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炀帝纪元
(公元607年)大业三年
春正月癸亥,隋帝杨广敕并州逆*党**已流配而逃亡者,所获之处,即宜斩决。
丙子,长星竟天,出于东壁,二旬而止。
是月,武阳郡上言,河水清。
豫州牧、齐王杨暕转雍州牧。
柱国杨玄感起拜鸿胪卿,袭爵楚国公。
二月己丑,彗星见于奎,扫文昌,历大陵、五车、北河,入太微,扫帝坐,前后百余日而止。
三月辛亥,车驾还京师。
帅都督王胄为著作佐郎,以文词为帝所重。帝常自东都还京师,赐天下大酺,因为五言诗,诏胄和之。其词曰:“河洛称朝市,崤函实奥区。周营曲阜作,汉建奉春谟。大君苞二代,皇居盛两都。招摇正东指,天驷乃西驱。展軨齐玉轪,式道耀金吾。千门驻罕罼,四达俨车徒。是节春之暮,神皋华实敷。皇情感时物,睿思属枌榆。诏问百年老,恩隆五日酺。小人荷熔铸,何由答大炉。”帝览而善之,因谓侍臣曰:“气高致远,归之于胄;词清体润,其在世基;意密理新,推庾自直。过此者,未可以言诗也。”帝所有篇什,多令继和。与虞绰齐名,同志友善,于时后进之士咸以二人为准的。
壬子,大将军姚辩为左屯卫将军。
大业元年,海师何蛮等言,每春秋二时,天清风静,东望依希,似有烟雾之气,亦不知几千里。
癸丑,帝遣羽骑尉朱宽入海求访异俗,何蛮言之,遂与蛮俱往,因到流求国。言不相通,掠一人而返。
流求国,居海岛之中,当建安郡东,水行五日而至。土多山洞。其王姓欢斯氏,名渴剌兜,不知其由来有国代数也。彼土人呼之为可老羊,妻曰多拔荼。所居曰波罗檀洞,堑栅三重,环以流水,树棘为籓。王所居舍,其大一十六间,雕刻*兽禽**。多斗镂树,似橘而叶密,条纤如发然下垂。国有四五帅,统诸洞,洞有小王。往往有村,村有鸟了帅,并以善战者为之,自相树立,理一村之事。男女皆以白纟宁绳缠发,从项后般绕至额。其男子用鸟羽为冠,装以珠贝,饰以赤毛,形制不同。妇人以罗纹白布为帽,其形正方。织斗镂皮并杂色纟宁及杂毛以为衣,制裁不一。缀毛垂螺为饰,杂色相间,下垂小贝,其声如佩,缀珰施钏,悬珠于颈。织藤为笠,饰以毛羽。有刀、槊、弓、箭、剑、铍之属。其处少铁,刃皆薄小,多以骨角辅助之。编纟宁为甲,或用熊豹皮。王乘木兽,令左右舆之而行,导从不过数十人。小王乘机,镂为兽形。国人好相攻击,人皆骁健善走,难死而耐创。诸洞各为部队,不相救助。两阵相当,勇者三五人出前跳噪,交言相骂,因相击射。如其不胜,一军皆走,遣人致谢,即共和解。收取斗死者,共聚而食之,仍以髑髅将向王所。王则赐之以冠,使为队帅。无赋敛,有事则均税。用刑亦无常准,皆临事科决。犯罪皆断于鸟了帅;不伏,则上请于王,王令臣下共议定之。狱无枷锁,唯用绳缚。决死刑以铁锥,大如箸,长尺余,钻顶而杀之。轻罪用杖。俗无文字,望月亏盈以纪时节,候草药枯以为年岁。
流求国人深目长鼻,颇类于胡,亦有小慧。无君臣上下之节、拜伏之礼。父子同床而寝。男子拔去髭鬓,身上有毛之处皆亦除去。妇人以墨黥手,为虫蛇之文。嫁娶以酒肴珠贝为娉,或男女相悦,便相匹偶。妇人产乳,必食子衣,产后以火自炙,令汗出,五日便平复。以木槽中暴海水为盐,木汁为酢,酿米麦为酒,其味甚薄。食皆用手。偶得异味,先进尊者。凡有宴会,执酒者必待呼名而后饮。上王酒者,亦呼王名。衔杯共饮,颇同突厥。歌呼蹋蹄,一人唱,从皆和,音颇哀怨。扶女子上膊,摇手而舞。其死者气将绝,举至庭,亲宾哭泣相吊。浴其尸,以布帛缠之,裹以苇草,亲土而殡,上不起坟。子为父者,数月不食肉。南境风俗少异,人有死者,邑里共食之。
流求国有熊罴豺狼,尤多猪鸡,无牛羊驴马。厥田良沃,先以火烧而引水灌之。持一插,以石为刃,长尺余,阔数寸,而垦之。土宜稻、梁、沄、黍、麻、豆、赤豆、胡豆、黑豆等,木有枫、栝、樟、松、楩、楠、杉、梓、竹、藤、果、药,同于江表,风土气候与岭南相类。
