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鸿魁 │《*瓶金**梅》词语训释和俗字辨识

张鸿魁│《*瓶金**梅》词语训释和俗字辨识

笔者〈*瓶金**梅「扛」字音义及字形讹变〉一文,提出了由义及音、参考字形、往复推求的训释方法。

有人误会我们的意思,以为这有悖于语言以语音为物质外壳的原理和清儒循声求义的科学方法。

这是误解。我们的出发点是训释近代汉语书面数据,是形体化(写成字)了的有声语言。这种书面语言数据,本身没有明确的音读。其作者重口语表现、不拘文字规范,创造了为数不少的俗字;抄刻过程中又有字形误认而随机改换的「再创造」。

这使我们面对的资料,跟当时的口语有了相当的距离。

因此,辨析字的「声音」已很难成为「义训」的前提。数据的系统性却可以使我们比照上下文、前后文大致了解词语的义训,然后溯源确定音读,辨明本字和讹变轨迹,从而得到于形于音于义都妥帖可信的认识。

这样「往返结合的过程」实际上仍然以语言的「音」为枢纽,结合了「比较互训」的常见训释法和俗字音读考证法。

文献词语的训释,既然牵涉到词汇和文字两方面,就要求研究者对词汇的发展和文字的发展有一个正确的认识。

词汇是语言发展中最迅速的部分,每一个时代都有大量的新词。但是新词中除了少量音译借词外,多数是旧有词的意义的引申和分化,或以旧词为词素的组合。

即是说,新词与旧词有着意义上的密切联系,当然也与相应的「音」密切联系。有些研究者不注意这种联系,偏重于具体语言环境中的表面意义,这就造成了新词语过多的假象。

张鸿魁│《*瓶金**梅》词语训释和俗字辨识

《*瓶金**梅语音研究》 张鸿魁 著

每一部语言数据都可以勾稽出上万条词语,编出几十万言的词典。而这种「典」与那种「典」之间,注音释义相互甚至相悖。

这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对一个时代、一部文献的词汇面貌的认识混乱。

文字的发展,我们常注意其规范的一面,因而过分地依赖旧有字书规定的形音义。

笔者认为,汉字处在不断的俗正转化中,隶书相对篆书就是俗字。汉字的演变可分字件、字构、字用三个层面去研究。1相对于唐宋进行过规范的楷书字的形音义,近代的俗字大致包括三种。

第一,同音替代字,例如「僻」写作「背」,这是字用意义上的发展;

第二,新造形声字,例如「塞」写成「赛」,这是字构意义上的发展;

第三,字形变异、草书楷化,例如「弯」写成「弯」,这是字件意义上的发展。

不管哪一种俗字,都可以造成同一个词的书面形式的差异,而且在它新出现未被广泛接受时,都会造成抄刻中的错误。

一般地说,从纯粹词汇的发展来看,词语训释是比较容易做的,是可以「循声求义」的。

特殊地说,近代汉语数据是词汇现象、文字现象纠缠在一起的,词语训释难度就大了。单一地查考字书「因形见义」,粗略地引证方言「循声求义」,都易造成失误,不利于汉语词汇的研究。

本文拟从三种俗字角度,对《*瓶金**梅》词语作些考释。三种俗字只是大致的分类,每种都难免与他种有交叉。新造形声字,较易识别。

本文篇幅有限,只就第一种(方音替代字)和第三种(草书楷化字)举例解释字形、训释词义。

张鸿魁│《*瓶金**梅》词语训释和俗字辨识

《*瓶金**梅研究》第七辑封面

方音替代字词释

「脓」「浓」应有上声读法,是「努」的方音借字。

·「贼奴才淫妇,……你知我见的,将就脓着些儿罢了,平白撑着头儿逞什么强!」(四一9 下5)

‧「不然这个疖子也要出脓,只顾脓不是事。」(六九12 上9)

‧‧「你识我见,大家脓着些儿罢。」(七三7 下9)

「哥儿,你浓着些儿罢了,你的小见识儿,只说人不知道!」脓着些儿罢。」(九一 12 下 5)

对后一例「浓」字,台湾魏子云释:「你还是把疖子的脓留住别挤出来吧。」(《*瓶金**梅词话注释》502 页)

