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漫画（图片来自中新社）
世界知名学术出版商施普林格·自然（Springer Nature）出版集团4月21日发布消息称，旗下期刊《肿瘤生物学》（Tumor Biology）撤稿107篇论文，名单中大部分作者来自中国。
施普林格方面称，这些论文的作者提供虚假的审稿意见。部分论文作者冒用本领域专家的姓名申请邮件地址，并在该专家不知情的情况下从虚假邮箱向期刊提供正面夸赞论文的审稿意见。
2015年3月开始，包括施普林格在内的多家国际出版集团曾4次集中撤稿，其中涉及中国作者的论文有117篇。这一次，“中国学者欺骗国际期刊”再度撩拨人们本已敏感的神经。
撤稿原因：同行评审涉造假
107篇已发表于《肿瘤生物学》的论文，因涉嫌同行评审造假被撤。此次撤稿规模之大，创下学术期刊单次撤稿量、单期刊撤稿总量、中国学者遭集体撤稿量的多重纪录。
《北京青年报》报道，这篇撤稿声明中提到：“根据出版伦理委员会的建议，出版商和编辑决定撤稿。在经过彻底调查之后，我们认为论文在同行评审环节中有违规操作行为。”
在撤稿声明中，期刊列出了一个发布在出版伦理委员会网站上的声明，声明中介绍：“机构已意识到属于不同出版商的几家期刊，在同行评审过程中存在系统的、不适当的操纵。这些操作似乎是由一些第三方机构策划的，他们为论文作者提供这种服务。”
而另一家国际机构The Committee on Publication Ethics （COPE，出版伦理委员会）则声称：“这些违规操作似乎是由一些第三方机构策划的，他们为论文作者提供这种违规服务。”
著名撤稿观察网站 Retraction Watch 在报道中感叹道，这次事件创造了该网站创立以来论文同时撤稿的纪录。
《肿瘤生物学》是“国际肿瘤学和生物标志物 ”（International Society of Oncology & BioMarkers）的官方杂志，曾属于德国斯普林格出版社（Springer-Verlag），网站上介绍其影响因子为2.926。而斯普林格出版社是世界最大的科技出版社之一，以出版学术性出版物闻名。2016年底，《肿瘤生物学》被转给了美国SAGE出版社，从今年1月起，美国SAGE出版社开始出版这本期刊。
由饶毅、鲁白、谢宇三位学者创办的微信公众号“知识分子”22日根据施普林格方面公开的信息分析了涉事机构的分布及主要论文作者所在科室等情况。此次被撤论文，以高校附属医院为主，一些普通高校也榜上有名，共计77家单位。许多中国名校或附属医院“中枪”，如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复旦大学公共卫生研究院及附属医院、浙江大学附属医院、山东大学附属济南市中心医院、湘雅一、二、三院等知名医院等。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山东大学附属医院及中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是此次论文集中曝光的重灾区。在科室分布上，以泌尿外科、普外科、神经外科、肿瘤科为主。被撤稿的论文，发表时间从2012年至2016年，相当一部分文章有被引记录，引用次数从0到十几不等。
其中，一篇发表于2016年的《Regulation of activating protein-4-associated metastases of non-small cell lung cancer cells by miR-144》中的几名作者中，河北医科大学第四医院胸外科副主任医师张泽峰承认其在同时间在《肿瘤生物学》杂志上发表过论文，但他表示自己只是作为科研小组的一员参与了研究，对论文发表的具体流程并不清楚。该院的另一位主任医师刘俊峰则拒绝对此回应。
4月18日，中国科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王春法在北京会见施普林格·自然出版集团大中华区总裁安诺杰一行，双方就撤稿事件进行坦诚深入交流。（图片来自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官网）
中国科协：出版方也有责任
4月21日，中国科协认证的微信公号“科协改革进行时”发表文章《施普林格撤稿，中国科协喊话：出版集团也有责任》。该文透露， 4月18日，中国科协就撤稿事件与施普林格·自然出版集团进行了会谈。两天后，施普林格方面发布了撤稿消息。
