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住的位置 (我所居住半山腰)

不吹不黑!初入西安,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是三爻村接纳了我这个从重庆返回的“西漂”——以它的脏乱,低廉、包容、热闹,还有相互守望、彼此照应的来自五湖四海的邻居;当然,也包括后街发廊和迪厅里的灯红酒绿、麻将馆里的嘈杂与烟雾缭绕,晃动在窄窄的街头那些穿着睡衣乱逛的大妈,以及光着膀子露着纹身的不知道是“青铜”还是“王者”的神奇存在。

村子位于西安电视塔以南,南三环边上,道路四通八达,公交站点多,地铁站就在村口上,这里便成为了外来人口和打工者的理想居住地,有数万人生活在这里。村子里的人员结构非常复杂,他们来自于全国各地,操着不同的口音,从事着不同的职业。有跑出租的,搞建筑的,做小生意的,工厂上班的,大学毕业开始创业的,也有公司职员、白领。还有一些从事着神秘职业的人,包括不少在校大学生。

被人们称作“小香港”,然而更像金庸笔下的“江湖”,这里是真正的,西安的江湖。

我住过的地方,我所居住的半山腰

(一)

房东是世代居此的土著,四十出头的“大叔”,虽然圆圆的肚子有些油腻,但浓密的头发从来都梳得一丝不苟,衬衣的棱角熨烫得齐齐整整的。不过,比起五大三粗的关中汉子,他更有生意人的精明细致。当初之所以选定他家租住,就是因为他舍得给大门二门都装上门禁,还给入住的客人登记造册,时常询查。“人太乱了,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不给无业游民社会闲杂人租,要住就住正经人。所以,房租会比别家贵百来块钱,但你们都想想这多掏得钱值不值。”这是他常常引以为傲的观点。

他的房子有5层。一层的前屋,一间以2500元每月的价格租给了做糕点的门面,那是一对20出头的小夫妻。还有一间租给了理发店,三个年轻小伙儿合资开的;二层自家留着居住,三口之家,妻子、儿子;从3-5层的墙砖颜色来看,是近几年才加盖的,全部住着租户。一层8个房间,最大的不超过30平米,600元,最小的只有15平米左右,400元。

每月在固定的日子查电表水表、收租,就是房东做了近十年的事业,月入1万5000元左右。一直令我欣赏的是,无论冬夏,每天清晨6点,他总会一层一层的打扫卫生,偶尔也帮着行动不便的租户顺手拎下去垃圾,还会很负责任的将租户管理起来,比如把这个月卫生较差的租客公布出来,不厌其烦教育他勤倒垃圾。如果遇到谁有手头不方便的,他也会宽限一个月。补充一句,2015年,三爻村的流动人口占比45%左右,这些人的平均月收入在3000元,当然也包括我。“一个外地人在西安混,不容易呢!尤其是年轻人,其实都是好娃,刚开始么,理解!”他时常这样说。

以房谋生,是这个村子原住民的活计。加盖,是为了更多的房客,也是为了日后*迁拆**能多拿些补助。“我只加了三层,还用的好材料,为了安全。我族里我三哥,就后院那栋,加盖了7层,材料都图便宜,我都害怕的很!你们么事儿不要去后院,掉个墙皮或门窗的,谁负责?”每每有新房客入住,他都这样“仔细”叮嘱,完了再鄙夷一眼三哥的房子,多多少少有点“泄恨”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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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月入万元,非常轻松,也无地可种,拥有大把的闲暇时间。这样的生活,也算无忧无虑。但房东所有的烦恼,大概都来自十七八岁的儿子。正要参加高考,却死活要辍学。有段时间,常常会听到院子里的争吵声:房东坚持要儿子上学,甚至还给大门张贴了请家教的信息。但夫人却心疼地坚持不必强求儿子。“大学上了又咋样,咱们这儿住的哪个不是大学生?一个月连房租都不能按时交!我娃不愿上了也行!这村子迟早得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太太总是以此怼他。

