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蚁 美如花(9)

临别定情

1987年5月29日,顾城和谢烨应邀赴德国参加明斯特“国际诗歌节”。临行前一天,他们找文昕告别,未果,又找到了李英。文昕在《最后的顾城》里回忆道:

顾城和雷是在晚上找到她家的,他们抱着一个黑陶花瓶。顾城说:”这个花瓶文昕一直喜欢,就存放在她那儿吧,做个纪念。“

英儿后来说,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他们不回来了!她抱着那个黑陶瓶差一点哭出来。她和我说这话的时候,我还有点儿不以为然,我说:”怎么会?你别老是瞎说,这话不好。”但我的心从那一刻,突然暗淡了一下。

“真的!”咪急头白脸地说,”我有预感,我的预感从来没有错过,我知道,我们不会很快见到他们了。”

“你一个小毛丫头,说什么预感呢?!你的话我不信。”

生如蚁美如花(9)

李英和文昕

咪哇地哭出来,我吓了一跳。那时她正在打开一直抱在怀里的书包,书包里装着那只黑陶瓶。咪哭得很厉害,一边哭一边急急地说:”这是怎么回事呀?!”她傻傻地看着我,样子又惊恐又悲伤,”我一路上紧紧地抱在怀里,没碰到硬的东西,我一直抱着呀!是不是我抱得太紧了﹖不可能呀!它怎么会坏了、它怎么会坏了呀? !……”

那是一只造型非常漂亮的黑陶瓶。我第一眼在顾城家看到它,就被它给迷住了。它有着宽阔的瓶口,瓶的颈部有着美丽的弧线,壶形的瓶身上布满刻工精美的花纹。特别是瓶颈上,浮雕出两只象头,象鼻弯曲,悬搂着两只圆环。碎裂下来的,恰是两只象头中的一个!

我从心底里体会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忧郁。的确仿佛有什么东西不对头。我不忍心怪咪,她哭得伤心极了。

正好有胶,就把它粘了起来,不知道的人是看不出来的。但我们知道,它永远不再是完整的了。那种遗憾,说不出来,也没法儿说清楚。不知怎么,我也就哭了,莫名其妙地想哭一场。

就在那一天,咪哭着告诉我,她爱上了顾城,顾城也爱她!

我说:”咪你别胡来,还有雷呢!你不能惹得顾城心里乱七八糟的。雷是那么好,她和顾城是那么和谐,你代替不了她,你不用试。”

咪说:”我没试,我一直在心里想,偷偷地想,但我连想也不敢想。我其实第一眼看见顾城,就知道这是我的命,我躲不开的!我知道雷好,我也一直想像你一样地喜欢雷,我看到你们俩在一起那么合得来,可我就是不行!我没办法!我没法儿强迫我自己。”

我的确如顾城在《英儿》中所写的那样,猛然警醒过来:英儿,不再是我过去的小妹妹、小女孩儿了,她是一个大人了。从那时起,我们便像朋友那样,重新确立了一种新的关系。虽然我还像爱妹妹一样地爱她,但我不能再忽视她,忽视她那部分丰厚的精神。

然而,我毕竟和雷是最好的朋友,正因为如此,我一定要极力地劝阻英儿,我还想保持四个人原有的那种平衡,那种纯粹的友谊。然而明显地知道,不可能了。因为英儿一边哭一边告诉我,她和顾城之间,把什么话都说明白了。我于惊愕之中还心存侥幸,我说:”咪你千万别让雷知道,雷那么爱顾城,你看她写的那些散文,她把这一切看得很重,她认为自己的爱情是独一无二的。她要是知道了这一切,我不知道她得有多痛苦。你的事只能怪自己,你爱顾城我当然非常理解,顾城喜欢你也该在我意料之中,你是那么可爱的女孩子,我都喜欢。可是咱们得考虑别人,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咪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流泪:”文昕你别说了,什么都晚了,我和顾城是当着雷的面说的。”

“你怎么会呢?!你疯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们来的那天晚上,顾城一交给我那只陶罐,我就知道见不到他了,再不说就见不到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就说了……”

“那雷呢?”

“她就坐在那儿,什么话都不说,她一直在看手中的一本杂志。我当时和顾城面对面地说着话,把她几乎给忘了。我后来才想起,她在那种时候,怎么有心思看杂志呢?可是她跟什么事儿都没有一样,一直在看杂志。”

我的心一下子凉到了底。

“我的天!你们俩真是疯了……”我突然感到那么乏力,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英儿还在断断续续地哭,过了好一会儿,我摸着她的头说:”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咪,你知道,顾城是很任性的,你不应该惹他。现在真的全都晚了。我担心的只是雷,我知道她心里肯定特难受。咱们这件事真对不起她,我也没法说你,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呢!可能这全怪我……雷后来走的时候她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啊!她还和平常的时候一样……怎么说呢﹖我也奇怪,她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我后来想到这件事时是觉得不好,可我也奇怪,她是那么平静……”英儿反反复复地、困惑地说。