大而化之,失之笼统。张惠英释:「老实、窝囊的样子。」(《*瓶金**梅俚俗难词解》255 页)走得更远。

王利器等《*瓶金**梅词典》307 页释「脓」分别为「硬撑住、勉强忍受」,「将就坚持」,意思稍切。

白维国《*瓶金**梅词典》378 页将「脓」「浓」作为同音词,释「凑合、将就」,并引用明顾起元《客座赘语》,「家败而姑安之,事坏而姑待之,病亟而姑守之,皆曰脓。」这就进一步确定了词义。

上述诸家皆注音nong,阳平。笔者曾说,「不能确定音读的训释,很难说是确解。」

阳平调的注音,无法表明字义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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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金**梅词典》 白维国 编

上面「脓」「浓」的意义皆由「努」字而来。

《广韵‧姥韵》「努,奴古切,努力也。」引申而为「用力凸出」,《红楼梦》第六十四回:「和她二姨努嘴儿」又引申为「用力失当」,《红楼梦》第七十五回「且别贪力,仔细努伤着。」

《现代汉语词典》仍列这些义项。

「努」读如「脓」,也非自《*瓶金**梅》始。

《广雅》卷三「薄、怒、文、农,勉也。」

王念孙疏证:「农犹努也,语之转耳。」

这种方音,今天也不鲜见,山东不少地区,把「用力失当」仍说成nǒng。鲁西南地区则更显规律性,不仅「努」的各种用法都读nǒng,连「奴」也读成nóng。

电影《农奴》在他们读来是迭音nóng nóong。

「努」不仅有方音读法,还有方言引申用法。像《*瓶金**梅》中「脓」「浓」,就同是「忍耐」义。

第六十九回例表面义是有疖子不治疗,忍痛忍病;第四十一、七十三回例表面义是有高见有才能而用力控制,不使流露;第九十一回例是有意见有怨恨而隐忍不发作。

这些用法至少还在山东地区仍活跃在口语中。

因此,我们认为,为《*瓶金**梅》释词,完全可以简单准确一些,「脓(浓),『努』

的方音写法,义为忍耐。」最多再补充一句,「用力控制不显露出来」。至于注音,应该按方音折合,记作上声nǒng。

「努」,可也简释为「即『奴』,用力凸出。」例如:「西门庆(努)了个嘴儿与他,那玳安连忙分付排军,打起灯笼在外边。」(六八15 上2)

「挪」,也可以简释为「音义同『努』,即『努』,用力凸出。」例如「那书童就觉着了,把嘴来一挪,那众妇人便觉,住了些。」(五三14 下2)

《*瓶金**梅》中uo 韵字与u韵字多相混,如「洞庭河」即「洞庭湖」,「胡九」即「何九」,「只过」「只个」即「只顾」。

《*瓶金**梅》中又有「哝」字。一见于「喃喃哝哝」「不想道恼了潘金莲,抽身竟走,~,一溜烟竟自去了。」(五七11 上9)一见于「唧哝哝」,「口里~的念,不知是么。」(五三13 上10)

白维国《*瓶金**梅词典》369 页把「喃喃哝哝」附入「喃喃洞洞」条下,释「形容连续不断地自言自语或小声说话(多带不满情绪)」。

又附有「喃喃吶吶」条,例有「那胡秀把眼斜瞅着他,走到下边,口里~说:『你骂我?……』」(八一1 下11)

「那经济口里~说:『打你不干我事,我醉了,吃不的了。』」(七七7 上2)369 页释「唧哝哝」:「象声词,形容小声说话。」

笔者以为,这几个词都可以称「拟像词」为好,是模拟说话的情态,而不是仅仅模拟声音。其语义重在「含混不清」,而不重于「小声」。

至于拟像词的读音,在口语中自然是随语转换。但也有规律。如状其「含混不清」多用合口韵母或鼻尾韵,例如现代的「嘟嘟囔囔」;如状其「声音小」则多用启齿韵母,例如现代的「嘁嘁喳喳(cha)」。

那么这里的「哝」注音nong 是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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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韵》书影

「吶」字呢,有关《*瓶金**梅》词语的训释,都回避「吶」字的音读。

查「吶」字。《广韵》有「女劣切」,折合今音nuò,释义为「骨吶,声不出」,稍觉不切。

《集韵》「吶」字三读:没韵「奴骨切,言难也」;薛韵「奴劣切,言缓也」;质韵「女律切,语不明」。

最后一读,音义最切。准此折合今音应注音nù,去声。

参看上条「努、脓」音转例,知「喃喃吶吶」与「喃喃哝哝」也应是同词异形。

至于词中前字「喃」,可能是「那」字音转,佛家「南无」即是「那摩」。

好在拟像词本无定字,求其音近即可,注作nan、na 都行。但是「唧哝哝」的「唧」字,与今口语拟像词音不协,疑是「那」或「都」字形误。

《*瓶金**梅》中有「那」误写成「即」「都」之例。「我恼他即等轻声浪气。」(五八17 上 11)

