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个月来，乌东小城巴赫穆特毫无疑问成为俄乌战场上最令人瞩目的焦点。尽管俄军在付出巨大代价后攻入巴赫穆特城区，但乌军也不计伤亡地频频增援，努力将俄军阻止在市区外围，可以说巴赫穆特之战又回到了俄乌冲突第二阶段北顿战役那种“结硬寨，打呆仗”的僵持状态，战线的变化以米计算，日均伤亡数以百计，几乎是一个多世纪前一战堑壕战的重现。巴赫穆特战斗在俄乌双方的报道中都被冠以“绞肉机”之名，被赋予了高度的象征意义，以至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美国国会发表演讲，都会带上一面有巴赫穆特守军签名的*旗国**作为赠礼。那么，巴赫穆特对于俄乌双方到底有何意义？又为何打得难解难分？
■2022 年 12 月 21 日，乌 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美国国会发表演讲后，将一面有巴赫穆特守军签名的乌克兰*旗国**送给众议院议长南希 · 佩洛西。
俄乌必争之地
巴赫穆特，又称阿特木斯克，是乌克兰东部顿涅茨克州的一座工业城市，始建于1571年，在苏联时期以酿酒业和盐矿闻名，距离州首府顿涅茨克89千米。巴赫穆特面积约为41.6平方千米，2022年统计人口约7.1万人，其中69%为乌克兰族，27%为俄罗斯族，但目前大部分居民都已逃离，剩余人口不到2万人。
■巴赫穆特是一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城镇，图为城中的教堂，可能已经毁于战火。
作为一座城市，巴赫穆特面积不大，人口也不多，但该市作为交通枢纽，扼守着通往斯拉维扬斯克和克拉玛托尔斯克的M-03公路，同时也是数条铁路和公路干线的交汇之处，在当前俄乌战局下极具军事意义。主要摊开地图就不难发现，巴赫穆特恰好位于顿巴斯战线南段的中央位置，北邻利西昌斯克，南接顿涅茨克，背后就是乌东乌军的大本营斯拉维扬斯克。不论俄军向西扩大战果，还是乌军向东收复失地，巴赫穆特都是必争之地。
■从巴赫穆特在顿巴斯战线上的位置可以理解它的军事价值。
从乌军的角度说，巴赫穆特堪称顿巴斯战线的锁钥之地，也是向东进攻顿涅茨克州的桥头堡阵地，即是斯拉维扬斯克的东面屏障，也掩护着南面顿涅茨克和北面利西昌斯克的侧翼，一旦有失，连接乌军物资集散地斯洛维扬斯克的交通线就会被掐断，乌军在顿涅茨克方向的防御体系也有可能被彻底割裂。对俄军而言，巴赫穆特是占领整个顿涅茨克的关键，虽然顿涅茨克州已经公投入俄，但至今仍有将近一半的领土还在乌克兰人手里，如果俄军不能彻底拿下巴赫穆特，进而占领斯拉维扬斯克和克拉玛托尔斯克，那么最后很可能连到手的顿涅茨克半壁江山都守不住。
■当前以瓦格纳集团为主力的俄军部队已经推进到巴赫穆特东郊。
实际上，巴赫穆特早在2014年的乌东冲突中就曾在顿涅茨克武装和乌军之间反复易手。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巴赫穆特最早在5月间遭到俄军炮击，而在此后两个月里炮击持续不断。俄军对巴赫穆特的地面进攻于8月间开始，截至目前已持续了超过5个月，特别是9、10月间乌军开始*攻反**后，俄军接连丢失了哈尔科夫和第聂伯河右岸的赫尔松州，巴赫穆特就是俄军在顿涅茨克正面战场上唯一还保持攻势的地区。在战局日趋不利的情况下，俄罗斯高层急需一场战役级别的胜利来稳定军心，鼓舞士气，因此巴赫穆特在军事层面之外，也被蒙上了一层政治色彩。
■2022 年 5 月在俄军炮击中受损的巴赫穆特居民楼。
瓦格纳雇佣兵
