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是战国末期著名的思想家、法家代表人物,他善于通过讲故事的形式游说君王,兜售自己的法治思想,赢得了秦始皇的高度认同。韩非在《说(shui)难》中,指出说服君主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并就向君主进言的困难做了细致分析,强调进言要首先弄清楚君王的心理;随后又介绍了进言的实用方略,并列举了民间故事和历史传说予以佐证。韩非讲的故事,内容简短、质朴无华,却深可及髓,充满智慧,给人以深刻的启迪。读韩非讲的故事,你会对历史的诡异和人性的幽暗,有更深的认识。笔者将陆续发表韩非讲故事系列文章,虽不揣谫陋,,但这些文章之于我,犹如母爱其子,无论丑疾,希望读者也能够喜欢。

《韩非子·内储说下》:齐中大夫有夷射者,御饮於王,醉甚而出,倚于郎门。门者刖跪请曰:“足下无意赐之馀沥乎?”夷射叱曰:“去!刑余之人,何事乃敢乞饮长者!”刖跪走退。及夷射去,刖跪因捐水郎门霤下,类溺者之状。明日,王出而呵之,曰:“谁溺于是?”刖跪对曰:“臣不见也。虽然,昨日中大夫夷射立于此。”王因诛夷射而杀之。
齐国臣子夷射,陪着齐王喝酒。喝醉了才出来,靠在门廊边上。一个被砍了脚的守门人向他提出一个请求:“您能不能赏一点吃剩下的酒给我喝?”夷射呵斥道:“滚,滚的越远越好。一个犯罪分子,还敢跟尊长讨酒喝!”守门人就退下去了。等到夷射走远后,守门人就在门廊的檐沟下泼了些水,就好像有人撒了尿的样子。第二天,齐王看到这滩水,就很生气地问:“谁在这里撒尿了?”守门人跪下说:“我没看见。虽说如此,昨天夷射先生在这里站过。”齐王因而处罚夷射,把夷射杀了。
韩非举门人捐水而夷射遭诛的例子,意在说明:那些似是而非的假象,是让君王处罚不当,而使大臣能够从中谋取私利的原因。

除此之外,我觉得这些故事,还有一些促人深思和警醒之处:
为人要谦和与宽容。《周易》有谦卦,这个谦卦是唯一没有灾咎的卦。谦,君子之终也。无论是君子还是小人,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无论是达官还是草根,都讨厌骄傲、张狂、自大,对上唯唯诺诺、俯首帖耳,对下趾高气扬、傲慢无羁甚至动辄训斥谩骂、揭人短处、触人伤疤。夷射对待门者就显得态度傲慢,而且还揭人伤疤(刑余之人),难免让人恼怒。在夷射看来,一个刑余之人不知深浅,竟敢向尊长讨吃讨喝,毫无尊卑等级意识,就应该声色俱厉对待此人。在那个等级森严、清规戒律多如牛毛的时代,门人向尊长乞酒,确实有*身失**份,但亦属小过,夷射不该如此行事,应该谦和宽容处之。洪应明在《菜根谭》中指出:“不责人小过,不发人阴私,不念人旧恶,三者可以养德,亦可以远害。”宽,是五德之一,远害之具。俗话说,宁可得罪十个君子,不可得罪一个小人。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小人,其貌不扬,地位低下,但睚眦必报,整景整事整人之本领,是君子所不及的。就这件小事儿,门者能整人整到极处,把人往死里整,而且手段之诡妙、老辣,真让人叹为观止。门者所为不可取,但夷射所为也有欠缺。假如夷射以宽容之心和谦和的态度处理此事,断不会被人暗算,被君王枉杀。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保持谦和与宽容,是理性成熟的表现,不仅可以远害,而且还可以成己成物。当然,这与同俗自媚于众,附和世俗,讨好众人,是有本质区别的。

门人捐水而夷射遭诛这个故事,也启示人们:不要轻视小人物,有些小人物也会惹出大祸端。夷射潜意识里也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是尊者,尔是贱者,我为刀俎,尔为鱼肉,能奈我何?其实,有些小人物常有自卑感,受点冷遇就心理失衡,耿耿于怀,且性格偏激,报复心极强,一旦报复成功,破坏性极大。这在历史上并不鲜见。
《左传·宣公二年》记载:二年,春,郑公子归生受命于楚伐宋,宋华元、乐吕御之。二月壬子,战于大棘。宋师败绩。囚华元,获乐吕,及甲车四百六十乘,俘二百五十人,馘百人。
宋师是如何败的呢?《左传·宣公二年》记载说:将战,华元杀羊食士,其御羊斟不与。及战,曰:“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与入郑师,故败。君子谓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于是刑孰大焉?《诗》所谓“人之无良”者,其羊斟之谓乎?!残民以逞。

华元将军在战争前夕,杀羊犒赏三军,将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热火朝天,唯独没犒赏为华元将军赶车的羊斟。或者是犒赏时把羊斟忘记了,或者是瞧不起羊斟这样一个车把式,根本就没想犒赏他,反正羊斟没吃上羊肉喝上美酒。俗话说,宁可落一群,决不能落一人。落一人,反差太大了,会让人有一种被轻视被羞辱的感觉。心里极度失衡的羊斟,为报复华元将军,在战争中羊斟将车驶入了力量强大的敌营,华元将军勒令他回转,他却说:“昔日分羊肉犒赏三军,你说的算,今天驾车我说的算。”这无疑羊落狼群,结果华元、乐吕被俘,宋师大败。小人物“以其私憾,败国殄民”,何其毒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