「我稍来的那物件儿,爹看见来,都是奴旋剪下顶中一柳头发亲手做的。」(七九5 下11)其中的「即等」显然应为「那等」,「都是」应作「那是」。

「喃喃洞洞」的「洞」有可能是「吶」字形误。因为《*瓶金**梅》中仅此一例,而他书也未见其例;另一方面,「同」「内」「的」草写形近,相互致误的例子都有。

当然《水浒传》中有「喃喃笃笃」,也可以看做是「喃喃洞洞」同词的音转。

也许有人会倒过来说,「吶」是「洞」的形误。但这似乎不太可能。

「吶」字一形在《*瓶金**梅》中出现颇多,内证自足。除前述白《词典》引例外,至少还有二例。

「那妇人在里面喃喃吶吶骂道……」(一20 上6)

「西门庆从外来家,已有酒了,……口中喃喃吶吶说道……」(二二2 下11)

特别是最后一例,跟前文引述陈经济酒醉一例相似,都是状绘酒后舌僵、言语不清,既非「自言自语」,也非「小声」,更无「不满情绪」。

可见白《词典》的释义没有把握住「喃喃哝哝」诸词语的重心所在。

「抢」有轻擦义,读càng,去声。

「*子奶**如意儿常在跟前递茶递水,挨挨抢抢,掐掐捏捏,插话儿应答。」(六九9 下8)

「他挨挨抢抢,又到跟前,扒在地下磕头。」(九三6 下7)

白《词典》释前一例为「形容身体接近,互相摩擦的样子」,后一例为「同挨挨排排」,「形容行动小心谨慎、循规蹈矩的样子。」

《汉语大词典》释前一例「犹挨挨擦擦」,「谓以肌体相挤擦」。上述注释均音qiang。

笔者以为「抢」即「擦」一词的方音记字。

《*瓶金**梅》虽无「挨擦」,但有「挨肩擦膀」。「自此,这小伙儿和这妇人日近日亲,或吃茶吃饭,穿房入屋,打牙犯嘴,~,通无忌惮。」(十八12 下1)

这「挨肩擦膀」跟第一例「挨挨抢抢」都是指男女亲昵,肌肤厮磨的情状,可以互为注脚,「抢」「擦」同义。

在吴语地区,指小表爱的「儿化」有时表现为韵母后加鼻音。「麻雀儿」在北人听来就成了「麻将」牌。

在北方一些地区,鼻尾韵字儿化后又可脱落鼻音加卷舌。「顶针续芒儿」读同「顶针续麻儿」。而且正是这些地区,「轻擦」义这一动词读càng(相当于北京话的「蹭」cèng)。

《*瓶金**梅》的儿化规律也正同这类地区,如「顶针续芒」正写作「顶针续麻」(六十5 上 1)。

「唱儿」「匠儿」可与「架儿」押韵。(参看本书〈*瓶金**梅的方音特点〉)

上述不同方言的儿化规律,都是「擦」「抢」音变的旁证。因此我们认为上述例中的「抢」应注音càng,释义可简化为「义同北京话的『蹭cèng』」即可。

释作「càng(蹭cèng)」也适用于上举第二例,是形容陈经济的忸怩情态,字面意思仍然是「轻擦」「蹭」。

王杏庵冷眼不理他,陈经济无颜大声招呼或拉住攀话,只能用「挨挨抢抢」的办法接近老人,以期得到怜悯和周济。

「紫漒」是「紫涨」的方音写法,「招放、照放」是「着放」的方音写法,笔者已在〈*瓶金**梅某些词语释义和字形问题〉中作过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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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大词典》

草书楷化字词释

「搧」「(扌扉)」是「擗」草书楷化所致,有掰bai、拍pai 两音两义。

笔者已在本书〈《*瓶金**梅》「(扌扉)」字的形音义〉一文中作了论证。

「膆」(见「勾头鸡膆壶」万历本「膆」字右上部件是两横的「土」字,新排本有校作「膆」的)

