。外延为词典意义,内涵为感情色彩或暗示意义。在一首诗中外延意与内涵意构成两个平行的意义层面。这两个意义层面的存在激发吟者从外延意到内涵意深入探索诗歌潜在意味的审美兴趣。张力就存在于两个平行的意义结构之间。
第三,张力呈现出多层次的空间结构,说白了,就是言象意各层次之间引起的审美想象。他举了个艾青的诗歌《礁石》的例子。从《礁石》诗中。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完整的艺术形象(外延),此艺术形象诱发联想形成丰富的审美想象空间(内涵)
这样解释退特的诗歌张力理论是合情合理的。但这只是诗歌的张力结构,而完全不包含诗歌张力特殊的美学效应。在中外古今很多学者的论著里都讨论过相似的问题。其实并不怎么新鲜。无异于我们把狗叫做犬,叫做dog。把美人叫做丽人、玉人、佳人、倩人一样。只是同一物质换了个名称而已,大致意义还是不变的。
按此解释就有两个方面的意义:第一个意义,诗歌的张力是内涵和外延的有机完整的结构,是情感与意象的关系。第二个意义是,是言象意之间的连续完整的统一。我们可以举出其他学者从不同角度的类似解释。
如第一个意义马列文论中叫本质力量(知情意)与对象的关系。而西方解构主义从语言学的角度叫语言的能指性与所指性之间的关系。朱光潜先生在其著作《诗论》中以表现主义角度阐释为意象与情趣的关系。而第二个意义则是被我国学者嚼烂的“声文,情文,意文”之间产生的“神韵”“兴味”“韵味”“境界”“意境”等。
就拿朱光潜先生《诗论》中对意象和情趣的阐释。他举了个叔本华对悲剧诞生的例子,宇宙人生,叔本华分析为由意志和意象两个要素构成。有意志则人有需求和情感。需求与情感是一切苦恼产生的根源。人永远不能从自己的意志中拔出,永远在自己的围城之中作茧自缚,所以生命本身是一种痛苦。那么生命痛苦的救星就是意象。意象就是意志的对象化和外射。有意象则人能超然物外,凭高低俯意志在痛苦中挣扎,恍然悟彻生命形象所蕴含的真谛。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在看到荧幕上一幕幕悲剧时,还那么欣慰的缘故。
尼采则发展叔本华的悲剧哲学为“由形象的解脱”他用两个希腊神话中的神名来象征意志和意象的冲突。意志为酒神达奥尼苏斯,则富有时时刻刻都在蠢蠢欲动的和狂热,同时又感到变化无常的痛苦,于是终日沉迷于酩酊大醉与狂歌曼舞之中。痛苦成为酒神达奥尼苏斯的基本精神。歌舞成其精神的表现艺术。意象则为太阳神阿波罗。他以其光辉普照万物,芸芸众生便在他的光环中尽显其形象,而他则静观其变,一切变化在取得形象之后显出本质。静穆则成为阿波罗的基本精神。因而造型艺术是其精神的表现。
这两种精神之间便存在着张力与冲突。要么沉迷堕落,要么披着一身光彩超脱于世俗之上。而希腊人将两者恰如其分的融合在一起,形成希腊悲剧,使意志外射于意象,产生一种悲剧意识,一种张力。在丑恶缺陷鄙陋之中,人们能够享受到美的情趣。
在我国古代经典的诗歌之中大都是情趣与意象的有机契合。富于诗歌的张力结构(注意这里是张力结构)如: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诗经》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崔颢《长干行》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陆游《沈园二首》

在这些诗中情景交融,一幅幅画面中牵引着我们的无限遐想,从而游离于幻化世界中,感受着人生的冷暖,生命便超脱了现实的庸俗。
按着退特的说法,由词与词之间的组合而形成一个个鲜活的形象是诗歌的外延意(词典意义),也就大致上相当于朱光潜先生的意象;而引起吟者的无限遐思则是诗歌的内涵意,也就大致上相当于朱光潜先生的情趣。
这不是一个事物的不同称谓吗?
因此,王剑先生对退特诗歌的张力解释说的是诗歌的意象(外延)所引起的无限的审美联想(内涵)之间的审美想象空间(张力),这只是诗歌的审美张力结构,他没有认识到诗歌张力的特殊美学效应。
诗歌张力美的美学效应
那么我们现在就谈一下诗歌的张力美学效应,请看下面几首诗: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螣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盈缩之期,不但在天; 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曹操《龟虽寿》

“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寒沙始到金。”
——刘禹锡《浪淘沙》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刘禹锡《秋词》
“巴山蜀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闻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读这几首诗直觉上有一个共同特点:在构成诗的意象上,形成两种或多种相反相成的艺术形象世界。一种丑恶鄙陋,如梅菲斯特一般向下牵引着人生沉沦,而另一种则如浮士德般始终反抗着这种牵引,勇往直前,激励着人的灵魂。这两种力量就构成了一种完整的富于张力的艺术形象世界。给人以紧绷感,以火山爆发之前的膨胀感,以满弓待射的高潮感。诗人们顿悟了宇宙人生的缺陷,人生的世俗丑恶,和世态炎凉后,没有沉迷于“人生不满百,行乐当及时”的误区。在这里人的灵魂没有滑向堕落的万丈悬崖,而是反抗着堕落,反抗着肮脏,以勇士般的气魄“不管前面是万丈悬崖,还是地雷阵,都将勇往直前,死而后已。”
在吟咏这些诗歌时,我们的心灵有被*躏蹂**后的解放感,有灵魂久处泥淖之中而重沐阳光的清洁感,有敢于直面生命悲剧,为生命质量冲锋陷阵的豪杰感。
那么我们可以从上面的论述中得到诗歌张力的美学效应。诗歌的张力是诗人有感于物,而内心世界在极度的斗争与冲突中,发言为诗,诗之意象组合与节奏随心之节奏顿挫起伏,引起吟咏者产生一种势不待发,满弓欲射的美学效应。
张力的美学价值
台湾有一位著名的学者说过“人在做人生选择时,要么向上提升,要么选择向下沉沦。”诗歌是生命的自白书,如同伟大的基督,生命在此都是公平的。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咏诗时他们的灵魂一样得到净化,都回到了本真的面目。也许刘禹锡的一首极富清刚劲键的小诗。会使黑暗中的人生看到新的曙光,生命重新开始燃烧。在人生荒诞的极度境遇中,而不至于毁灭。此就是富于张力美学效应诗歌的审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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