留心俄乌战局的朋友应该会注意到，俄军在巴赫穆特方向投入的主要力量是瓦格纳集团，此外还有近卫第2步兵旅、近卫第6步兵旅以及顿涅茨克第3摩步旅等部队进行支援和策应。瓦格纳集团是俄罗斯联邦武装力量编制之外带有雇佣兵性质的私人武装，其名字来源于德国浪漫主义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创建于2013年，最初成员仅250人，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时首次出动。
■在乌克兰战场上作战的瓦格纳雇佣兵。
瓦格纳集团的领导人是前俄罗斯特种兵中校德米特里·乌特金，幕后金主则是俄罗斯总统普京的厨师兼亲信叶夫根尼·普里戈津。据传，瓦格纳集团在俄罗斯国内并没有被正式登记过，因此理论上属于“非法组织”。不过，由于普里戈津及其背后普京的关系，瓦格纳集团不仅一直存续至今，而且还订单不断，生意兴隆，甚至士兵有犯罪行为，最后也都会不了了之。
■瓦格纳集团的老总普里戈津（右）曾是俄罗斯总统普京身边的大厨。
瓦格纳雇佣兵的入伍选拔较为严格，兵员基本都会从俄罗斯正规部队，甚至是特种部队中进行招募。所以，瓦格纳雇佣兵在入伍前就具备了一定的军事技能，甚至实战经验，其所获得的薪酬也相当可观，平时约为5000美元/月，参战后有额外津贴，负伤后还能得到1～2万美元的补偿。
■瓦格纳集团的宣传海报，其名称来源于著名音乐家瓦格纳。
自从7月初俄军攻占利西昌斯克后，瓦格纳集团就开始从乌东小城波帕斯纳方向逼近巴赫穆特。他们的计划是，先占领巴赫穆特，然后与北部伊久姆和利曼方向的俄军一起合围斯拉维扬斯克和克拉玛托尔斯克。可惜，随着伊久姆和利曼的先后丢失，俄方的这一构想瞬间化为了泡影，巴赫穆特的战略价值也较之前略有下降。
■2022 年 5 月到 11 月巴赫穆特前线的战线变化。
目前，瓦格纳集团正在从北、中、南三路对巴赫穆特及周边地区实施猛攻。北线的交战区域主要集中在雅科夫利夫卡、巴赫穆特斯基和盐矿城（苏勒答尔）；中线的交战区域主要集中在巴赫穆特市东边的工业区，这也是瓦格纳集团的重点进攻方向；南线的交战区域主要集中在库尔久米夫卡、安德列夫卡等地。
■在巴赫穆特前线乌军炮兵向俄军目标开火，他们往往被数倍于己的俄军炮火所压倒。
在乌克兰战场上，俄军最大的优势是火炮。瓦格纳集团采取的战术就是围城打援，依靠炮火优势持续削弱乌军。在巴赫穆特，俄乌双方的火炮数量大体维持在8∶1左右，虽然乌军装备的部分西方火炮精度较高，但往往还是架不住俄军多出七八倍的火力，在与对方进行炮术大赛时经常处于下风。
■一位巴赫穆特居民从被炮火毁坏的建筑旁走过。
为了攻取巴赫穆特，瓦格纳雇佣兵甚至还使用了两款有着“亚核*器武**”之称的*药弹**：温压弹和铝热弹。温压弹是一种利用空气温度和高压产生*伤杀**效果的*弹炸**，适合密闭环境中使用，主要针对敌方有生力量。铝热弹则是一种根据铝热反应原理制成的*烧弹燃**，主要用来针对有一定防御的目标，如轻型装甲车和*战野**工事等。俄军此前在攻打马里乌波尔时，就曾使用过这两种*器武**，但效果似乎一般。在地道纵横、掩体林立的巴赫穆特地区，这两款*器武**也并未显现出太大的威力。
为何如此难啃？
近半年来，瓦格纳集团虽然一直在巴赫穆特孜孜不倦地发动进攻，但进展却十分有限。俄军啃不动巴赫穆特的原因有很多，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
首先是巴赫穆特自从2014年乌东冲突以来，经过乌军的要塞化改造，已变得固若金汤。乌克兰人在这里修建了大量的钢筋水泥堡垒和战壕，并埋设有数量众多的地雷，一旦俄军抵近，乌军可以从各个方向上开火，令对方无处藏身。
■在战斗间隙，巴赫穆特的乌军抓紧时间布设铁丝网等战场障碍。