中新社报道，该出版集团大中华区总裁安诺杰表示，此次撤稿事件是2015年撤稿事件的延续。他说，《肿瘤生物学》利用2015年撤稿事件掌握的虚假同行评审（To submit a fake review）信息，反查了2012年至2016年发表的所有论文，从而发现这批被撤论文。
安诺杰强调，撤稿事件是全球性问题，并非针对中国作者，“其他国家作者的论文也存在因虚假同行评审等原因被撤稿的问题”。
中国科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王春法表示，论文因虚假同行评审问题被撤，应以适当方式让公众了解撤稿事件中各方主体的责任。他指出，2015年撤稿事件发生后，出版集团没有采取积极有效措施防止类似事件发生，“出版集团和期刊编辑存在内控机制不完善、审核把关不严格等问题。”
安诺杰对这个说法表示赞同，他说，出版集团正在积极采取相应措施完善内控机制，他们也已解除与涉事期刊的合作。
安诺杰说，出版集团在调查此次大规模撤稿时发现不少作者是通过“第三方”中介投稿。“‘第三方’中介对虚假同行评审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中国科协希望，出版集团能够尽快完善内控机制，加强对期刊的管理，把问题论文处理在发表之前，而不是发表之后一撤了之。
王春法回应，必须高度警惕以经济利益为目的、与“第三方”机构有勾结的“掠夺性期刊”。中国科协愿加强与施普林格·自然出版集团在出版诚信领域的交流合作，共同维护国际科技期刊出版诚信。
代写、买卖论文有灰色产业链
在2015年撤稿事件发生后，中国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在调查时发现，第三方中介机构在学术不端的案例中扮演重要角色，第三方机构“代写及买卖论文已形成一条灰色产业链”。
北京《中国青年报》报道，2016年12月12日，在中国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以下简称“基金委”）召开的2016年“捍卫科学道德反对科研不端”通报会上，曝出2015年国际著名学术刊物撤销论文的重磅消息。
据通报，自2015年3月开始，《英国现代生物》《斯普林格》《爱思唯尔》《自然》等国际出版集团出现的4批集中撤稿中，涉及中国作者的论文有117篇。其中，23篇标注得到了中国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资助，另有5篇被列入已获得资助的项目申请书。
经基金委调查，上述28篇被撤的论文，都是委托第三方中介机构进行“润色”并投稿，部分论文完全通过买卖请人代写代投。会上通报的8个科研不端案例，涉伪造论文审稿人邮箱、提供虚假审稿意见、操控论文同行评议过程等行为。
被曝光的第三方机构——上海丰核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丰核公司”）有“前科”，代写及买卖论文已形成一条灰色的产业链。当前，相关中介机构业务分类较多，提供服务的“红线”模糊，国际论文的审核也存在灰色地带。
基金委*党**组书记、主任杨卫指出，问题在于“同行评议涉嫌造假”——第三方中介机构在代人投稿的过程中，虚构了同行评议专家的信息，通过“幽灵”评审向期刊等审稿平台提供编造的评审意见。
基金委调查发现，28篇被撤销的论文中，13篇与一个名为“丰核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的第三方中介机构有关系。上海丰核公司的官网称，公司总部在上海，在济南有分公司，北京、沈阳等6地设办事处。
基金委通报的第一个案例，对该公司的问题进行了说明。2015年8月，斯普林格出版集团因同行评议涉嫌造假，撤销了上海某大学王立山等人2013年发表的一篇论文。
王立山称，自己迫于博士毕业压力，在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写完论文后，伪造了通讯作者的电子邮箱，随后委托同学臧卫东投稿。臧卫东表示，他在投稿推荐审稿人环节伪造审稿人邮箱，并因此掌控了此邮箱，向编辑部反馈编造的审稿意见。
中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上海丰核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臧卫东。2015年1月23日之前，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王立山。当年7月9日，该公司因未依照《企业信息公示暂行条例》规定的期限公示2014年度报告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同年7月29日，其被移出经营异常名录。
