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OD RITES
小的时候,我们学习男人就像人们学习语言和小提琴。我们不在乎他们说了什么,任由他们的嘴巴在电视上一张一合,在收音机里高谈阔论,在电话里和电脑上的自说自话。我们不在乎他们的想法,他们可以思考哲学、文学和科学,他们可以形成自己的意见,随他们乐意。我们不在乎他们的信条、宗教或者类型,不在乎他们作出的选择,错失的机会。我们只关心令他们渴求到生不如死的东西。男人们大可以披上伪装,强装克制,但是我们清楚他们心里汹涌澎湃的压力。
那天早上,我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巴黎。英语是强硬的语言,它会更适合我们的嘴。我们绝不会在一片说英语的土地上坠入爱河。在这里,我们可以远离爱情的危险。
搬家不适合我们;我们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寝食不定。我们租了一座破旧的大房子,就在运河旁边。下水道里塞满了卫生棉,我们的手掌上布满了割手起誓留下的疤痕,旧伤未愈,新伤又至,纵横交错。我们发誓再也不要让在巴黎发生的悲剧重演,绝不能再让我们的食物毁了我们的生活。房子的老墙上污迹斑斑,凹凸不平的天花板上染着大片的黑色水渍。
大多数夜晚,格蕾塔回来时都垂头丧气;她一直在外面寻找被车撞死的动物。艾拉贝拉看似目标明确,实则焦躁不安,她洗劫了肉铺,然后一头钻进了厨房。她做了大堆的肉派,烤了鸟肚包鸟,还煮了又浓又稠、食材不明的炖菜。我也被她们的迷茫传染,成天只知道躺着,等着肥大又不怕死的老鼠在厨房安家。我开始迷上了日间电视节目,不知疲倦地看着以前的竞猜节目、购物频道。
最终我们安定了下来。格蕾塔像以前一样跳舞,赤裸的双足在走廊里打着节拍,她说这是一座神奇的房子,有着自己的感知。我布置好老鼠夹,在一天之内端掉了一屋子的老鼠。我们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解决了艾拉贝拉的烹饪强迫症留下的剩菜,然后把冰箱里的东西全都清空,扔到垃圾箱里。冰箱里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而那些东西还没放进冰箱。
艾拉贝拉穿起了一双长筒靴,披上一件我们从橱柜里翻找出来的发霉雨衣,出门执行勘察任务。回来之后,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又是播种时间,又是风向。她说她去了一趟当地的酒吧,她说那里的男人味道尝起来肯定像土,像在土里埋了太久烂掉的土豆,像树皮和草根。英国男人从来不会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所有的压力都在体内郁积,慢慢发酵。那样的画面我们可以轻易想象。
她伸出手来叫我们品尝,说她隔着寒冬的贫瘠田野都能闻到他们高贵的内脏。我们猛力吸吮,直到我们也能尝到那股气味:那是肥沃的沼泽土壤,足以孕育新生。
后来,艾拉贝拉严肃起来:我们可得千万小心,选人要谨慎。我们得分享。她用她雪白而修长脚趾,换了一张鲍勃·迪伦的唱片。
我们剃掉了腿上和腋下的所有毛发,直到全身细腻柔滑,在白色的浴缸壁上留下一道道黑线;我们给皮肤做补水,直到我们在昏暗中也闪闪发亮;我们把嘴涂成猩红,在唇上写满诱惑。
我们又打扮成了猎人的样子。我们又打扮成了在巴黎的样子,影影绰绰,肌肤若隐若现,*袜丝**和文胸的轮廓意味深长。
这样不行,格蕾塔扯着自己的头发说。
我们钻进衣柜一顿翻找;搬出为打发无聊时光而准备的换装衣箱,溜出去把晾衣绳上的衣服洗劫一空。重新集合到一起,安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骑马裤、高领毛衣,还有马甲。
格蕾塔轻飘飘地说,我们看上去就像一帮抓小孩的人贩子。
艾拉贝拉说我们看上去很霸气。
她拿上钱,我们在门口穿上鞋子和靴子就出门。格蕾塔跟在最后,时而用手指撩一把黑莓树,时而用脚踢一下结了冰的水坑。在酒吧门口,艾拉贝拉转身看着我们,做最后一次检查:伸出大拇指擦掉格蕾塔用来加深唇色的血,理了理我精心编织的围巾,用两只手把头发抓得蓬松。狐与犬酒吧。我们走了进去,在吧台一字排开,听着安静宛如线轴绽放般蔓延。
艾拉贝拉手肘撑着吧台,身体往前一探,露出她一如既往的微笑。她说我们想来三杯金汤力鸡尾酒,不知道行不行。
虽然饥肠辘辘,但我们并不着急。格蕾塔喜欢那帮学生仔,时间还不到八点,他们已经喝得大醉,又吵又闹。她给他们买了酒,因为他们年纪太小,还没到买酒的年纪。她嘲笑他们喝个酒都要鬼鬼祟祟。我们听见她对他们说酒只会越喝越香,说他们这一辈子都不能和医生说实话,坦白他们究竟喝了多少酒。他们看着她,好像她是被召唤出来的魔物,产生自他们不曾自觉的欲望。
