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我们赶往太行山麓去祭奠先父先母。记得母亲生前病重期间曾说过一句话:“你们呀,不是最差的,也不是最好的”。母亲说的是孝道,在尽孝上我们的确不是做得最好的。父亲不会说这句话,在他眼里我们都是最好的。在父亲弥留之际,我轻轻地抚摸他的额头,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对父亲如此亲密的举动,父亲也平生第一次在我面前流下了眼泪,确切地说是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下来。

全家福(后排中间是笔者)
先父和先母都出生于河南。先父祖辈都是贫穷的农家,而先母却生于富裕的农家,前者叫贫农,后者称为地主。这是两千年来大多数中国人的身份。
河南地处中原,是不是中国祖先的发源地尚有争论,但起码是黄河文化的发源地。曲姓,据说出自山东曲阜,那就是孔子的老家了。先父所在的村子有两大姓,一是丁姓,另一大姓就是曲姓了。村里我爷爷那辈人都会两下拳脚,小洪拳,属少林武系,两大姓也经常发生械斗。我伯伯曾因拳脚好被日本人雇为护矿队,在*革文**中没少挨整,他曾摆过擂台痛揍日本鬼子的比武,这段也没能为摆脱他的历史问题加分。
先母家在当地是很有名气的王姓大家。我姥爷的父辈开过好几家煤矿,最早是和英国人开的,姥爷家兄任过河南省省长,姥爷家里又有骡子有马有土地,这一来,就成了“官僚地主资本家”,这应该是我母亲的出身。我姥爷家据有文字记载的考证,最详实的只有姥爷家兄王印川的史料:王印川(1878--1939),字月波,号空海,祖居河南省焦作市马作村。清光绪年间举人,1905年考取日本早稻田大学,获法学博士学位。1920年被徐世昌任命为河南省省长,1927年被冯玉祥罢官,并没收全部财产,逐出省境,1930年南京行政院在张学良督办下,批准发还其所有财产。1938年日军发动侵华战争,华北伪政权两次邀请他为日*政府伪**服务,均被拒绝。日军顾问大怒,令停供其细粮,不久死于天津。
小的时候,我时常不解,苦大仇深的贫雇农怎么能和官僚地主资本家家的大小姐结为夫妻?为这个问题,我曾经问过我的父亲母亲。毛主席在湖南考察农运的时候写过一本书《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大概意思是说“亲不亲,阶级分”。
记得一次去火车站送人,在站台上看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浑身脏兮兮,满脸鼻涕哈拉,母亲对我说:“喏,你爸小时候就这样”。父亲在一旁嘿嘿笑了两声,回应说:“还不如他”。母亲曾说过:“你爸以前在村里游手好闲,啥事不做,哪家娶媳妇吹喇叭他就去凑热闹”。后来想起来,父亲14岁参军,参军前在村里就是个孩子呀,能做啥呢?
