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的意义》191||人文李白8:李白诗歌中的离愁别恨4-⑤
五、李白离别诗的真情相与（下）
李白喜欢这样尽兴而别，在醉意朦胧中离去，待一觉醒来，已是山水数重、音容遥隔了。以便各自及时收拾好心情，全身心面向未来。
不是所有的离愁别绪都可以用酒浇灭，形如抽刀断水一样。这样的离别，在李白的笔下别是一番韵味盎然。《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便是其中的经典。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成诗时，李白大约三十岁上下。他登临黄鹤楼，遭遇了“眼前有景道不得”的尴尬，积压于心的情感之泉在这里找到了恰切的出口。
正值英年的李白，犹皓月朗照，意气风发，豪情万丈。黄鹤名楼，群贤雅集，英才荟萃。在此吟诗作赋，该是何等的潇洒淋漓，风神有加。加之“烟花三月”，风和日丽，“故人”相聚，正该把酒赋诗，共叙情谊。再看“烟花三月”里的江岸，巍峨如矗的黄鹤楼头，两人满眼繁花如烟，氤氲迷离，恰似芳醇佳酿，正该风神飘洒，快哉惬意；诗情画意，景美情浓，又如化不开的漫天烟云，正该飞杯流觞，唱和应对。
这一切却是如此的短暂，老朋友偏要“西辞”而去，去到那更加繁华绮丽的人间天堂。那里的繁华富丽多么令人神往！惋惜、惆怅、暗羡，诸般情绪，在诗人心里不断地酝酿发酵。
李白不由得遥想隋河两岸，新柳初发，烟染十里；亭台轩榭，错落参差；花墙彩廊，画船雕舫，尽展维扬风采；巷里越女，楼上歌伎，吴侬软语，咿咿呀呀，道是销魂夺魄之韵。迁客骚人，风流才子，莫不流连忘返，倾囊一掷，一展生命的激情。这“烟花三月”的扬州，也正是李白情之所钟、梦之所往的“天堂”。无奈，好友东去，辟浪启航，孤帆远影；自己却只能滞留下来，虽也一派烟花富丽，却无法与维扬的风流浪漫相匹，更无法与好友相随，一同去享受那里的美景妙趣。缱绻悱恻，失落遗憾，盈于胸怀，笼于逝水。而分离，已成事实。也许，这是一段过往的结束；也许，这是一段将来的开始。不管怎样，李白都不得不独自面对。也许，人生本来就如此，需要用这种聚聚散散的方式来考验一个人意志的韧度、友谊的厚度、情意的浓度，以及牵挂的纯度！
此刻，天地之间，大江横流。浩渺碧空之下，一叶白帆乘风而去。友人是多么孤单，而自己也只得孤零零地留下来，望着友人去处只剩下一江碧水，流向天际。
黄鹤楼头，李白兀自伫立江岸，极目天际，一任大江奔流，波飞浪驰，浩阔水天，浑然一体。他的心逐波而去，掠浪而逝。悠悠的别情，一如眼前的东流之水，昼夜如斯，亘古恒流。这不正是“故人”间依依的别情、笃厚的情谊？肺腑情愫，吐之不尽；述诸笔端，言尽意远，成就了这首送别诗中的千古名句——“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写“送”不见送，言情不着情。“孤帆远影”与“碧空尽”，背景壮阔，色彩鲜明，意境深邃。由“远影”到“尽”，再到“长江天际流”，风正帆悬，水激浪涌，小小的孤舟在目力所及的水天相接之处，消没了影痕，而诗人仍伫立江岸，眺望江天，久久不忍离去。
因为眼中有景，心中有情，所以景丰情茂，景情俱佳。闭目想想：烟花三月，朗朗碧空，诗人独立，孤帆远逝，江水不尽……这是豪放李白演绎的千古离情。如此诗意流美，如此韵味悠长，还因为这是两位风流潇洒的诗人的离别，这次离别又发生在一个繁华的时代、繁华的季节和同样繁华的地点。同代诗人岑参有“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之句，刘禹锡有“归目并随回雁尽，愁肠正遇断猿时”（《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赠别》）之叹，虽异曲同工，但都难及李白的蕴涵丰茂，诗意流转，回味不尽。