艾拉贝拉喜欢独自坐在角落里或者吧台上的老男人,他们用古老而奇特的秘语和酒保聊着不同种类的麦芽酒。她喜欢他们沧桑的酒劲,喜欢他们含蓄的目光。她很懂世界杯,所以能和他们聊得来。
她们喜欢谁并不重要。被我们带回家的猎物有着被寒风磨砺的粗糙双手,和盖着镜片的细长眼睛。靠近他之前,我已经知道他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羞涩得不敢抬头,好像不该来这种地方;安静得不敢张望,仿佛心里藏着秘密。对于我的问题,他基本只用一个字来回答。我喜欢他迟钝回应的声音,喜欢他盯着自己的酒杯而不是我的脸的模样。他说他是个兽医。多喝几杯之后,他告诉我,作为一个动物爱好者,这不是一个好时代。他和我讲起了被毒气毒死在洞里的狐狸。我告诉他万物终有一死。
我的酒喝完了,他又给我买了一杯,也给自己买了一杯。我举起酒杯,但他并没有和我碰杯,只是举起酒敬了一下。他和我聊起了动物,好像我也了解动物,好像我也对它们如数家珍。他很担心这片土地,他觉得只要有半点机会他就会选择离开。不到半点也行。
今时不同往日,他说。
泡在沼泽里的时候吗?我半开玩笑地说,他看着我,好像这件事你不能提,也不允许提。
他没有结婚,没有孩子,像所有一无所有的人一样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我没有询问他的名字。
我们一起离开。他说他喝多了不能开车,我说反正我也走路。回去的路漫长而漆黑,我在路上把他的下唇吸到嘴里,他发出一声惊呼,仿佛被人用利器刺入了身体。一对车灯在平原上出现,我连忙把他拉进了路边的树丛,令他再次倒抽一口气。他有些怕我,但他并不知道真正该害怕的是什么。当我掏出一只乳房时,他并没有碰它,只是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直到我们再次上路。
进了屋里,我都能看出事有蹊跷,他肯定也觉察到了异样,我只是好奇他是否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房子里都是羽毛和铁制水壶的味道。我领着他走进厨房。桌子上散落着打碎的酒杯;被我们扔掉的衣服堆成小山。沥水板上的裘皮帽像个站岗的哨兵打着盹。我给他倒了一杯掺水的威士忌,酒劲太大,他鼓起腮帮,摇了摇头。
看到她们身着睡衣坐在客厅,他似乎并不惊讶。格蕾塔的头枕在艾拉贝拉的大腿上,一张莱昂纳多·科恩的黑胶唱片正在她们身边慢悠悠地旋转。我在沙发上贴着他坐下,就连他酒杯中冰块的颤动也看得一清二楚。他坐下来环顾四周,看着成排的唱片,看着那把一九六五年的范赫斯特吉他——它之前的主人是一个旅行音乐人——还有杰纽芮·哈格拉夫的签名海报。
你们是玩乐队的吗?他问。艾拉贝拉夸他可爱,伸出手来给他亲吻。格蕾塔笑得像个孩子,告诉他我们都是狂热歌迷,然后——因为她饿了最久——她咬下了第一口。我们问她是否尝到爱情的浓香,她只是微微一笑,满嘴猩红,说他尝起来就像张大了嘴巴在土里刨洞的味道。
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留下剩菜的。我们把仅存的一些骸骨埋进了后面的大花园,打开艾拉贝拉偷来的本地酒,喝了整整一瓶庆祝我们的胜利。他的遗骸太少,根本不够举办一场火葬,但我觉得能火葬再好不过了:这团献祭之火可以警告其他人我们的到来。
第二天醒来,我们都感到体内的异样,但却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我们试着用最喜欢的歌曲,最好看的衣服把它驱走,打开所用的窗户好让新鲜空气注入整幢房子。
我感觉——格蕾塔张嘴欲言,艾拉贝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堵住了她的嘴。她说:我来给你涂指甲油。
我躺着看着她们。我感到身体很沉,全身都痛。不是吃撑了,只是烦闷,疲倦。
我感觉——格蕾塔又开始了。
闭嘴,格蕾塔,艾拉贝拉说。没事的。
我坐起来,浑身僵直。我不知道这股冲动从何而来,但是有些事情我现在就想告诉她们,有些事情她们必须知道:比如大地所作的退让,比如垂死的狐狸和洪水。地球是由骨头和器官组成,大海的颌骨,喉咙和甲状腺,肩胛骨和脊椎为它提供支撑。我咬住石头,直到这股冲动消失不见。
我们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礼拜,那个兽医一直在我们的体内作祟。我撞见艾拉贝拉在厨房里对着一只拔光毛的死鸡哭泣。格蕾塔开始用简短的单音节词说话。我会不知不觉地数起她们身体里的骨头。
很快我们又饿了。艾拉贝拉说我们应该小心行事,这里可不是巴黎。她又开始泡厨房,我们吃得很好,也吃得很勤。有时候她会去肉铺,带回来鹌鹑、丘鹬和整头的猪。大部分时候,她会去农场之间的狭长灌木林中打猎,带回来野兔和野鸡。不久又吃腻了,然后我们停止了进食。