其次，瓦格纳集团为了保存实力，在前期“出工不出力”。在这小半年里，瓦格纳雇佣兵经常是白天攻上去，晚上撤回来。看起来很卖力，其实在磨洋工。虽然外界总是能听到俄军在巴赫穆特有新的进展，但始终无法形成有效突破。
再次，瓦格纳雇佣兵此前一直以特种作战和巷战见长，但在火炮与装甲力量唱主角的巴赫穆特战场上，该部队的近战特长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施展，其战法也比较简单粗暴，基本就是大炮轰完，步兵冲，步兵冲完，大炮轰。
■尽管持续猛攻，瓦格纳集团至今依然止步于巴赫穆特外围。
虽然瓦格纳集团在巴赫穆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但始终没有放弃的打算。这里除了上面提到的部分原因外，或许还有以下两方面因素：
首先是对于战场环境的适应。毕竟，瓦格纳集团在巴赫穆特已经打了小半年，对这里的地形、地貌都比较熟悉，如果换一个新的战场，还需要花时间重新适应起来。而且，相对于赫尔松、扎波罗热等其它方向，在俄族人口较多的顿巴斯地区作战，俄军在后勤和兵员补给上也比较方便。
■对于巴赫穆特之战，普里戈津有自己的小算盘，他身后是瓦格纳雇佣兵的集体墓地。
其次，瓦格纳集团的老大普里戈津有自己的“小九九”。与拥有自己地盘的车臣武装和乌东民兵不同，瓦格纳集团虽然战斗力十分强悍，却始终没有属于自己的“领地”。在占领了卢甘斯克的波帕斯纳后，瓦格纳集团就将前线总部设在了那里，并以此作为自己的基本盘。波帕斯纳位于巴赫穆特以东30多千米，如果能打下巴赫姆特，波帕斯纳的地位将得到进一步巩固，瓦格纳集团也可以乘势做大，成为一方诸侯。
■2022 年 11 月， 一群参观者在圣彼得堡瓦格纳集团总部前合影留念。
对于瓦格纳集团这样的雇佣兵组织来说，打仗一是为了赚钱，二是为了扩充实力。巴赫穆特虽然久攻不克，但瓦格纳集团却是越打越强，人数越打越多，据报道截至目前其规模已达5万之众，而在年初俄乌冲突爆发时，其人数不过8000人。伦敦大学俄罗斯安全专家马克加莱奥蒂就对此评价道，如果能成功拿下巴赫穆特，瓦格纳集团的地位以及普里戈津的声誉都将得到空前的提高。
人肉开图加猪突
或许是感受到了来自俄罗斯高层的压力，瓦格纳集团在进入去年11月份之后，明显加大了对巴赫穆特的进攻力度，形势也开始变得复杂起来。为了尽快拿下巴赫穆特，瓦格纳集团开始将监狱招募的囚犯，以及刚完成训练的动员兵驱赶上战场用来“开地图”，也就是利用这些人试探乌*火军**力，一旦发现对方火力点，立刻呼叫己方炮火进行压制。这些囚犯和动员兵通常会手持智能手机或平板电脑，然后在头顶无人机的指挥和监视下，根据上级下达的指令前进和攻击。英国国防部认为，俄军此举主要是为了减少有经验的指挥官、老兵以及重装备的损失。
■狼烟四起的巴赫穆特居民区，这座城市已经被战火严重摧毁。
当然，在这种战术下进行作战，伤亡惨重是免不了的。那么，这些囚犯和动员兵会选择临阵脱逃吗？恐怕很难。与俄罗斯正规军相比，瓦格纳集团的纪律性更加严格，甚至有些残酷。只要士兵在战场上未经许可偏离进攻路线，几乎都会落得个“归零”（就地处决）的下场。据统计，俄罗斯国内的犯人在去年9月份时还有近35万人，但短短两个月后就只剩下不到33万人了。由于这些补充到前线的犯人和动员兵并不算俄罗斯军事力量的主干，因此哪怕损失再大，也不至于在俄罗斯国内造成太大的负面影响。
■将乌克兰*旗国**抛在脚下的瓦格纳雇佣兵，算是乌克兰战场上最能打的俄军部队。
凭借人数和火力上的优势，以及猪突猛进式的战术，瓦格纳雇佣兵于去年11月份乌军换防期间曾打出了一波“小高潮”。根据双方确认，瓦格纳雇佣兵目前已基本占领了巴赫穆特市周边的高地，并开始对市内的乌军以居高临下之势不间断实施炮火覆盖，一时间给乌军造成了重大的损失。不仅如此，瓦格纳雇佣兵还占领了巴赫穆特北面T1302公路沿线的雅科夫利夫卡和南面的库尔久米夫卡两处重要据点。其中，雅科夫利夫卡是盐矿城的门户，而后者是连接塞弗尔斯克与巴赫穆特之间的重要交通枢纽，如果此地失守，乌军在北顿涅茨克地区的防御将会遭受到严重威胁。
