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正雄像一条恶犬刹那间朝着他猛扑，平白无故浮出水面，大踏步地从白桦脑海横冲直撞呼啸而过，有许多无知者，站跑道旁边替他鼓掌，摇旗呐喊。谢正雄本身又带着讥讽的目光。这家伙可能的表态，白桦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湿漉漉的大操场上同学乱糟糟的，好多双脚下跳跃着，开放朵朵金色的小十字花。雨什么时候停了。白桦站住，默不作声勾下胸袋瓜，稳定心神，他慢慢回到现实当中来。白桦继续抵挡着密集冲他射过来的一排排冷箭。他扭过脖颈，抬起头，又看见敞亮的牢房门洞，那时有好多同学不顾地上那样湿，奔跑出来双脚踩着东一个西一个闪闪发光的小小水塘兜圈子。大家需要靠散步才能帮助消化。差不多两百来号人，汇集成了一条浊流，依照四合院的老规矩，顺时针方向耷拉着双肩各自小心谨慎地走路。
每个同学的眼睛死鱼一样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尖。
“白桦！”
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白桦站在石头梯子坎上端那个地方，他正好要准备走下主席台。用不着看，光听声音就晓得是J。难怪，一直朝底下看发现不了行踪。等转过脸去看时，见到还有李详和郭旺三个人拥挤着从门洞黑板报跟前冲他走了过来。他侧身站着等他们。“你们怎么会一起站在门洞？”白桦问了句。
“就等你呀！”郭旺抢先回答。
心刚才平静了点儿，立马又咚咚咚直跳，好像，当真是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双颊顿时飞来小片红晕。此刻，他又貌似不想见到他们。躲当然不可以，最好是，彼此保持点距离。至少别当着大伙儿的面，就像什么事需要在一起秘谋似的。
白桦恨不得立即钻进某个角落。他问道：
“你们这在等我有事？”
“这不是纯粹他妈废话。”J说。
“并不是废话。”白桦说。
“开头，喜雀派钟征叫你去值班室，”李详说，“我们突然对你不大放心。”
“听钟神经又叫得急。”J说。
“他老是爱装鬼，叫那声音太凶了，”郭旺补充说，“J一下子慌了，他说不晓得你这几天留在四合院会出什么事？”
“怕你隐瞒我们。”J说，“我啥时候慌了的。”
“你敢说没慌！”郭旺笑起来。
“老天爷，朋友们，我会出什么鬼事。”
“倒也是。”J说，“何况，你那么小心翼翼，人又从来都是老实巴交的。”
把这种小事搞得热闹非凡（虚张声势），好像是，还会牵连无辜一样。白桦反而逐渐安静了下来。头顶云片在舒缓移动。
“鬼话连篇！”
“你指谁？洛思怀。”
“当然不是。”
“我们站在大老远，从门边往里头看，喜雀客客气气正在和你谈话。”
“他确实客气。”
“早判断你可能没事。”
白桦站住，他转身问大家：“你们想不想现在绕几圈呢？”
“算了吧，”刀疤李详表示反对，“关疯了，个个都像神经错乱了似的。”
身旁小群人犯精神病一样在笑。
“哈哈哈哈。”
“笑得这样松，像是阔马。”
“就是喜欢阔马撕x。”
“非表达这样清楚干啥？”
“全他妈关成了疯子。”
在四合院，有几个人不是精神病哟！
“依我看农场所有人都差不多……也包括那些。”说这番话的是站在堡坎脚的那两个同学。穿立领短夹克，米灰色；另外那人穿一件蓝色灯草绒，反光之下更加接近黑色。穿夹克的曲肘手指办公室方向，知道他俩故意把干部一块儿搅和进来。水泥地上打湿了，平时两个小伙不爱转，他们总喜欢背靠堡坎坐在地上。他俩在抽烟。
白桦站着让人流快点过去。只不过，算他自个儿的想法。别人该走多快，还多快。
“你不嫌地上太湿吗。”
“倒也是。”
“地上到处积着雨水。”
“快瞧你呀。鞋都能淌水了，抓紧时间回去，把鞋脱来搁在墙上洞里头吹干。”
“短时间没法子干了。”
“我怎么晓得！”
那时候J忙得不可开交，在赌钱。
“我出去的时候你知道。”
“哦。”J哼了声。
他点头说想起来了，好像是有点映像。