学者：中国科学国际形象遭重创
几十年来，国际论文被撤稿在逐年增加，大有随论文发表数量“水涨船高”之势。其中，伪造、剽窃及不可重复是撤稿的主要原因。
中国学者被大规模撤稿并非首次。去年5月5日，基金委对论文造假者进行集体通报，要追回他们相关项目的科研经费，也勒令取消他们5年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申请资格。尽管如此，也没阻止他们继续顶风冒险，伪造同行评审。
官方文件中，除频频出现的“第三方”之外，值得关注的是，被撤稿的重灾区往往是医学论文领域。
近年来，中国科研实力大幅提升，论文发表总数位列全球第二，高引论文（引用次数居世界前1%）居世界第四位。这被视为中国科学崛起的重要标志。而医学领域恰恰是论文产出大户，有研究者表示，医学论文占据着全球论文的一半左右。不难理解，在中国国内一流大学、一流学科的评价中，论文是至关重要的考量因素，因此一些大学忙不迭地要建设医学院。
上述研究者强调，中国的医生评价体系也出了问题，中国大学的附属医院也要按照大学的科研评价进行评估，“逼拿手术刀的去拿移液器”。出现问题，也是迟早的事。
有学者认为，现行的科研管理与资助机构也有一定责任。医生一边要忙着诊治患者，一边又要为论文操心，于是会有一而再、再而三的论文撤稿事件发生。科研管理者需重新考虑现行的评价体系。
一位中国科学院研究人员就此评价道：那些杂志、论文公司都只是为了赚钱，而中国医院的科研*跃进大**正好是他们的“金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合伙制造垃圾。
不少科学家认为，中国学者论文集体被撤，给那些真正从事科研的工作者予以很大打击，亦让他们的国际形象受损。当下很多学者大谈如何弯道超车，认为中国科研应把握大好时机，努力追赶。有人表示“弯道超车，英文表述为‘Cut Corner’，它也有‘投机取巧’意思。”此次事件“投机不成”，反让中国科学在国际上的形象受影响。
上海药物所俞强研究员称：“这和商业社会竞争的大环境，国内的评级晋升制度，甚至大中小学生的品德教育相关。商业社会，一切向钱看。假文章不过是各种假产品中的一种。惩罚应是教育的一部分。目前，正反面教育都缺乏。”
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院副教授张洪涛认为，“中国科研在前进的过程中两级分化，有很多实验室其实不行，走捷径，走歪了。”他表示，很多杂志都有语言服务（Language Service）, 如果试验结果基本没问题，英语不行，应该找那些正规的服务。”
链接：涉事第三方中介机构 已非第一次被点名
上海丰核公司已经不止一次作为第三方机构被点名。2015年3月，BMC（英国现代生物出版集团）曾撤销旗下12种期刊43篇论文，其中有41篇来自中国。中国科协对涉及的31名作者逐一调研，有5家第三方机构与15名被撤稿作者合作。
除上海丰核公司及其分公司济南丰核医药技术有限公司，另3家机构为上海翊东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艾斯泰微（武汉）科技有限公司和上海魔识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中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显示，上海丰核公司的自然人股东为臧卫东、桑运霞；济南丰核公司的自然人股东为臧卫东、王立山；上海翊东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此前的法定代表人即为臧卫东，监事备案为桑运霞，2015年12月24日该公司注销。
论文撤销事件情况复杂，影响恶劣。自2015年至2016年11月底，中国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接收举报案件、专项案件及主动核查案件共计382件，经基金委监督委员会核实，对其中208件案件启动调查。该监督委员会审议案件113件，处理相关责任人172人，处理相关依托单位9个。
来源：侨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