几个月后,房东的儿子就变了样儿,校服换成了紧身短袖,胸前张着血盆大口的豹子头大约是他觉得最能体现自己个性的服饰。锃亮的皮鞋头,塔拉着髋部的肥大牛仔裤,小平头也蓄成了长发,还梳洗的油亮发光,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看到房客,还是像以前一样,快速瞟人一眼,再猫着头赶紧走开。房东看到儿子,似乎总是气不打一处来,浓密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他对儿子的担忧,被某次来这里借钱的二姐强化了。据说,二姐所在的村子已经*迁拆**,分了百来万元,还有5套房子。平时就喜欢拨弄吉他唱歌的小外甥本来学习不好,干脆就不念了。家里四处打点,起先是跟着一个戏团工作。因为娃嗓子好,有悟性,受团长赏识,对外交流演出,都是带着的。可坏就坏在,有次去澳门演出,进了*场赌**,倒是一夜赢了20多万元。从此,就收不住了,打着飞的去赌钱。不承想,之后全是一路输。不仅输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还有3套房子也被卖了还债,小外甥也被开除了工作,最后无业游逛。

“你看人家隔壁的老李家,娃虽然不上学了,至少还跟着他爸做生意。人家娃还自己想把这改成便捷酒店,自己单干。哎!我这崽娃客,说不进去,一打还就拿着家里的钱跑了。”

三爻村的房东“少爷”,近一半,不再上学。大概这一现状,还能多多少少安慰点儿房东,反正“难念的经”不在他一家,至少,儿子还没有变成“小外甥”。

我住过的地方,我所居住的半山腰

(三)

其实,那年房东太太听到的“口风”并不远,而且要被*迁拆**的小道消息越传越多。一时间,村子里好多家都在施工加盖。泥沙堆满了本来就只有两米宽的巷道。碰到周末,人稠地狭的,更加木乱了。前屋理发店的“股东”之一小蔡却巴不得这样的天儿。“除了八里村、鱼化寨,就这村子人最多,可算是个大站,钱少收点儿,我算了算,半年能回本儿。听说这村子快拆了,没事儿!钱攒够了,我就自己去鱼化寨那个村子再开一个单独的,不合资了。叫对象再在里面加个美甲的。”

小蔡边给我剪着刘海,边盘算着自己的未来。这时,沿街乞讨的那位卖唱“艺人”又转了过来,“你说我俩长相依,为何又把我抛弃!我又爱你,我又恨你,我又爱你我又恨你.....”

小蔡笑问我,“姐,你看咱这村子热闹不,还有人给你定时免费开个唱会。不过,你可千万别给他的钱!他的腿就是装的。人家可比咱们有钱!每到周末就上岗了,准时很,有时候还假唱呢。”

我耸耸肩,看了一眼,刚好有个拉着箱子背着被子的女孩,顺手给了那位“艺人”两块钱。

另外一间做糕点的夫妻,来自安康。门面在这家租,住的房子也在这家租,不过,两个人却只租了3楼30平米的那间,小得实在划不出来厨房了,就把灶台搭建在了楼道拐角处。

陕南人善做腊味,常常能闻到泡椒、腊肉、酸萝卜的香气。只要那他们家一做饭,整个院子都是香味。

有一次,我得了一只老鸭子,想起在重庆时就学会的酸萝卜老鸭汤来,苦于没有备好的老坛酸菜,便忖着步子,去糕点夫妻家里借。小媳妇听了我的需求,二话不说,从角落的坛子里取出两个泡萝卜,又说,“光有萝卜恐怕不好喝,我再给你一碗酸菜和泡椒,这样入味。”

炖了汤,送过去两碗以答谢,小媳妇儿很高兴。拉着我要坐下来一起吃饭。我们两家便搭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小两口是93年的,看村子里有在西安做核桃馍等陕南点心发家的,就跟着人家做了几年,摸准了行情,存了些钱,就自己单干了。“这个村子人多,西安的安康人也很多,生意还可以。以后好点儿了,想有个像样的门面。”