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我们决定不能再冒险去酒吧找男人。我们在一些约会网站上注册了账号,熬夜围坐在电脑前,彼此抢夺着鼠标。我们相中了一个男人,从他的照片上只能看到他的胸,和一只拿着手机自拍的手。他的个人资料显示他喜欢喝酒和健身。他提到自己曾经做过水手,但现在已经不干这一行了。
像他这种男人,艾拉贝拉说,失踪了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我们给他发了一条信息,他回复很快。他频繁使用屌、逼、肏、硬之类的字眼,频繁到让它们失去意义。有时候,也许是因为喝多了酒,他还会谈起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还有一个双胞胎兄弟,谈起他如何失去他们。隔天他又会变回老样子,说他想对我们这么做,或者想让我们对他那么做。等我们做完,他又准备对我们这么做。我们说可以,然后给他发了几张格蕾塔的内衣照,约了一个晚上,让他上门来见。
我们给格蕾塔打扮了一番。这不是穿高领毛衣或者长筒靴的场合。我们把她的嘴唇涂成一座红色教堂。
门铃响的时候,格蕾塔踩起了高跟鞋。门还没开,须后水的气味已经穿门而入。他看起来比他在网上自报的年龄更大,脸颊瘦削,穿着那些装嫩的老男人喜欢穿的衣服。他不慌不忙,上下打量着格蕾塔,说他的名字叫马可,他已经准备好了。格蕾塔咯咯一笑。往后一退,请他进门。走廊很大很黑。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也许是一本扔掉的旧书,也许是一个滚动的酒瓶。格蕾塔领着他走进厨房。我们在他身后把大门关上。
第二天,吃完兽医后的那种不适感再度袭来,而且比上次更加严重。艾拉贝拉出门去处理他留下的车。格蕾塔和我静静地坐在客厅。艾拉贝拉在开车的时候肯定也在思考这件事。一定是因为我们很久没吃了,她大步迈进门时说道,在身后留下一道泥印。我们只是吃太撑了。
我们轮流泡澡。艾拉贝拉涂指甲时打翻了指甲油,在木质地板上留下了一摊薄薄的蓝色。
肏*妈的你**,艾拉贝拉脱口而出,然后环顾四周,好像在寻找这句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格蕾塔哈哈大笑,然后陷入了沉默,把头浸没到水面之下。
那天晚上半夜醒来,我看到艾拉贝拉在厚厚的毯子下动个不停,她的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做着快速运动,她的眼睛盯着格蕾塔露在外面的雪白肩膀和脖颈。我一直躺着看着她,直到她把脸转向我,嘴里吐出舌头,说着:快给我!快给我!我伸出手掐了一下她的手臂,她怒吼一声,用我本不应该听懂的话咒骂着我,只是在那一刻,我听懂了。
吃早餐的时候我想要和她们直说。艾拉贝拉正在一块吐司上抹黄油,她动作凶狠,怒气冲冲。
我觉得他们在我们的身体里,我说。
什么意思?你这*妈的他**是什么意思?艾拉贝拉的刀刺穿了吐司,在盘子上刮得呲呲作响。
坐在我对面的格蕾塔看上去有点痛苦。我摸不清她的情况,也许她还没有完全失去自我,也许她嘴里还残留着属于自己的音节。也许有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语言依然在顽强抵抗。
你们俩说话的样子,和那天晚上被我们吃掉的那个男的一模一样,我说。嘴巴不干净的那个。
放屁,艾拉贝拉说。格蕾塔站起身来,走到收音机前把音量调高。
我想告诉她们我知道原因在哪里。事实是,生活在沼泽的男人和我们过去吃过的男人不一样。他们就像一股异味久久不散;他们的语言也会附在你身上。
我把自己锁在食品储藏间,耐心等候,希望能在它出现之前感受到它的到来。我留心脑中浮现的词语中是否有*力暴**的味道,在悄声无息中成型的句子里寻找粗鄙的痕迹。我太过在意寻找第二个男人的踪影,却没察觉上一个男人再次从我的肚子里爬了出来。待到发现,为时已晚。
香料味和肉味四处弥漫。我在温暖的地板上打起了盹,梦见自己从一只动物的体内游到另一只动物的体内,一边游动,一边用手拨开它们的器官。每当我从一只马的肚子里游到一只狗的体内,或是一只臭脾气的小猫体内时,总能看见疾病在它们的体内肆虐,我伸出手指,想要把它们驱走。直到我一觉醒来,听见格蕾塔两只手在门上猛拍,问我*妈的他**到底在里面搞什么玩意儿,她想*妈的他**吃点东西,这时我才意识到我能叫出梦里见到的所有动物器官。这绝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知识,绝不是我能置之脑后、不去念想的东西:它像岩石一样沉重,像火一样灼人。我张开嘴巴,听着一连串的词语脱口而出,源源不断,汇成溪流:肾上腺、腹部、鸡母珠毒素、退烧、大动脉、心律失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