“反正，我也不冷。”白桦耷拉脑袋说。
倒并不是责怪哪个粗心。
把这样多人关在四合院，同学的情绪转变之快，情不自禁，有时候就会这样子荒唐，连自己都捉摸不透。在最初的一瞬间如果非得要说成背叛，那肯定会使人惊慌失措。也害怕伤害了朋友之间感情。还不如假装理解成拼命都达不到白桦所一贯追求的那种单纯，他的纯粹要求。他们都希望活得更加轻松一些，多年以来，在这种怪圈中打转，全部同学都迷失了方向。
“也恐怕，每个人的鞋都打湿了。”
“到底是找你有啥事，别再故意回避，现在你总可以告诉大家了；谁都是朋友。”
“洛干叫上去，他是问我，想不想去他管的那个蔬菜队。”
“你当真想搬出去了。”
“一棵树留在四合院又有哪样好。”高个子郭旺说，“棕熊，*他妈你**太自私！”
“并不是自私啊。”
“我还会不清楚，你少扯精扯怪。”
貌似大路不平行人铲的架势。后悔多半太迟了，那些跳舞似的水反射光斑激活了所有人记忆。包括他们那些游戏，孩提时代剧情。白桦耳朵里边嗡嗡嗡直叫唤。
“还八字没一撇呢，你俩就吵成了这样啊。”李详笑道。
“可是我从来没有栽过菜啊。”白桦貌似不甘心风平浪静，又搅起波澜说，“有点害怕。我确实是点都不懂。”
“你们傻呀，”郭旺说，“可能是家里人托熟人打招呼了，喜雀分明想提他。”
其实，一中队许多同学早就看得出来，小洛干对白桦好像是有某种特殊好感。
J却在故意回避真相。也许他害怕承认。
同学们绕了这样大一个圈子，努力争取提早回到原地。他思忖，会不会轻而易举伤害到哪个呢？担心会扫了洛干面子！
“怎么可能呢？”
“你怎样回答他来着。”
“你以为我是谁，天单位，四合院的大面目，我还能再对他说什么呢？”白桦马上故作姿态说，“当然只能听从干部安排。他们如果只是‘单纯’叫我去就去！”
“单纯？弄什玄虚。”
“你必须要答应，也应该去！”李详不动声色说，“你可记住，千万别冒傻气。”
“什么事，这都哪跟哪呀，有什么狗屁的会不会，干会不会啥事？哪个天生的又会了，你别听J的那套！”郭旺声音有点提高，他突然站住脚，侧着身体，貌似想堵人家路一样。好像是，现在稍动弹机会就会失去了……大家继续朝前走，兜圈子。
“*妈的他**，谁不是现去现学啊！”
他转身过来退着走了好几步，拼命插嘴。
白桦车头看了看J，差点儿误会，觉得他会朝高个子郭旺脸上挥动老拳，拦他，不准这家伙再继续说了。他们不知不觉正站在大操场中央，四周灯光直接射在身上，光芒炙人。大家又仿佛处于旋流中心位置，许多年以后，这一幕，在鹿蹄草精神病医院像是白桦记忆犹新梦幻世界凝固了起来的一幅奥斯卡•科柯施卡表现主义的《暴风雨》油画一样，现在，他就那样长时间觉得莫名其妙内心特别痛苦。
然而，这条窄路当真是好长，如同在睡梦中双腿的确使不上劲。白桦确实是迈不开步子，他费尽心思穿越不过这片滩涂。
他是想尽快脱离战场的。就像一年后钟征说给白桦听过的关于他的那个梦，有一艘烂船的话，他都会躺上去，美美地睡个好觉。在那个红砖墙残垣断壁的废墟里找到一个小狗窝，或者说，让风浪把船直接打沉海底。找不找得到大红公鸡叫醒有什么要紧呢？长眠船舱，要是有狗母鱼在身边游曳更好。带底灯鱼会替人照着亮！
蔬菜队本来比较自由。更何况，喜雀洛思怀现在看中白桦，当真干得好的话，有机会他就可能会提成单工。“蔬菜队还不是一样累法，会有些什么单工？”“守菜地嘛。”“还有仓库、打米房、磨面压面条、晒坝翻晒粮食、守果园，反正自由会很多。”他们想起来吃棕子是两三天前，现在端午节过了。那天从刘英华老队家包手回来，四个人把棕子分来吃掉。有肉棕也有草灰棕。他们都忙忘了美好日子。已过端阳节的事有几分令人伤感，一齐打坐想各种各样心事，大半人都默不作声。劳教所按照相关规定，只过国家法定假日。但凡过节就会吃一顿肉。
晚点名过后，纷纷拿起塑料盆，几个人一道心平气和去水管边。J先帮着白桦洗完脸和两条手臂、大腿，又帮忙擦了把他背上的汗。这样弄完，J自己才打水来匆匆洗刷了一番。他脱掉鞋打起赤脚端水冲他脚，搓完了脚丫子。同学有说有笑，也有人蹙紧眉头。紧接着他们去解溲。有不少同学的脚，简直是臭气熏天。J的说法：
“*妈的他**巴子，真比厕所都臭！”
