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我,最体恤哪一类谋生的人儿,毫无疑问,那一定是劳动者,尤其那些在田里挥汗的。
因为我知道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了解他们日未出便作、日落了还未息的不易,也深知他们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时,那双眼的虔诚。
至于为何得而知,不是从书本,不是从荧幕,亦不是从大人口中,而是源于我曾有过的一段农耕生活。
21世纪初的中国,GDP挤进了世界前十,大多地区都在以掩耳不及迅雷的速度发展。但遗憾的是,二十多年过去了,改革的影响力在海陆丰似乎一直不痛不痒。
小的时候不懂,后来视野宽了些,渐渐纳闷起来:明明是广东唯一的红色革命老区,明明是拥有西近深港、东朝大海、上倚潮汕这么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可为何我们的海陆丰,经济状况仍旧如此不堪?
而今,涉足了些人,涉足了些事,才终于明白个中的缘由。
也,正是在这个背景下,零几年的我们村,与外界不同,大部分家庭仍是以养殖农耕为生。毫不例外,我们家,也种着小小的几亩田,养着白白的几头猪。
于是乎,十五岁以前的生活,除了学习吃饭,我的其余时间,大抵或在田里,或在捣腾猪食。
那时候,我还不晓得如何把羽毛球打好,也不晓得什么叫截拳道腿法,却和姐姐们一样,知道怎么插秧才能使秧苗存活,知道怎么握镰刀才能割稻子割得又快又不伤手。
而那个时候,和老爸、和老妈、和大姐、和二姐,虽然很辛苦,但总算一家子平平安安。
“纯阿,淑阿,续阿,稻子熟了,咱们明天去割稻子好不好?”
“嗯……好阿。”
“那我明天早上叫你们。嗯……一天怕是割不完,咱们早点去吧。”
“老爸,是不是还是四点多?”
“嗯,没事,不用担心,你们今晚早点睡,明天我叫你们吧。”
“嗯嗯,好。”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
“淑,淑阿”
“嗯”(应了一声便又睡了)
“起来了,淑阿”
“嗯…嗯…嗯…”(断断续续地应,最后一声应了又睡了)
“阿淑,起来了”
……
这段差不多的对话,每年都会出现那么几次。当稻谷由绿油油的一片变成金灿灿时,我们便知道,我们又要摸黑去割稻了。而每次叫二姐起床时,那惺忪的睡眼,是叫了应,应了又睡。现在回想起来,满是心疼。
或许在老爸告诉我们第二天要早早去农作时,有失落感存在,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十几岁的我们,早已知道老爸老妈的不容易。
但又或许是孩子的天性吧,青春前期的我们,总能在枯燥劳累的农作中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休憩方式。
我记得,我特别喜欢踩割稻机,自然,大姐二姐也喜欢,因为在我们眼里,那玩意,比割稻好玩多了。于是乎,当我们觉得累乏的时候,便蹭上割稻机的坐垫,让手可以偷得一时闲。
那时候的大姐,已辍学出来,在小叔的小排档打下手。后来在和大姐的聊天当中,才知道,那时候的她,已深谙家里的条件,又出于强烈的懂事,才决定出来打工好让我们这些弟弟妹妹继续读书。
而对于二姐,大抵是年纪相仿的缘由,我总是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读书路上如此,干农活也是这样。对二姐的印象,喜欢藏点东西,却也很勤很懂事。
村子里的农田大多集中在东边,那个时候,每片田都有人耕种,有的甚至还苦于农田的不足。
所以每年到了种水稻的时候,东边的那一大片农田上,就显得格外地热闹。有时候插秧插累了,大人便会和隔壁的也在插秧的乡邻唠唠家常。而我们小孩,也会时不时地玩玩泥土,以消消倦意。
而插好秧后的一两个月,东边的农田就会变得特别地美。一眼望去,田野里都是满满的一片绿油油。我特别喜欢这种景象,每次置身其中,心情总是莫名地好,而当微风阵阵地拂过,更是格外地惬意。
到了六月亦或是十月,稻子熟了,东边的那片农田就会变成金灿灿。这个时候,东边就会又一次地热闹起来,有的拿着镰刀割稻,有的踩着割稻机脱粒,有的铺着“天遮”在晒稻子。
收获后的稻子,还需要晒上那么几天。于是,大巷小巷,便随处可见那金黄色的稻子。这晒稻子也是一个需要人看的活,你要是一不留神,可能就喂饱了那隔壁的鸡母。
我们这里的稻子是一年两熟制,所以经常是,收割一次,就得藏着吃半年。于是乎,家里就有了那种特制的大大的铁皮米仓。
除了种水稻,那时候,我们家还时不时地会种些花生、番薯和空心菜。那在大树底下,一家子齐刷刷地、笑呵呵地摘着花生的情景,相信大姐二姐也还历历在目吧。
说到番薯,我觉得这是我接触最多的一种农作物了。因为那个时候,每天都要给猪绞番薯、闷番薯。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了最早的一道菜,煎番薯。现在想想,要是有糖再加点进去,便是拔丝地瓜了。
对于那时候的记忆,除了爸妈,更多地是大姐和二姐。不论是干农活还是买菜做饭,不论是喂猪还是洗衣服洗碗,都有她们的影子。虽然都还只是十几岁出头,却早已能为爸妈分忧。
后来的小妹大了些,也学会了割稻,也会和我们干些农活,却还没来得及学会插秧,我们家便渐渐地不种田了。
但总归是件好事,当个小小的农民,只是图个糊口,也并不是那么地容易。
尽管不能像城市的孩子那般,在那个年纪吹着凉凉的空调,听着舒舒服服的歌,但农耕的生活也不全尽是苦。它还教会我们不让自己挨饿的本领,以及从小就有的独立性。自然,也让我们明白,穷人家,辛勤地劳作,日子总会一天一天地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