“看你那点出息!连锁店才好哩!”丈夫听到妻子的规划,打趣说。

三爻村,一个堕落的地方,譬如小外甥与“房东少爷”,让你迷茫;又如后街一到夜里就开始动词动词的迪厅,浓浓的重金属混着劣质的香水味儿,一路过就令人作呕;还有那藏在结尾拐角处,挂着粉色紫色等珠帘的发廊,偶尔走出来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抑或腆着肚子的中年男性。“听说,那家有后台,派出所都有人呢!不然都扫黄打非一波一波了,咋还在!”邻居们偶尔努努嘴,心照不宣地笑笑。

但,也宿眠着青*梦春**想,在这个天使与恶魔接壤的修罗场。

我住过的地方,我所居住的半山腰

(四)

随着要被*迁拆**的消息越来越多,房东太太的心情就更好了。她甚至半开玩笑的说,要赶紧给儿子订门婚事,“先结婚,等钱拿到了,看好了就过,不好了就再离么。”

看似匪夷所思的想法,却换来在门口一起织毛衣的其他“太太们”的“共鸣”。反正,能多分几套房子。其实,前些年其他村子*迁拆**时,曾经出现过两个突发现象:其一,是老凤祥等金店的金链子卖断了货,而且就选拇指粗的那种;其二,便是*迁拆**前,在民政局排队结婚的年轻人。

这里,光怪陆离,却在扭曲的时空里,映射着西安的快速发展,世代贫瘠的人们突然被金钱宠爱,恍若置身云端,只剩不由自主抽搐着微笑的嘴角。

就在此时,村里开始换届选举了。一场“狂欢的盛宴”来临。

一向规定我们在晚上11点前必须回家的房东,在那段时间却虚掩着房门,也不再数落错过了回家时间的房客。

听说,几个候选人会挨家挨户给大家送东西,房东害怕关了门,送东西的进不来。起初,不以为意,直到大嘴巴的房东太太得意的说,“就指着这个时候再捞一笔,少说也得多挣个两万!”

“两万咱们还得的小头,大头可是村主任的!咱们这村子一拆,你算要补偿多少!这主任不得把腰包撑死。百八十万都是碎碎地事情!”

心知肚明,仿似“诸神狂欢”,携带着更加疯狂的加盖,以及吹吹打打的婚礼。

在冷暖与美丑急速切换的城中村,价值观的扭曲并不使人惊讶。表妹便时常建议我搬到她租住的小区去,“也就再加800元的事情,你咋都有。住得能放心些。”

于是,也去她住的电视塔附近看了。那是一个80平米左右的两居室,装修的简单干净却不失温馨。只是一上电梯,就来个几十户,窄的只能通过两人的楼道异常压抑。整个房间只有一个窗户,更别提什么南北通透。墙壁单薄得可以听到邻居的日常对话,不亚于“现场直播”。

这个小区,是几个大村子的回迁房。

虽然,*迁拆**村民手里攥着几套,但这样的房子,他们并不会特别珍惜,90%会租出去,以房养房。同一个开发商,对面的小区却是正儿八经的打造的商品房,不论楼间距还是小区绿化,用他们的话说,“连门口的保安室都正规多了”。

拆掉的村子,流落的“西漂”,再漂到改掉的“回迁房”,这是西安的某种经脉,通则不痛,稍微一个环节不通,痛苦难当。常有城中村加盖出事故的,电网交织成灾患的,*迁拆**补偿问题闹事的,回迁房不合格告状的,诸如种种,并不鲜见;参与城改的开发商,大概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

前些天刚刚被查的“中登”,定然深有体会:曾有回迁村民因为房子是豆腐渣工程,在某会议上直接拉横幅指名道姓骂集团负责人。

他们,管这叫“空手道”。拿地,盖房;拿钱,分房。在城市变迁的饼子上,撕咬着自己的“那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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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离开三爻村的那年,楼上的一对情侣结婚了,就在租住的那家房子里,全院的人都尝喜糖了。

还有4楼的一对,要搬去小区了,他们攒够了首付,买了自己的商品房,当时说2个月后结婚,还请大家有空去喝喜酒。

当然,也只是口头说说,至少,我是没有去他们的婚礼的。

红尘客栈,聚短离长,无论恩仇,江湖易忘!