「膝」(见「杀鸡扯膝」)均是「脖」字草书楷化所致,笔者另文论述。

栾」「扌栾」,当作「擽」今音luè,去声,动词,一种弹琴指法。「(扌栾)筝。」(四六2 上8)

「一般儿四个家乐在傍(扌栾)筝歌板,弹唱灯「王柱弹琵琶,李铭(扌栾)筝的是花二哥令翠。」(十一 8 下7)词。」(二四1 下3)

「这扌」形,《广韵》药韵:「擽,离灼切。〈字统〉云,击也。」

《文选‧嵇康‧登楼赋》:「或搂、毘、擽、捋」李善注「皆手抚弦之貌。」搂、扌「乐」旁草写近「栾」。遂致楷化失误,成为字书未见的新字形,新刻本及白《词典》未见音注,皆因循「扌栾」。

「」当作「蒙」,音méng,阳平。「混」即「蒙混」。「我难道醉了,你偷吃了,一径里~我。」(七三18 下3)

王利器等《*瓶金**梅词典》仍因其形,释「蒙蔽欺骗」,音序索引归luan。白《词典》径改作「滦」,音义均同王《字典》。

字书无「」字,盖「蒙」字草书形近致误。

「蒙」字右上角草书形近「亦」,右下角草书形近「金」。楷化误致新形,遂致诸家失误。

「氁」当作「毯」,音tǎn 上声。

「这小郎君等不的雨住,披着一条茜红~子卧单在身上……大雨里走入花园金莲那边。」(八三2 上8)

「卧单」在方言里指被褥,茜红指颜色,「氁子」指其质地。是知「氁子」当即今天的毛毯。

查「氁」字,《改并四声篇海》引《俗字备篇》读「末胡切」,《字汇》释「毛缎也」,与《*瓶金**梅》句例不切。

按之原书,「毯」属常见之物。而「模」或讹作「」,「~样儿不肥不瘦,身体儿不短不长。」(七六1 上8)

「羊」头的字又多讹作「卷」字上头。如「飬」(养)(五二6 上7)(五七9 上5)「鮝」(鲞)(八十10 上5)。

可见「炎」旁容易与「莫」旁草写混淆。

大雨中陈经济披着毯子遮雨避寒是合乎情景的。

有一个怪字,上头是「山」头,下半近似「离」字,只是底部是个「肉」字。这个字当作「岩」,音yán 阳平。

「瘦损~~,鬼病恹恹。」(七五13 上6)同曲又作「瘦体嵓嵓,鬼病恹恹。」(四四3 下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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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金**梅词典》 王利器 编

《正字通》:「嵓与岩同。」

《广韵》五咸切「岩,嵓也。」五衔切「岩,峰也,险也、峻廊也。」

上两例都是形容病体瘦削的样子,写作「嵓」「岩」「岩」都可以。

推测怪字得形之由,可能是由「崦」字异体草写致误。

「崦」「岩」音近,可以有「山」旁上移的异体。

按《*瓶金**梅》「奄」字上部的「大」,多于两边腋下加两点,遂近「离」字上半,下半「肉」字由「电」字形近致误。变形之后重加「山」头,遂成怪字。

此字未见有人注音释义,新刻本依样画葫芦,未置一词。

又有「崦」右上角加「离」上半部的另一个怪字。「散乱毛须坠山~」(一5 下6)

《水浒传》同诗字作「奄」,新排本据改作「崦」。其造字机制也相类似。

原刻本,也系「崦」字异体变形后,再于左面复加「山」旁而成。(前一个怪字是上面复加「山」)。

第三个怪字是「瘤」下加「肉」。此字当作「瘸」,音qué 阳平。

「我学生骑的那马昨日又~了。今早衙门里来,旋拿帖儿问舍亲借了这匹马骑来了。」(三八7 下6)

马不能骑,多因足病。

《广韵》戈韵「瘸,脚手病。」义相合。又「俺两个破磨对腐驴」(六十6 下1),「腐」也是「瘸」字之误。

查《*瓶金**梅》一书,「瘸」字仅仅出现两次,字形均错。推想其原因,「瘸」当非常用词,字形又比较繁杂,草书只具轮廓,「疒」旁和「肉」底易辨,中间「加」字可能很草率,抄写或刊刻者就容易根据己意规整为「付」或「留」。