流求国俗事山海之神,祭以酒肴,斗战杀人,便将所杀人祭其神。或依茂树起小屋,或悬髑髅于树上,以箭射之,或累石系幡以为神主。王之所居,壁下多聚髑髅以为佳。人间门户上必安兽头骨角。
乙卯,上柱国、河间王杨弘薨。
夏四月庚辰,帝诏曰:“古者帝王观风问俗,皆所以忧勤兆庶,安集遐荒。自蕃夷内附,未遑亲抚,山东经乱,须加存恤。今欲安辑河北,巡省赵、魏。所司依式。”
牛弘引旅骑尉刘炫修律令。高祖之世,以刀笔吏类多小人,年久长奸,势使然也。又以风俗陵迟,妇人无节。于是立格,州县佐史,三年而代之,九品妻无得再醮。炫著论以为不可,弘竟从之。诸郡置学官,及流外给廪,皆发自于炫。弘尝从容问炫曰:“案《周礼》士多而府史少,今令史百倍于前,判官减则不济,其故何也?”炫对曰:“古人委任责成,岁终考其殿最,案不重校,文不繁悉,府史之任,掌要目而已。古今不同,若此之相悬也,事繁政弊,职此之由。”弘又问:“魏、齐之时,令史从容而已,今则不遑宁舍,其事何由?”炫对曰:“齐氏立州不过数十,三府行台,递相统领,文书行下,不过十条。今州三百,其繁一也。往者州唯置纲纪,郡置守丞,县唯令而已。其所具僚,则长官自辟,受诏赴任,每州不过数十。今则不然,大小之官,悉由吏部,纤介之迹,皆属考功,其繁二也。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官事不省而望从容,其可得乎?”弘甚善其言而不能用。纳言杨达举炫博学有文章,射策高第,除太学博士。
牛弘等新律成。凡五百条,为十八篇。诏施行之,谓之《大业律》。一曰名例,二曰卫宫,三曰违制,四曰请求,五曰户,六曰婚,七曰擅兴,八曰告劾,九曰贼,十曰盗,十一曰斗,十二曰捕亡,十三曰仓库,十四曰厩牧,十五曰关市,十六曰杂,十七曰诈伪,十八曰断狱。其五刑之内,降从轻典者,二百余条。其枷杖决罚讯囚之制,并轻于旧。
甲申,颁律令,大赦天下,关内给复三年。是时百姓久厌严刻,喜于刑宽。
壬辰,改州为郡,郡置太守,改度量权衡,并依古式。改上柱国已下官为大夫。分门下、太仆二司,取殿内监名,以为殿内省,并尚书、门下、内史、秘书,以为五省。增置谒者、司隶二台,并御史为三台。分太府寺为少府监。改内侍省为长秋监,国子学为国子监,将作寺为将作监,并都水监,总为五监,改左右卫为左右翊卫,左右备身为左右骑卫。左右武卫依旧名。改领军为左右屯卫,加置左右御。改左右武候为左右候卫。是为十二卫。又改领左右府为左右备身府,左右监门依旧名,凡十六府。其朝之班序,以品之高卑为列。品同则以省府为前后,省府同则以局署为前后焉。
开皇中,置国王,郡王,国公,郡公,县公、侯、伯、子、男为九等者,至是唯留王、公、侯三等。余并废之。
柱国、齐州刺史元褒改为齐郡太守,吏民安之。
大将军、卫州刺史王仁恭改为汲郡太守,有能名。征入朝,帝呼上殿,劳勉之,赐杂彩六百段,良马二匹。迁信都太守,汲郡吏民扣马号哭于道,数日不得出境,其得人情如此。
大将军、景州刺史郑善果寻为鲁郡太守。善果母崔氏性贤明,有节操,博涉书史,通晓治方。每善果出听事,母恒坐胡床,于鄣后察之。闻其剖断合理,归则大悦,即赐之坐,相对谈笑。若行事不允,或妄瞋怒,母乃还堂,蒙被而泣,终日不食。善果伏于床前,亦不敢起。母方起谓之曰:“吾非怒汝,乃愧汝家耳。吾为汝家妇,获奉洒扫,如汝先君,忠勤之士也,在官清恪,未尝问私,以身徇国,继之以死,吾亦望汝副其此心。汝既年小而孤,吾寡妇耳,有慈无威,使汝不知礼训,何可负荷忠臣之业乎?汝自童子承袭茅土,位至方伯,岂汝身致之邪?安可不思此事而妄加瞋怒,心缘骄乐,堕于公政!内则坠尔家风,或亡失官爵,外则亏天子之法,以取罪戾。吾死之日,亦何面目见汝先人于地下乎?”