那天路过三爻村,仿佛拆了一半又停工了。有一天也终于看到了房东太太们议论的村主任,因贪腐被处理的新闻:*迁拆**之前,突增1000多户口,村长杨克刚涉嫌严重造假、贪污!从2017年6月开始,短短数月之内,东三爻村村主任杨克刚抓住这一发财机会,以每人数万不等的价格,操作突击进入本村户口千余人,共288户,收入约两千万。

不过,无从得知,小蔡最后到底有了自己的店没有?卖唱的“艺人”是否又挪到了另外一个村子?房东家的儿子,最后去做什么营生了没?房东虽市井,却不乏良善,也是他们,在保障房之外的武林里,为漂流的另外一个独行者建立了“绿柳山庄”。

但无论怎样,年华逝去,生活在磋磨里变得精细,就像这个城市在对于错的变迁里最终腾飞。

我住过的地方,我所居住的半山腰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城市蔓延和郊区化进程加速,边远地区大量土地被征用,城市政府或开发主体为了规避极高的经济成本和社会成本,导致被绕开的村落成为“城中村”,它们成为城市发展进程种暂被遗忘的荒野——鲜花与野草共生,早餐与虎狼竞谋。包罗着时代的换乘者,也站立着守望的钉子户,当然也运营着利益往来的盗梦空间。

西安近几年,大约有二百个城中村陆续改造,曾让这个二三线城市衍生出国内独有的千亿城改房市场。不过,也在2016年去库存压力下,出现烂尾:多个80万平方米大盘,却因资金链断裂而停工。比如,西江月,“6年住不进去,杂草都比人高了”,开发商也陷入了资金不足的困境,2016年,西江月被曝光盖的这40多万平方米,卖了5个多亿,投资了22个亿。光是欠施工队就欠一亿多。

中登掌门人宋玉庆也曾慨叹,败在城中村。

对此,西安业内人士分析指出:200多个城中村,上千亿元投资,开发商良莠争食,时常出现停工、跑路。尤其是在目前,西安城改房开发陆续达5000万平方米,从2014年至今约有高达2000万平方米的库存,其项目因手续繁琐、融资困难等因素,部分项目出现资金回笼等恶性循环,就更在所难免。

与市争利,有利令智昏的开发商。与民争利,更有疯狂敛财的村干部。

西安市雁塔区丈八街道办东滩社区*党**支部副书记兼居委会主任于凡,小官巨贪,震惊全国。因为*迁拆**,在于凡的主导下,东滩社区居委会发生“塌方式腐败”,共有支部书记在内的11名两委班子成员涉嫌受贿。案发后,西安市有关部门通报称,于凡向开发商索要5000万好处费,靠价格差承揽工程,涉案1.2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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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知,西安市城中村的数量和规模在全国大中型城市中是位居其前列,城中村问题也日益突出。2019年底前,西安计划实施63个城中村和25个国有土地上棚户区,其中2018年启动36个城中村和16个国有土地上棚户区的征收(*迁拆**)、建设工作。

这样宽大的传送带,或许稍不留神就传输了灰色利益的集装箱。

适逢鱼化寨*迁拆**,涉及0.7平方公里,30万人!一时江湖纷争又起,亦关涉土地、钱财、房子,华衣加身的盛宴狂欢,抑或“暴富返贫”的后顾之忧;甚至,还有居心叵测、贪得无厌的“机关算尽”......有没有在*迁拆**中空手套白狼的下一个“中登”,有没有在项目建设里勾连的“主任”,现在,还无法预见。

蛋糕诱人,如何切分?

而且,在那些拆掉的旧村子,我们到要建立怎样的新生活?

城中村改造,除了新房子与红票子,也许更事关那些吊诡的价值观、暴富返贫的二姐和小外甥,以及在城市的口腔蛀牙里掏食着酸腐的发廊、迪厅、黑作坊吧......

毕竟,建立起来的高楼,只是“城池”,更新的社会保障与实现梦想的机会,才叫“城市”。

欣慰的是,在变迁的跑道上,依然不乏追梦人,身上有汗,眼里有光,心里有尺,丈量着这座城的良心和胸怀。

不是么?

来源:208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