李白的《送友人》写得含蓄深沉，依恋难舍却不哀伤。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为一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这首诗看点颇多。首联造景，对仗工整。“青山”“白水”，构成了送别画面的背景，虽无黄鹤楼“烟花三月”的气派迷离，却也十分清新明丽。分别就在“此地”，虽然友人即刻就要“孤蓬”远征。“此地”一别便将萍踪不定，孤蓬万里，足见友人行程的遥远，旅途的孤单，去途的不可预知，前程的难以卜测，未来的难以料定。颈联以“浮云”喻友人的别情，新颖别致，显见远征之人飘浮不定的别意与离情；“落日故人情”，言不舍之情，离别犹如“落日”下山，自是人力无法挽回的事情，既宽慰自已，又劝慰友人。于是“挥手自兹去”，即便是分离之马长鸣着不忍离去，也要及时挥挥手就此别去。试想想，“班马”萧萧长鸣，友人却不得不在“班马”的嘶鸣声中分离！夕阳作别西天的云彩，友人作别故地的青山绿水。马萧萧，路邈邈，带着友人的情谊上路，从此音讯杳。人离马别，马犹如此，人何以堪？即使分别，也显得干脆爽利，从容潇洒！古今同然，所以，陶渊明说：“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杂诗》）杜甫说：“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赠卫八处士》）， 李白却“轻轻地挥挥手”，作别青山绿水，作别故友相知，十分平静优雅地完成了这次本就艰难的离别。
孤蓬，游子，故人，含蓄中积蓄着浓浓的友情。浮云，落日，班马，洒脱中蕴藏着深深的隐忧。青山绿水见证了他们的情谊，因为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就是此后远隔千山万水，也不管各自的境况怎样，友谊一如眼前的青山绿水一般永恒。“友人”自此可以纵马远征，送者也可“孤蓬”一般无牵无碍地飘游万里，而友人之间的深厚情意牢牢地留存心底，时刻温暖着彼此苍凉的心境！
李白还写过一首《送友人入蜀》：
见说蚕丛路，崎岖不易行。
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
芳树笼秦栈，春流绕蜀城。
升沉应已定，不必问君平。
这首诗写得清新俊逸，工丽流转。尤其中间两联，对仗精工严整，境界奇美，气韵飞动，意蕴丰厚。蜀山的险峻崔嵬，蜀道的迂曲盘旋；山崖壁立千仞，迎面而来；云雾升腾翻卷，让人恍若有行入云端、腾云驾雾之感。“起”“生”“笼”“绕”四个动词的遣用，生动传神，神采飞扬。正是字凝句简、词工句丽的典范。前者语意奇崛，极言蜀道之艰险；后者描写姝丽，尽道沿途风景之可观。诗的末联以议论作结，彰显主旨。李白说，既然有如此惊心动魄的旅历，又有如此美景的赏赐，又何必去计较个人的得失，何必去理会仕途的升沉进退呢？既然“升沉应已定”，又何必牵念于心，记挂于怀呢？大好河山任逍遥，绮丽风光任欣赏，不如就此分手，各奔前程。借用典故善意地劝勉友人，给人一种同病相怜、同运相慰之感。语意含蓄蕴藉，句短味长，言简意丰。
《赠汪伦》一诗大家再熟悉不过了。上面的诗都是写给友人的，相比之下，汪伦还算不得真正的“朋友”。因为朋友必须经过严格的检验，时间的淘洗，风云变故的筛选。还有一点不同，前面都是写给即将分别的诗人文友。这汪伦就是个山野村夫，是他来送李白离去。“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一潭碧水，万顷浓情。李白说，眼前这桃花潭水深及千尺，分外迷人，但是，还是赶不上汪伦对自己的一片深情。先夸张，后设喻，以水喻情，尤其“不及”一语，在比较中凸显朋友深情。整首诗景情交融，语浅意浓，情深味纯，其友情的洁度犹如眼前的“千尺”碧水一样通透，使抽象的离情别意具体化、形象化，彰显出持久的韵味和不朽的魅力。
深切纯洁的友谊与美妙不朽的诗歌同在。
李白的送别诗达到了“情”与“景”、“意”与“境”的完美统一，既注重时空的转换，又注意古今的勾连，既有言惜别之情的生花妙语，又有述世事变故的无限感慨与难解心结。就艺术特色而言，有的豪中见悲，悲感之极而以豪语言之；有的忍而不发，极显磊落豁达。此类诗作堪称积极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相结合的典范。从这类诗中，让人依然感受到了宏大澎湃的盛唐气质，感受到了昂扬奋进的时代风貌和积极用世的人文精神。
这是李白的人文情怀与社会属性的诗歌表达。由其别离诗看，同样印证了李白是独绝千古的“这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