善果母恒自纺绩,夜分而寐。善果曰:“儿封侯开国,位居三品,秩俸幸足,母何自勤如是邪?”答曰:“呜呼!汝年已长,吾谓汝知天下之理,今闻此言,故犹未也。至于公事,何由济乎?今此秩俸,乃是天子报尔先人之徇命也。当须散赡六姻,为先君之惠,妻子奈何独擅其利,以为富贵哉!又丝枲纺织,妇人之务,上自王后,下至大夫士妻,各有所制。若堕业者,是为骄逸。吾虽不知礼,其可自败名乎?”自初寡,便不御脂粉,常服大练。性又节俭,非祭礼宾客之事,酒肉不妄陈于前。静室端居,未尝辄出门阁。内外姻戚有吉凶事,但厚加赠遗,皆不诣其家。非自手作及庄园禄赐所得,虽亲族礼遗,悉不许入门。善果由此遂励己为清吏,所在有政绩,百姓怀之。
上开府、金紫光禄大夫崔弘升转涿郡太守。
上开府、冀州刺史崔弘升信都太守,进位金紫光禄大夫。
开府、鲁州刺史柳旦拜龙川太守。民居山洞,好相攻击,旦为开设学校,大变其风。帝闻而善之,下诏褒美。
开府、云州刺史周法尚转定襄太守,进位金紫光禄大夫。
仪同、饶州刺史梁文谦为鄱阳太守,称为天下之最。征拜户部侍郎。
岐州刺史、唐国公李渊为荥阳、楼烦二郡太守,征为殿内少监。
工部尚书卫玄拜魏郡太守,尚书如故。帝谓玄曰:“魏郡名都,冲要之所,民多奸宄,是用烦公。此郡去都,道里非远,宜数往来,询谋朝政。”赐物五百段而遣之。
其后,罢州置郡,桂州司马、成安郡公李百药因解职还乡里。
甲午,帝诏曰:“天下之重,非独治所安,帝王之功,岂一士之略。自古明君哲后,立政经邦,何尝不选贤与能,收采幽滞。周称多士,汉号得人,常想前风,载怀钦伫。朕负扆夙兴,冕旒待旦,引领岩谷,置以周行,冀与群才共康庶绩。而汇茅寂寞,投竿罕至,岂美璞韬采,未值良工,将介石在怀,确乎难拔?永鉴前哲,怃然兴叹!凡厥在位,譬诸股肱,若济巨川,义同舟楫。岂得保兹宠禄,晦尔所知,优游卒岁,甚非谓也。祁大夫之举善,良史以为至公,臧文仲之蔽贤,尼父讥其窃位。求诸往古,非无褒贬,宜思进善,用匡寡薄。夫孝悌有闻,人伦之本,德行敦厚,立身之基。或节义可称,或操履清洁,所以激贪厉俗,有益风化。强毅正直,执宪不挠,学业优敏,文才美秀,并为廊庙之用,实乃瑚琏之资。才堪将略,则拔之以御侮,膂力骁壮,则任之以爪牙。爰及一艺可取,亦宜采录,众善毕举,与时无弃。以此求治,庶几非远。文武有职事者,五品已上,宜依令十科举人。有一于此,不必求备。朕当待以不次,随才升擢。其见任九品已上官者,不在举送之限。”
丙申,车驾北巡狩。齐王杨暕督后军步骑五万,恒与帝相去数十里而舍。
帝至恒安,见白骨被野,以问侍臣。侍臣曰:“往者韩洪与虏战处也。”帝悯然伤之,收葬骸骨,命五郡沙门为设佛供,拜前柱国韩洪为陇西太守。
大将军、礼部尚书崔仲方坐事免。
丁酉,刑部尚书宇文弼为礼部尚书。弼既以才能著称,历职显要,声望甚重,物议时谈,多见推许,帝颇忌之。
戊戌,帝敕百司不得践暴禾稼,其有须开为路者,有司计地所收,即以近仓酬赐,务从优厚。
己亥,帝次赤岸泽。以太牢祭故太师李穆墓。
五月丁巳,突厥意利珍豆启民可汗阿史那染干遣子拓特勤来朝。
戊午,发河北十余郡丁男凿太行山,达于并州,以通驰道。
丙寅,启民可汗遣其兄子毗黎伽特勤来朝。
辛未,启民可汗遣使请自入塞,奉迎舆驾。帝不许。
癸酉,有星孛于文昌上将,星皆动摇。
六月辛巳,帝猎于连谷。
