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那年,西大湾要干了。
西大湾是村里蓄水的小水库,东西俩湾,中间有座小桥。每年干旱时节,上游的峡山水库就会放水,因此西大湾有十数年没干。村里的老人们说,西大湾里有东西;具体是什么东西,说法不一:有人说是一条大鱼成了精,半夜常有人听见水库中央传来巨响,据说是大鱼精在拜月亮;有人说是有水鬼,村西头的团结儿下去洗澡,就差点被水鬼拖下去;也有人说是一个大鳖成了精,盖子有捞麦子的大笸箩那么大,脑袋一伸就跟电线杆子那么长。
然而那年太过干旱,峡山水库的水放不下来,数十台十二马力的喷灌机共同轰鸣,一两天的功夫西大湾就快见了底。我和大春放了学就听到了消息,赶紧扔下书包提了小桶就奔向西大湾—— 渔猎可能是自原始社会就刻到男人基因里的记忆,大部分男人都对渔猎项目有着独特的兴趣,所以很多人自小就对捞鱼这事儿情有独钟。
没了水的西大湾忽然就失了神秘,往常看不见的水底展露在我们面前,跟其他小水泡子干了也似乎也没什么两样。水库中央剩下了大约五六米宽,二三十米长的水道,还有七八台机器继续轰鸣,旁边是因坑洼不平而形成的大小不一高低错落的小水湾。中央水道已经被几个成年男子给占领了,他们几个人拉开一张拉网向前推进,不时有人惊呼一声:撞到我腿了!旁边一位拿一张抡网摆好了架势来回逡巡,看见动静就撒一网,慢慢拖上一滩淤泥,还有次拖上来一只拖鞋。那边不是我们小孩子的世界,我们很自觉在上面的小水湾里劳作:先挖沟往下游放水,再赤脚蹚来蹚去把浅浅的水搅浑,看到受不了上来透气的鱼儿就一把抓住放进小桶。有白条儿,有小鲫鱼,也有嘎牙子。基本谁占到一个小水湾就是自己的,也没人争抢,其乐融融。水库边站满了看热闹的女人孩子,有些孩子看我们的眼神无比热切——他们的家长不让下水。

但是我们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在我们上游一个挺大的水湾里是村西头的发展儿他爹张来友,他作为一个大人不讲究,把他的水湾开了一趟沟,那水直灌我们的小水湾,他自己就拿一口筛子在大水湾里捞来捞去。我们说他,他看了我们一眼没搭理,大春就说,咱也到上面去捞,于是我就直接进了张来友的水湾四处找。张来友看见了,大喊一声:干什么?滚!我说你放水放的我们下面没法捞了,这又不是你家。张来友就恼羞成怒,拘起一捧泥水就扬到我身上,泥水进了我的眼睛;我张口大哭,大骂:张来友我肏恁娘!大春在下面拿小桶呢,赶紧连滚带爬趟着泥水往上赶,一边也骂:张来友恁*个妈**屄,你干什么!张来友好像没料到有俩小孩同时挑战他大人的权威,我又在一边哭一边骂不绝口,顿时怒气更盛,张开手推了我一把;我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哭得更大声了,大春这时也赶上来,抡开王八拳就去打张来友。张来友知道大春的父亲——就是之前拉我去送公粮的三叔——那一身的横练筋骨,不敢打大春,只一个劲躲避,并试图抓住他的手。
旁边看热闹的二婶最先发现了我们这边的纷争,开口就骂张来友:张来友你多大岁数了,跟孩子打架?顿时一群看热闹的老少爷们开始集体谴责张来友。张来友很尴尬,大家把我和大春劝开,二婶和大春就帮我清理身上的泥水,一面还安慰我:张来友不像话,咱上他家吃饭,赖着他!我渐渐止住了哭,开始看那边拉网的几个人网起来几条七八斤重的大鲤鱼,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
可是很快我更来气了:张来友在那个大些的水湾里,居然捞到了一条五六斤重的大黑鱼,并且高高举起来炫耀!大春恨恨地说,那条鱼是我们的!我也恨恨地说,明天放学我就打他家发展儿去,等我长大了我就揍张来友!

等回了家,我没敢说,可是二婶来串门跟我父母都讲了,并且夸我厉害,不吃亏,对面是大人我都不怕。父亲认为我不骂人人不会打我,所以首要的事情是批评我;母亲却不高兴了,拉着我就要去张来友家评理去,说再怎么着一个大人动手打孩子都不对,进而就骂父亲老实,人欺负到头上都不管,你看张来友就不敢推大春。本来我就委屈满满,眼见得事件又要变成我家的家庭矛盾,苦于年幼嘴拙无从劝解;幸得二婶在,劝住了二老,并提供了折中方案:哪天碰到张来友就跟他提提这事说他几句,就不专门找他了。
二婶走后父亲倒没什么,母亲还在愤愤不平,我就说,不要紧,等我长大了就杀了张来友。母亲吓了一大跳,态度忽然大转,开始给我讲为什么不能杀张来友。
张来友杀不得,父母有没有找过张来友我不知道,我跟大春可是真的找过发展儿。发展儿是典型的讨好型人格,极懦弱,放学留下他之后我们还没说啥呢他就开始哭鼻子了,一群围观的孩子哄笑起来。揍这样的人是要被笑话的,我只能踹他屁股一脚让他滚。发展儿一直就怕我,揍他一顿也没什么成就感,于是不了了之。但是张来友是不能放过的,于是堵他家锁眼儿,拿香跟鞭炮在他家后窗做定时*弹炸**,拔他气门芯儿等我跟大春都做过了。

前些年回家看到张来友,已经大见衰老了,伛偻着腰站在地头儿卷旱烟。我喊了一声张来友,由于多年在外他不认识我了,抬起头讪讪地笑,眼神有点茫然,我笑笑就过去了。
这点事,不过去又能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