等他们一阵快速忙完了，返回牢房，又东摸西摸，接着收拾了会儿，正打算脱掉外衣躺稻草上睡觉。大喇叭熄灯号放响了，白桦想起来，包手回来那天晚上，大单位、帅小伙罗小松突然堆着满脸笑朝他走过来。松哥走的是猫步，只有这种走法才稳。罗小松必须要从已躺着的同学身体上跨过。他才敢。别人多半不会怪罪他的。
他的头发长出来了大约快有两厘米长，乌黑黑的，上嘴唇有一圈漂亮的小胡子。五官匀称，鼻梁挺拔，光滑。这才多长时间啊，罗小松皮肤晒得却都有点儿黑了。他蹲在白桦身边，用半蹲着的姿势，显示出对白桦十分客气又有点谦卑的样子，打量他几分钟，先询问白桦手上那伤。他问道：“白桦，你骨头没啥大碍吧？现在好得怎么样啦？”这种问候，使白桦感到不安。尽管他俩是在同一间牢房里住着，仍还是陌生人。白桦押送来也有两个月了，照道理他们应该非常熟悉。但是，平时他俩少有讲话。松哥自然有一股富二代的傲慢气质。在农场在四合院，可能是由于他实在太出色了，性格又倔犟孤傲，两个人差异太大，家庭教养，包括经济背景完全不同。彼此觉得相处不来！罗小松这一次是两进宫，白桦跟他在社会上混的方式方法更加有天壤之别，所以说，他俩之间此前并没有产生过任何特别交情。但是现在，罗小松主动跑过来和白桦套近乎，这种情况他肯定会觉得十分诧异。电灯熄了。松哥紧挨着白桦坐着，他从头至尾把双腿打抻，勾着脑袋，又把嘴凑近白桦耳朵边。白桦慌乱地坐了起来，他不明白罗小松到底想干什么？弄得心里七上八下，莫非是，他这个人突然间着了魔。
四合院大家公认的知识分子白桦害臊了，他甚至都能感觉到，也闻到了罗小松热乎乎呼出来的好闻的香甜气息。
松哥从不像大多数人呼出的口腔气味长期总是有股特别难闻的浓浓烟臭和口臭，他一贯口气清新。白桦觉得简直好闻极了，害得他脸红耳热。现在，松哥吐气更有一股高级牙膏和淡淡的奶油味。大概是，因为罗小松经常嚼家里给他邮寄的大白兔奶糖的缘故。可他此时此刻对同学白桦所讲的事情，真的是让人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松哥声音柔和，充满了暖意。“白桦，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事。”他压低声音对白桦说。他笑了笑，忙应道：“松哥，别客气，你尽管说！”罗小松继续在笑着，借着外面射来的灯光，发现他牙齿就像烤瓷，小瓣小瓣的闪闪发亮。“上两个星期，我想说的是，你从花鱼井修公路回来的那天，”松哥一分钟不停地说，“也就是你让胡坤掀石头砸伤了手，三中队的程明腿也受伤。我仔细想，那天的情况你大概还留有印象吧！你俩同时都受了伤。你当时肯定痛得要死，应该不可能轻易就忘干净了这件事情。”
他这番绕口令似的废话到底有几层意思！
“不是同时，我先受的伤。”白桦立马车脸说道，“我是上午10左右受的伤。程明他肯定是下午，都马上接近收工了。”
“当然了，”罗小松说，“那个拙笨乡巴佬，他本身就是受到你的启发。”
天呐，真的会怪！这究竟算怎么一回事。算哪样节奏？“我没有听懂。”白桦老打老实回答罗小松。
松哥那种口气当然点都不像是在怪罪白桦。何况，也从来没有听说过罗小松跟乡下人程明之间存在某种不敢为外人道“特殊”关系。“白桦，当天你看没看见施威或者程明他俩随便哪一个拿包重东西进来？”松哥接着便这样问了白桦一句。白桦松口气答道：“确实没看见。你把我快问懵了，我都不懂。”白桦短暂想成*禁品违**。“噢，”罗小松又说，“白桦，你别多心，其实事情与你无关。讲起来你不必要挖空心思弄懂我的话意思！对于你，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惹上任何麻烦的。”
白桦镇定了些。他信罗小松这个承诺，因为他在四合院的身份当然也会爱惜羽毛。
“松哥，请你原谅，我真的不清楚！”
“你还是怕说？”罗小松摇摇头，继续说，“或者，他们是用衣服裹起来的。”
“你说非常重？”白桦问，“那是啥？”
“一块石头。”罗小松突然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