帝避暑汾阳宫,代州长史柳铨、司马崔宝山上表繁畤令敬钊前不屈汉王之状,付有司将加褒赏,会虞世基奏格而止。敬钊后迁朝邑令,未几,终。
丁亥,帝诏曰:“聿追孝飨,德莫至焉,崇建寝庙,礼之大者。然则质文异代,损益殊时,学灭坑焚,经典散逸,宪章湮坠,庙堂制度,师说不同。所以世数多少,莫能是正,连室异宫,亦无准定。朕获奉祖宗,钦承景业,永惟严配,思隆大典。于是询谋在位,博访儒术。咸以为高祖文皇帝受天明命,奄有区夏,拯群飞于四海,革凋敝于百王,恤狱缓刑,生灵皆遂其性,轻徭薄赋,比屋各安其业。恢夷宇宙,混壹车书。东渐西被,无思不服,南征北怨,俱荷来苏。驾毳乘风,历代所弗至,辫发左衽,声教所罕及,莫不厥角关塞,顿颡阙庭。译靡绝时,书无虚月,韬戈偃武,天下晏如。嘉瑞休征,表里禔福,猗欤伟欤,无得而名者也。朕又闻之,德厚者流光,治辨者礼缛。是以周之文、武,汉之高、光,其典章特立,谥号斯重,岂非缘情称述,即崇显之义乎?高祖文皇帝宜别建庙宇,以彰巍巍之德,仍遵月祭,用表蒸蒸之怀。有司以时创选,务合典制。又名位既殊,礼亦异等。天子七庙,事著前经,诸侯二昭,义有差降,故其以多为贵。王者之礼,今可依用,贻厥后昆。”
帝北巡过代州,刺史丘和献食甚精,及至朔州,刺史杨廓独无所献,帝不悦,而宇文述又盛称之,乃以丘和为博陵太守,仍令杨廓至博陵观和为式。及驾至博陵,和上食又丰,帝益称之。由是所幸处献食者竞为华侈。和在郡善抚吏士,甚得欢心,寻迁天水郡守。
戊子,帝次榆林郡。
开府、金紫光禄大夫、定襄太守周法尚朝于榆林行宫。内史令元寿言于帝曰:“汉武出塞,旍旗千里。今御营之外,请分为二十四军,日别遣一军发,相去三十里,旗帜相望,钲鼓相闻,首尾连注,千里不绝。此亦出师之盛者也。”法尚曰:“不然,兵亘千里,动间山川,卒有不虞,四分五裂。腹心有事,首尾未知,道阻且长,难以相救。虽是故事,此乃取败之道也。”帝不怿曰:“卿意以为如何?”法尚曰:“结为方阵,四面外距,六宫及百官家口并住其间。若有变起,当头分抗,内引奇兵,出外奋击,车为壁垒,重设钩陈,此与据城理亦何异!若战而捷,抽骑追奔,或战不利,屯营自守。臣谓牢固万全之策也。”帝曰:“善。”因拜左武卫将军,赐良马一匹,绢三百匹。
丁酉,启民可汗及义成公主来朝行宫,前后献马三千匹。帝大悦,赐物万二千段。
己亥,吐谷浑主伏允遣其子吐谷浑顺、高昌并遣使贡方物。
甲辰,帝御北楼,观渔于河,以宴百僚。
秋七月辛亥,启民可汗上表请变服,袭冠带,表曰:“已前圣人先帝莫缘可汗存在之日,怜臣,赐臣安义公主,种种无少短。臣种末为圣人先帝怜养,臣兄弟妒恶,相共杀臣,臣当时无处去,向上看只见天,下看只见地,实忆圣人先帝言语,投命去来。圣人先帝见臣,大怜臣,死命养活,胜于往前,遣臣作大可汗坐著也。其突厥百姓,死者以外,还聚作百姓也。至尊今还如圣人先帝,捉天下四方坐也。还养活臣及突厥百姓,实无少短。臣今忆想圣人及至尊养活事,具奏不可尽,并至尊圣心里在。臣今非是旧日边地突厥可汗,臣即是至尊臣民,至尊怜臣时,乞依大国服饰法用,一同华夏。臣今率部落,敢以上闻,伏愿天慈,不违所请。”表奏,帝下其议,公卿请依所奏。帝以为不可,乃下诏曰:“先王建国,夷夏殊风,君子教民,不求变俗。断发文身,咸安其性,旃裘卉服,各尚所宜,因而利之,其道弘矣。何必化诸削衽,縻以长缨,岂遂性之至理,非包含之远度。衣服不同,既辨要荒之叙,庶类区别,弥见天地之情。”仍玺书答启民,以为碛北未静,犹须征战,但使好心孝顺,何必改变衣服也。诏启民赞拜不名,位在诸侯王上。