1937年冬,父亲14岁参加了八路军(他说就差不到半年就是红军了,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是划分红军的界线)。也许恰巧有一支*产党共***队军**路过村子,就跟*产党共**走了。我有个学历史的老同学,他说在平山遇到一家哥仨,一个*产党共**,一个国民*党**,一个天主教,都是赶上了,赶上哪拨就是哪拨了。可大字不识的农家孩子哪来这个觉悟?可我更倾向于一个14岁躁动男孩的离家闯世界的举动。
关于我父亲没有“阶级觉悟”的一个证据是:参军第二年在入*党**申请书“出身”一栏中,庄重地填写了“地主”二字。组织上找他谈话,你一个贫雇农填什么地主出身?我父亲答:“家里穷让人瞧不起,地主家有骡子有马”。
关于一个14岁躁动不安的男孩,有以下证据:躁动,不安分,好动,聪明,脑子快……我父亲参军后在部队学的文化,聂元梓战时曾做过他文化教员。后来我父亲写了一手好字,打篮球,唱京剧,尤其是下棋~象棋,围棋,军棋,跳棋,样样精通。打仗不怕死是出了名的,但从侦察股长、侦察连长、侦察营长、一路“侦察”下来,那要不怕死外何等聪明的脑瓜。
小时候和父亲下军棋,自然是我输多赢少,偶尔一次我运气大开翻了一手好棋,把他杀得落花流水,棋盘上他只剩下一枚工兵,按常理他应该认输结束了。令我惊讶的是,父亲不动声色,用一个小工兵在棋盘上继续与我周旋,是长时间周旋,最终这个小工兵被我堵进死角无路可走杀死。
这件事情令我终生难忘。这件事情令我受益终身。这件事情使我读懂了海明威《老人与海》中的一句话:“你可以消灭我,但不能打败我”。
每当说起出身于官僚地主资本家母亲的家事,父亲总是津津乐道。说来也奇怪,母亲极少提及她的大家庭,倒是父亲像说书一样,洋洋洒洒数落着。父亲说,你妈妈家就像《家春秋》,一模一样。
母亲家和英国人开的几家煤矿,没等解放就败落了,土地在解放后自然分给了贫雇农,母亲只背了个地主成分。我姥姥和姥爷在家里也是本分人,据母亲讲姥姥经常接济穷人,姥爷向家里要了500块大洋去美国留学。我父亲说,他哪里是留学,去美国花光了500大洋就回来了。我姥爷仨兄弟他排行老二,据我考证:大姥爷王晴川娶了三房老婆,二姥爷王荣川娶了三房老婆,三姥爷王俊川娶了二房老婆。大姥爷的第一任小老婆我们小时候都见过,人称花姥姥,有个头,有模样,一头黑黝黝齐刷刷的发髻,一身干净利索的布衫,用现在的话说很有气质。
有一个老家的亲戚曾经对我说,打仗的时候,你父亲部队一到村里,就把你母亲一大家子保护起来了。后面就有了:1948年19岁的母亲也跟随我父亲的队伍参了军,从此背叛了地主家庭,从此一个贫雇农和一个地主家千金组成了革命家庭,从此成了我的父亲母亲。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那年,我父亲26岁,我母亲20岁。
我时常在想,我26岁时在干嘛呢?
父亲26岁时是15军44师130 团团长,26岁已经枪林弹雨特等功臣戎马一生了。解放后,父亲主动要求去刚刚成立的沈阳高级炮校学习。1950 年朝鲜战争爆发,志愿军要入朝作战,因为父亲能打仗,45师师长崔建功找到军长*基伟秦**,请求跨师调父亲任134团团长,也就是黄继光团团长,入朝作战。秦军长说,只要向师长同意就准,向师长就是44师师长向守志。部队深夜要趁着夜色掩护秘密入朝,当天一大清早,崔建功夫妇两口子买了一网兜苹果去炮校找我父亲。那天父亲不在炮校,外出办事,崔建功着急地找了一整天也没能找到我父亲,当天夜里部队开拔跨过了鸭绿江。
那一天,我父亲就这样历史性地错过了抗美援朝,错过了黄继光团团长。
我曾对父亲说过,如果你参加抗美援朝可能也会牺牲了。父亲说,15军团以上干部没有牺牲的。“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在电影《上甘岭》的坑道里,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护士唱起这首歌。举世闻名的上甘岭战役持续鏖战43天,击退美军900次冲锋,密集的炮火超过二次大战最高水平,阵地山头被削低两米,一片焦土。影片中那个瘦瘦的穿着黄呢子军装的师长原型就是崔建功。以45师黄继光团为代表的15军三等功以上各级战斗英雄12347人,占全军总人数25%。
我想,我的父亲母亲应该就定格在这里了,共和国成立初期,虽然他们只有二十几岁,我却认为已经走完了他们最精彩的人生,最辉煌的岁月。尽管那时候这世界上还没有我。

作者近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