拼死增援不容有失
面对瓦格纳集团的持续猛攻，乌军为了保住巴赫穆特这一要点，也是拼死增援，甚至不惜放弃在赫尔松、扎波罗热等方向的进攻机会，将几乎可以抽调的机动兵力都集中到了巴赫穆特外围。
■防守巴赫穆特的乌军部队在路牌前合影，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已经长眠战场。
目前，巴赫穆特及其周边区域的乌军部队主要有第1坦克旅、第40重炮旅、第24机械化旅、第28机械化旅、第30机械化旅、第53机械化旅、第57摩托化旅、第62机械化旅、第36海军陆战队炮兵营、特种作战第6营、第118本土防御旅、第109本土防御旅、车臣杜达耶夫营、自由俄罗斯军团、格鲁吉亚营，以及乌武装部队与亚速营合建的第3“亚速”突击旅等总共27个的正规旅和国土防御旅。
■向巴赫穆特增援的乌军部队，为了守住这个城镇，乌军也是不计血本。
原先驻守在巴赫穆特的乌军第54机械化旅、第58摩托化旅和第93机械化步兵旅等部队均已回到后方进行休整。据悉，在巴赫穆特坚守时间最长的乌军第58摩托化旅已经损失了近七成的兵力，基本失去了作战能力。接替该旅的乌军第93机械化步兵旅在来到巴赫穆特后曾一度让局势得以扭转，但坚守到去年11月底后也逐渐支撑不住，陆续撤出了战场。
■一名伤员被抬进巴赫穆特的医院接受抢救，而每天接收的伤员数量在数百人之多。
虽然缺乏精确的统计数字，俄乌双方在巴赫穆特战场上都付出了极高的生命代价。据美国情报部门估计，在最近数周时间里至少有1000名瓦格纳雇佣兵被打死，而在12月25日，乌军宣称称俄军在巴赫穆特前线在两天里有140人死亡、180人受伤。乌军的伤亡率也居高不下，据《纽约时报》11月27日报道，巴赫穆特守军在36小时内伤亡290人，乌军一个连的93名官兵在两周战斗后仅剩7人，另据西班牙媒体报道，乌军在巴赫穆特平均每天伤亡高达400人！一位美国雇佣兵恰如其分地形容巴赫穆特战场是一战时的帕斯尚尔战场与二战时的德累斯顿之结合体。
■巴赫穆特前线的情景与一个多世纪前一战西线战场极为相似。
总的来看，在乌军增援部队抵达巴赫姆特后，俄军的推进速度已有所减缓，短期内拿下巴赫穆特的可能性已微乎其微。目前，乌军依然占据着巴赫姆特主城区，双方的交战区域主要集中在城东工业区的沥青厂、垃圾站和家具厂等地。俄军每天都会源源不断地向乌军阵地发起数十次班排级规模的进攻。乌军则分散在几千米长的防线里，以逸待劳，一旦发现俄军攻上来了，就给后方的炮兵汇报坐标，或操作无人机对俄军进行猎杀。瓦格纳雇佣兵组织的小规模进攻虽然十分频繁，但缺乏足够的冲击力，无法转化为决定性的突破，只能起到牵制和消耗乌军的作用。
■抵达巴赫穆特的乌军增援部队，他们能否活着离开这座城市还是未知数。
结语
事实上，对于如今的俄乌双方而言，争夺巴赫穆特的政治因素已经远远超过了军事因素。双方更多的是在为了面子、尊严和士气而战。从瓦格纳集团对外放出的风声来看，其目标已经不再是“夺取巴赫穆特”，而是“消耗乌军有生力量和装备”。不过，从战场态势来判断，无论是进攻方俄罗斯，还是防守方乌克兰，其实谁都占不到太大的便宜，也很难说究竟是俄军在消耗乌军，还是乌军在消耗俄军，亦或是两者相互消耗，就像一战时期最著名的“绞肉机”凡尔登战役，攻防双方都流干了血。所以，巴赫穆特最终鹿死谁手，或许也只能靠时间来检验了。
■向俄军开火的乌*火军**炮，对于交战双方而言，此战关乎胜负，更关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