帝欲夸戎狄,令将作大匠宇文恺为大帐,其下坐数千人。帝大悦,赐物千段。又造观风行殿,上容侍卫者数百人,离合为之,下施轮轴,推移倏忽,有若神功。戎狄见之,莫不惊骇。帝弥悦焉,前后赏赉,不可胜纪。
甲寅,帝于郡城东御大帐,其下备仪卫,建旌旗,宴启民及其部落三千五百人,赐物二十万段,其下各有差。复下诏曰:“德合天地,覆载所以弗遣,功格区宇,声教所以咸洎。至于梯山航海,请受正朔,袭冠解辫,同彼臣民。是故《王会》纳贡,义彰前册,呼韩入臣,待以殊礼。突厥意利珍豆启民可汗志怀沈毅,世修籓职。往者挺身违难,拔足归仁,先朝嘉此款诚,授以徽号。资其甲兵之众,收其破灭之余,复祀于既亡之国,继绝于不存之地。斯固施均亭育,泽渐要荒者矣。朕以薄德,祗奉灵命,思播远猷,光融今绪,是以亲巡朔野,抚宁籓服。启民深委诚心,入奉朝觐,率其种落,拜首轩墀,言念丹款,良以嘉尚。宜隆荣数,式优恒典。可赐路车、乘马、鼓吹、幡旗,赞拜不名,位在诸侯王上。”
奏百戏之乐。初于芳华苑积翠池侧,帝帷宫女观之。有舍利先来,戏于场内,须臾跳跃,激水满衢,鼋鼍龟鰲,水人虫鱼,遍覆于地。又有大鲸鱼,喷雾翳日,倏忽化成黄龙,长七八丈,耸踊而出,名曰《黄龙变》。又以绳系两柱,相去十丈,遣二倡女对舞绳上,相逢切肩而过,歌舞不辍。又为夏育扛鼎,取车轮石臼大甕器等,各于掌上而跳弄之。并二人戴竿,其上有舞,忽然腾透而换易之。又有神鰲负山,幻人吐火,千变万化,旷古莫俦。启民大骇之。
时将起长城之役。尚书左仆射苏威谏止之。帝时侈靡,声色滋甚,太常卿高颎甚病之,谓太常丞李懿曰:“周天元以好乐而亡,殷鉴不遥,安可复尔!”帝遇启民可汗恩礼过厚,颎谓太府卿何稠曰:“此虏颇知中国虚实、山川险易,恐为后患。”复谓司空、安德王杨雄曰:“近来朝廷殊无纲纪。”宋国公贺若弼亦以帝为太侈,与高颎、宇文弼等私议得失,宇文弼谓高颎曰:“长城之役,幸非急务。”有人奏之,帝以为谤讪朝政。
丙子,杀光禄大夫贺若弼、礼部尚书宇文弼、太常卿高颎。颎诸子徙边。上大将军、尚书左仆射苏威坐事免,其子司朝谒者苏夔亦去官。
高颎有文武大略,明达世务。及蒙任寄之后,竭诚尽节,进引贞良,以天下为己任。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等,皆颎所推荐,各尽其用,为一代名臣。自余立功立事者,不可胜数。当朝执政将二十年,朝野推服,物无异议。治致升平,颎之力也,论者以为真宰相。及其被诛,天下莫不伤惜,至今称冤不已。所有奇策密谋及损益时政,颎皆削稿,世无知者。其子高盛道,官至莒州刺史,徙柳城而卒。次高弘德,封应国公,晋王府记室。次高表仁,封渤海郡公,徙蜀郡。
宇文弼时年六十二,天下冤之。所著辞赋二十余万言,为《尚书》、《孝经注》行于时。有子宇文俭、宇文瑗。
贺若弼时年六十四。妻子为官奴婢,群从徙边。子贺若怀亮,慷慨有父风,以柱国世子拜仪同三司。坐弼为奴,俄亦诛死。
贺若弼之遇谗也,引光禄卿吐万绪为证,绪明其无罪,由是免官。
发丁男百余万筑长城,西距榆林,东至紫河,绵亘千余里,一旬而罢,死者十五六。诏将作大匠宇文恺规度之,起部郎阎毗总其事。