“你和顾城都当着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了,想什么说什么。后来顾城还说了那么一句,连我都觉得不该说:你和我天生就是一模一样的,我们太像了。雷不一样,雷是我造就的……”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文昕的这段描述,我们可以看到两个非常怪异的现场,第一,李英居然当着谢烨的面,肆无忌惮地向顾城表达爱情。第二,谢烨居然对李英的表白无动于衷,在一旁若无其事地翻杂志。

对于李英的怪异行为,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她是一个自私自利,不管不顾,没有任何道德底线的人,为了自己的感情和利益,可以无视身外的一切存在。

生如蚁美如花(9)

李英这种言行的思想根源,我们可以从*案惨**后的一次采访中略探一二:

记者:当年你明知他有妻女,你还是爱上了湛秋;后来在新西兰,顾城也有谢烨和儿子,爱情的发生对你来说好像是没有障碍的,你是如何看待传统规范的?

李英:这个世界上一些人是用心在生活,一些人则是用观念在生存。我对所谓规范是持一种蔑视态度的,伦理道德在我眼里有些滑稽,在我眼里人要活出本性来才是美丽的,相反就是丑陋的。

记者:这种生活观念是受家庭影响吗?

李英:我的父母都是非常传统的人,他们一辈子都在按常人的步骤生活着,我想除了继承了父母纯朴自然的个性,所谓”叛逆”更多的可能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

其实李英这种人在社会上随处可见,并不奇怪。但是谢烨的表现,就有些莫名其妙了。她怎么可以容忍另一个女人在自己的丈夫面前如此放肆呢?

生如蚁美如花(9)

这里再补充介绍一下谢烨。谢烨是一个宽容大度,追求完美的人,有点像红楼梦里的薛宝钗。母亲谢文娥曾说,烨儿从小跟着我艰难度日,养成了善解人意、宽宏大量、热情大方的好品格。文昕也说,谢烨是一个特别特别灿烂的女性,她有一种非常能感染人的一种性格,我们大家都非常喜欢她。接触过谢烨的人,几乎就没有人不为她所感染,她在你面前的时候,她的那种微笑、她的那种真诚、她的那种大度,那都是让人觉得非常完美的一个女性。

谢烨的大度和善良,可以从一件小事可以看出来。当时谢烨做了一件特别好看的格子大衣,李英穿上以后很喜欢,就不肯脱了。谢烨无奈地看了半天,最后咬牙说,行,那就给你吧。四人最后一次聚会,李英合照中穿的就是那件外套。

也许就是谢烨的这种性格,使她在李英和顾城面前不好当场翻脸,拂袖而去。她要顾及大家的面子,也不想破坏自己的完美形象,让人觉得小气、冲动。

生如蚁美如花(9)

对于那天的告别,顾城在《英儿》里是这样回忆的: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站起来,她奶奶说:英儿去她同学那了。这时候英儿出现在门边。

“呀!”地叫了一声。她穿着白裙子,满脸惊讶的表情。

我们说了什么,好像说了《聊斋志异》,《封十三娘》,她没懂。

灯光照进院子,沙发上的白毛巾更白了。她送我们出来,傍晚的暗蓝色像海水一样覆盖了整个街巷。我们走着,路灯照着她;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眼睛黑黑的闪着灯火侧目,她看着我,毫不犹豫地抓住我的手臂。

在信里她说:不知道怎样才好。那个路口像手绢一样飘走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另一条路,走很远,才能找到我们。

我们在灯光里走了,头也没回,像沉到大海里去的石头。

我知道风吹着她,她的裙子,她独自走着。

我说:我一定还要再见到她。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有一个家,远离世界,有她。

在另一章(散页)也有记录:

我们一直等到天快黑了,英儿才回来,她穿着白裙子。

后来我们飞快地说了许多,也忘了都说了什么。她听说我们真的要走了,眼睛里闪闪发亮,都快哭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多愁善感的小姑娘,告别的时候她把我们送到街上,我们似乎才真的觉着要分手了,一下子就天涯海角。

雷跟她说:再见。挥挥手,骑上车慢慢走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意识到我爱她。我把手放在她肩上,她也用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我知道我爱她,我要娶她。她的手是那样紧紧地抓住我。那一刻我什么都知道了,我心里发誓,我要爱她、娶她,和她在一起。不论到哪儿,只要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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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英告别时到底说了什么,顾城没有详细写,只说”在告别的一刹那,确定了他和李英的爱情。“顾城不写是有原因的,是谢烨不让他写。顾乡在《我面对的顾城最后十四天》中有这么一段回忆:

他忽然说:“你不知道,我那时要在北京不走,英儿是可以和我一起死的……”

我被他没头没脑的话弄愣了。烨极不屑地白了他眼:“你想的!”