隋制,大射祭射侯于射所,用少牢。军人每年孟秋阅戎具,仲冬教战法。及大业三年,帝在榆林,突厥启民及西域、东胡君长,并来朝贡。帝欲夸以甲兵之盛,乃命有司陈冬狩之礼。诏虞部量拔延山南北周二百里,并立表记。前狩二日,兵部建旗于表所。五里一旗,分为四十军,军万人,骑五千匹。前一日,诸将各帅其军,集于旗下。鸣鼓,后至者斩。诏四十道使,并扬旗建节,分申佃令,即留军所监猎。布围,围阙南面,方行而前。帝服紫袴褶、黑介帻,乘闟猪车,其饰如木辂,重辋漫轮,虬龙绕毂,汉东京卤簿所谓猎车者也。驾六黑鳷。太常陈鼓笳铙箫角于帝左右,各百二十。百官戎服骑从,鼓行入围。诸将并鼓行赴围。乃设驱逆骑千有二百。闟猪停轫,有司敛大绥,王公已下,皆整弓矢,陈于驾前。有司又敛小绥,乃驱兽出,过于帝前。初驱过,有司整御弓矢以前,待诏。再驱过,备身将军奉进弓矢。三驱过,帝乃从禽,鼓吹皆振,坐而射之。每驱必三兽以上。帝发,抗大绥。次王公发,则抗小绥。次诸将发射之,无鼓,驱逆之骑乃止。然后三军四夷百姓皆猎。凡射兽,自左膘而射之,达于右腢,为上等。达右耳本,为次等。自左髀达于右鋋为下等。群兽相从,不得尽杀。已伤之兽,不得重射。又逆向人者,不射其面。出表者不逐之。佃将止,虞部建旗于围内。从驾之鼓及诸军鼓俱振,卒徒皆噪。诸获禽者,献于旗所,致其左耳。大兽公之,以供宗庙,使归,荐腊于京师。小兽私之。
帝欲出塞外,陈兵耀武,经突厥中,指于涿郡。仍恐启民惊惧,先遣武卫将军长孙晟往喻旨,称述帝意。启民听之,因召所部诸国,奚、霫、室韦等种落数十酋长咸萃。晟以牙中草秽,欲令启民亲自除之,示诸部落,以明威重,乃指帐前草曰:“此根大香。”启民遽嗅之曰:“殊不香也。”晟曰:“天子行幸所在,诸侯躬亲洒扫,耘除御路,以表至敬之心。今牙中芜秽,谓是留香草耳。”启民乃悟曰:“奴罪过。奴之骨肉,皆天子赐也,得效筋力,岂敢有辞?特以边人不知法耳,赖将军恩泽而教导之。将军之惠,奴之幸也。”遂拔所佩刀,亲自芟草,其贵人及诸部争放效之。乃发榆林北境,至于其牙,又东达于蓟,长三千里,广百步,举国就役而开御道。帝闻晟策,乃益嘉焉。
八月壬午,车驾发榆林。
乙酉,帝幸启民可汗帐,启民奉觞上寿,跪伏甚恭。帝大悦,赋诗曰:“鹿塞鸿旗驻,龙庭翠辇回。氈帐望风举,穹庐向日开。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索辫擎膻肉,韦韝献酒杯。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帝赐启民及主金甕各一,及衣服被褥锦彩,特勤以下各有差。皇后亦幸义成公主帐。先是,*句丽高**私通使启民所,启民推诚奉国,不敢隐境外之交。是日,将*句丽高**使人见,敕令牛弘宣旨谓之曰:“朕以启民诚心奉国,故亲至其所。明年当往涿郡。尔还日,语*句丽高**王知,宜早来朝,勿自疑惧。存育之礼,当同于启民。如或不朝,必将启民巡行彼土。”使人甚惧。启民仍扈从入塞。
己丑,帝至定襄,诏令启民可汗归蕃。
癸巳,帝入楼烦关。
壬寅,帝次太原。诏营晋阳宫。
驾部承务郎裴寂为晋阳宫副监。
帝谓张衡曰:“朕欲过公宅,可为朕作主人。”衡于是驰至河内,与宗族具牛酒。帝上太行,开直道九十里,以抵其宅。
上柱国、新蔡郡公韩僧寿从幸太原。有京兆人达奚通妾王氏,能清歌,朝臣多相会观之,僧寿亦豫焉,坐是除名。寻令复位。
九月己未,帝次济源。幸御史大夫张衡宅。帝悦其山泉,留宴三日,因谓衡曰:“往从先皇拜泰山之始,途经洛阳,瞻望于此,深恨不得相过,不谓今日得谐宿愿。”衡俯伏辞谢,奉斛上寿。帝益欢,赐其宅傍田三十顷,良马一匹,金带,缣彩六百段,衣一袭,御食器一具。衡固让,帝曰:“天子所至称幸者,盖为此也,不足为辞。”衡复献食于帝,帝令颁赐公卿,下至卫士,无不沾洽。衡以籓邸之旧,恩宠莫与为比,颇自骄贵。
己巳,帝至于东都。
上开府、武卫将军长孙晟除淮阳太守,未赴任,复为右骁卫将军。
帝在东都,令大将军、右光禄大夫、内史令、修武县公杨约诣京师享庙,行至华阴,见其兄墓,遂枉道拜哭,为宪司所劾,坐是免官。未几,拜淅阳太守。其兄子杨玄感,时为礼部尚书,与约恩义甚笃。既怆分离,形于颜色,帝谓之曰:“公比忧瘁,得非为叔邪?”玄感再拜流涕曰:“诚如圣旨。”帝亦思约废立功,由是征入朝。未几,薨,以杨素子杨玄挺后之。
初,帝幸榆林,太仆少卿宇文化及与其弟宇文智及违禁与突厥交市。事发,帝大怒,囚之数月,还至青门外,欲斩之而后入城,其父宇文述独证智及罪恶,而为化及请命。帝以公主故,两释之,兄弟并赐述为奴。
宇文智及,幼顽凶,好与人群斗,所共游处,皆不逞之徒,相聚斗鸡,习放鹰狗。初以父功赐爵濮阳郡公。蒸淫丑秽,无所不为。其妻长孙氏,妒而告述,述虽为隐,而大忿之,纤芥之愆,必加鞭箠。宇文弟士及恃尚主,又轻忽之。唯宇文化及每事营护,父再三欲杀,辄救免之,由是颇相亲昵。
壬申,雍州牧、齐王杨暕为河南尹、开府仪同三司。元德太子左右二万余人悉隶于暕,宠遇益隆,自乐平公主及诸戚属竞来致礼,百官称谒,填咽道路。暕颇骄恣,昵近小人,所行多不法,遣乔令则、刘虔安、裴该、皇甫谌、库狄仲锜、陈智伟等求声色狗马。令则等因此放纵,访人家有女者,辄矫暕命呼之,载入暕宅,因缘藏隐,恣行淫秽,而后遣之。仲锜、智伟二人诣陇西,挝炙诸胡,责其名马,得数匹以进于。暕令还主,仲锜等诈言王赐,将归于家,暕不之知也。又乐平公主尝奏帝,言柳氏女美者,帝未有所答。久之,主复以柳氏进于暕,暕习纳之。其后帝问主柳氏女所在,主曰:“在齐王所。”帝不悦。
时元德太子初薨,朝野注望,皆以齐王当立。帝又敕吏部尚书牛弘妙选官属,公卿由是多进子弟。帝方重王府之选,大业三年,车驾还京师,拜黄门侍郎柳謇之为齐王长史。帝法服临轩,备仪卫,命齐王立于西朝堂之前,北面。遣吏部尚书牛弘、内史令杨约、左卫大将军宇文述等,从殿廷引謇之诣齐王所,西面立。牛弘宣敕谓齐王曰:“我昔阶缘恩宠,启封晋阳,出籓之初,时年十二。先帝立我于西朝堂,乃令高颎、虞庆则、元旻等,从内送王子相于我。于时诫我曰:‘以汝幼冲,未更世事,今令子相作辅于汝,事无大小,皆可委之。无得昵近小人,疏远子相。若从我言者,有益于社稷,成立汝名行。如不用此言,唯国及身,败无日矣。'吾受敕之后,奉以周旋,不敢失坠。微子相之力,吾无今日矣。若与謇之从事,一如子相也。”又敕謇之曰:“今以卿作辅于齐,善思匡救之理,副朕所望。若齐王德业修备,富贵自当钟卿一门。若有不善,罪亦相及。”时齐王正擅宠,左右放纵,乔令则之徒,深见昵狎。謇之虽知其罪失,不能匡正。
癸酉,上大将军、民部尚书杨文思为纳言,改授右光禄大夫。
帝令沙门智果,于东京内道场撰诸经目,分别条贯,以佛所说经为三部;一曰大乘,二曰小乘,三曰杂经。其余似后人假托为之者,别为一部,谓之疑经。又有菩萨及诸深解奥义、赞明佛理者,名之为论,及戒律并有大、小及中三部之别。又所学者,录其当时行事,名之为记。凡十一种。今举其大数,列于此篇。