“是……”顾城很当真地看着烨说:“她说第一眼看见我,她的命就注定了,她的日子从此被那一刻挡住没法再继续了……她怕我走,她快没法活了……”

烨正过脸来,眼微垂,看着桌面,闭口不语;我觉到不好,有些着急。弟只是转过脸来对着我,继续说:“那回她说了好多,说得我害怕,我们根儿里有种东西特像;那个时候不会是假的。”

烨起身走开了;我更加不安起来。弟说:“谢烨特逗,忌讳说这个,我在书里写我和李英怎么着都可以,写了这个,她就变脸色儿了;……哎,一审编辑。不写就不写吧,何必呢?……我是想让英儿记着点儿,英儿也老是反抗记忆……”

顾城写《英儿》的时候是口述或录音,再由谢烨打入电脑,所以他才说谢烨是一审编辑。从顾乡的这段话里可以印证两个事情,第一,李英那天确实把什么话都说了,而且说了很多,说得顾城都有些害怕。第二,这些话深深地伤害了谢烨,以至于她很久以后都不愿顾城提及。

谢烨为什么受伤,顾乡在《读命运的劫难——写给李英》的一封公开信中有说明:

后来我见了文昕才知道,谢烨为什么忌讳,顾城在听你那样一番讲之后说的一句话深深地刺伤了她。顾城说谢烨是他造就的,而你和他一模一样。从此她和顾城之间的天璧无隙的完美,便在她的心目中,在顾城的不知觉中被打破了。顾城还说了一番话,他被你说得已无法在你和谢烨之间平衡自己,于是他期望一个神话中的梦想能够解开这个难题,他讲起了《聊斋》……

生如蚁美如花(9)

顾乡

顾乡是顾城的姐姐,在李英去激流岛半年后,也被谢烨和顾城接到了岛上。她见证了三人在岛上的生活。由于李英的迷惑性和欺骗性,顾乡一直认为她是个清纯诚实的人,甚至东窗事发后,依然执迷不悟。直到李英写了《命运的劫难》和《魂断激流岛》,露出了真实的面目,才恍然大悟,追悔莫及,遂写了《读命运的劫难——写给李英》,公开驳斥李英的谎言。

对于那天告别的情景,李英在《魂断激流岛》也写得很简单,省略了对顾城的表白。在《命运的劫难》里,她干脆否认和顾城有过感情交流:

可是,这一次,我又错了。

我来到岛上以后才发现,在顾城的梦相里我已经作为他的“第二个妻子”,或叫“灵魂的同伴”,我糊涂了。顾城问我,临别时我讲的那个故事你没有听见吗?我摇摇头,问,是什么故事?顾城说,我讲了聊斋里的一个故事,是一个人有两个妻子的故事。我呆住了。

命运居然开了一个如此残酷的玩笑。

我们在两条河流里,各行其事地沉下去了。

这也就是《英儿》一书里所谓的,“在告别的最后一刹那,确定了他们的恋情。”

我相信,命运是在往死里杀我。

李英的目的很简单,还是要否认去激流岛之前爱顾城。对于李英的谎言,顾乡在《读命运的劫难——写给李英》里进行了反驳:

你在去年年底闻知噩耗回岛来时特意对我解释过,说你和顾城之间有个误会,他在离开北京前对你说整部《聊斋》讲的就是一个“一个人有两个妻子”的故事,他以为你懂了,而其实你全无印象。我联想起你和谢烨经常拿“两个妻子”打趣,笑话顾城“诓了一个又诓一个”,你还说:还讲故事呢,两个妻子吧,美得你,人压根儿就没听见!谢烨也对我说起过:顾城现在天天晚上给李英念《聊斋》,想教她两个妻子和睦相处。于是我想也许真有一个误会。这回去北京见了文昕,说到你时我想用这件事为你解释,没想到我刚说有一个误会,顾城讲了《聊斋》之后说了一句话她不记得了……文昕立即接道:“呵,你停一下,你别说,让我说, 我知道顾城说的是什么,李英跟我说过……顾城跟她说最近他在看《聊斋》,那书里从头到尾说的就是一个故事,一个人一生可能会遇到两个好女子,而她们又相爱得象姐妹一样……”我非常惊讶!这么说你不是没听见,不是不知道,不是没印象!文昕说你当时复述给她时还很带着欣悦,没有把这话当坏话听的意思,与顾城的另句话一样,你觉得你的一番话让顾城很看重你,把你顿时摆在了和谢烨同等的位置上。文昕于是也更加感到担心,在你后来筹备去新西兰时,力主你不去;她预感你一去这个家庭就没好结果了。

其实,当时的李英不仅爱顾城,还有取谢烨而代之的想法。她对文昕说,我只是没有机会和时间,如果我在谢烨之前,我也许会比她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