仪同阴世师拜张掖太守。先是,吐谷浑及*党**项羌屡为侵掠,世师至郡,有来寇者,亲自捕击,辄擒斩之,深为戎狄所惮。
百济王扶余璋遣使者燕文进朝贡。其年,又遣使者王孝邻入献,请讨*句丽高**。帝许之,令觇*句丽高**动静。然璋内与*句丽高**通和,挟诈以窥中国。
铁勒遣使贡方物,自是不绝云。
上柱国、司空、检校郑州刺史事、安德王杨雄授怀州刺史。寻拜京兆尹。
上柱国、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加开府仪同三司,每冬正朝会,辄给鼓吹一部。
柱国、安州刺史鱼俱罗迁赵郡太守。后因朝集,至东都,与将军梁伯隐有旧,数相往来。又从郡多将杂物以贡献,帝不受,因遗权贵。御史劾俱罗以郡将交通内臣,帝大怒,与伯隐俱坐除名。未几,越巂飞山蛮作乱,侵掠郡境。诏鱼俱罗白衣领将,并率蜀郡都尉段钟葵讨平之。
上大将军、相州刺史杨义臣征为宗正卿。未几,转太仆卿。
大将军、和州刺史慕容三藏转任淮南郡太守,所在有惠政。其年,改授金紫光禄大夫。
大将军、鲁郡太守郑善果历任州郡,唯内自出馔,于衙中食之,公廨所供,皆不许受,悉用修治廨宇及分给僚佐。善果亦由此克己,号为清吏。及朝京师,帝以其居官俭约,莅政严明,与武威太守樊子盖者为天下第一,各赏物千段,黄金百两。帝遣御史大夫张衡劳之,征授光禄卿。其母卒后,善果为大理卿,渐骄恣,清公平允遂不如畴昔焉。
大将军崔仲方寻为国子祭酒,转太常卿。朝廷以其衰老,出拜上郡太守。未几,以母忧去职。岁余,起为信都太守,上表乞骸骨,优诏许之。寻卒于家,时年七十六。子崔民寿,官至定陶令。
上开府、银青光禄大夫、武威太守樊子盖入朝,帝引之内殿,特蒙褒美。乃下诏曰:“设官之道,必在用贤,安人之术,莫如善政。龚、汲振德化于前,张、杜垂清风于后,共治天下,实资良守。子盖干局通敏,操履清洁,自剖符西服,爱惠为先,抚道有方,宽猛得所。处脂膏不润其质,酌贪泉岂渝其性,故能治绩克彰,课最之首。凡厥在位,莫匪王臣,若能人思奉职,各展其效,朕将冕旒垂拱,何忧不治哉!”于是进位金紫光禄大夫,赐物千段,太守如故。
开府、骠骑将军陈棱拜武贲郎将。
仪同三司司马德戡为鹰扬郎将。
仪同、治书侍御史陆知命坐事免。
车骑将军王辩迁尚舍奉御。
监察御史李德饶迁司隶从事,每巡四方,理雪冤枉,褒扬孝悌。虽位秩未通,其德行为当时所重。凡与交结,皆海内髦彦。性至孝,父母寝疾,辄终日不食,十旬不解衣。及丁忧,水浆不入口五日,哀恸呕血数升。及送葬之日,会仲冬积雪,行四十余里,单缞徒跣,号踊几绝。会葬者千余人,莫不为之流涕。后甘露降于庭树,有鸠巢其庐。纳言杨达巡省河北,诣其庐吊慰之,因改所居村名孝敬村,里为和顺里。
李德饶,赵郡柏人人也。祖李彻,北魏尚书右丞。父李纯,开皇中为介州长史。德饶少聪敏好学,有至性,宗*党**咸敬之。弱冠为校书郎,仍直内史省,参掌文翰。转监察御史,纠正不避贵戚。
新丰令刘子翊除大理正,甚有当时之誉。擢授治书侍御史,每朝廷疑议,子翊为之辩析,多出众人意表。
尚书民部考功侍郎袁知礼转太子中舍人,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