而草书「疒」「广」仅有一曲之差,规整时相互易换更不鲜见。

上面论述的是字书不载的俗字。草书楷化过程还常有把某个字的草体当成另一个字进行规整的情况,两个字的规范楷体形貌相去甚远,音义也绝不相关。

一般吧这种情况叫做错字或误字,但不属于楷体形近而误、音近而误。

这种情况的典型例子如:「成」草体误楷化为「年」(七八2 下10);「我」草体误楷化为「象」(七八21 下6);「道」草体误楷化为「是」(八五8 上9)、「色」(四六6 下9);「红」草体误楷化为「孔」(四三11 下3)、「水」(三四6 上2)。

这种草书楷化致误字形,也容易导致词语的误释。

「青水皂白」,即「青红皂白」。「别的倒也罢了,只吃了他贪滥蹹婪(茸),有事不问~,得了钱在手里就放了。」(三四6 上2)

多种词书,包括《汉语大词典》都立上例为独立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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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金**梅方言俗语汇释》 李 申 著

实际上汉语史中从来没有过「青水皂白」一语,这种立项只能给词汇研究带来纷扰,足证失校之过。有的注释者还作强解:「用『水』是方言口语中随口改字的现象。」(李申《*瓶金**梅方言俗语汇释》350 页)

把刊刻字误当成了口语实际。

「装绑」「装柳」。即「装椁」。亦即是「装裹」,「给死人穿衣服」。

万历本《词话》中,「装绑」一见(六二20 上10),「装柳」两见(七九22 上7、七九22 下4),「装挷」三见(六二20 下8、六二21 上1、六二21 上5),「装椁」一见(六七8 上 3)。

各种注释《*瓶金**梅》词语的书多为「装绑」「装柳」立词条,却均不为「装椁」立条目。原因可从注音释义看出端倪:「绑」注音皆为bang;「装绑」释义有的作「给死人穿衣服,装束好」(李申《汇释》658 页)

显然把「绑」字理解为束缚*绑捆**,此亦大误。。

实则,「装椁」为基本词形,乃是「装裹」的同音替代形式。「挷、柳」系与「椁」草书形近致误。「绑」乃是「挷」字异体。

上述「青红皂白」「装裹」在现代汉语常用,且有其他历史数据左证,本来不该误解。

还有的词语属于临时组合,罕见其他书证,造成歧解就更不足为怪了。(五十 1 上 10)

崇祯本改「沿」 「沼」为,「沿口豚腮」 「〔薛姑子〕生的魁肥胖大,~」。新排本从之。

王利器《词典》233 页释:「沼,池子;豚,猪。形容人口大腮宽。」

白《词典》610 页音「yan kou tun sai」,释「大嘴巴,胖脸腮。」

这里有两个字有问题。

「沿」,笔者以为是「阔」字之误;「豚」则是少一点的「」字(du 阴平)。

查《广韵》屋韵「,丁木切,尾下窍也。」觉韵「竹角切,龙尾。」

《集韵》屋韵「,博雅臀也。」觉韵「,博雅臀也,一曰肥也。」《现代汉语词典》「,du〈方〉(~儿),子。〔子〕屁股,蜂或蝎子等的尾部。」

又「嘟噜,向下垂着:耷拉;~着脸。」

今山东方言称蜂蝎尾为「子」,读上声,这是因为山东阴入归上声的缘故。又贬称脸腮肥垂为「嘟噜腚帮子」。

这跟《集韵》「臀也」「肥也」的义训颇觉相近。而且《*瓶金**梅》中「啄」字一律无中间一点(参看十二5 上11、六一2 上11、九七9 下3)。「」(du)字少一点变成「豚」(tun)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因此「豚腮」,是对脸大腮肥的贬义描写。

「阔」字,《*瓶金**梅》中又写作「阔」或「」形的(四五 4 上 3、一 3 下 11),「门」旁字常因草写变形脱落,如「阔」替代「含」(五五2 下2)「开」写作「云」(五一22上17)。

「阔」字有可能直接讹作「沿」,有可能先作「活」后再讹变。

书中有「活」讹作「治」的(三四16 上3)。

当然,「阔口豚腮」的认识还有待于其他古书用例的证明,望博雅君子赐教。

张鸿魁│《*瓶金**梅》词语训释和俗字辨识

《张鸿魁<*瓶金**梅>研究精选集》封面

注释:

1 参看拙文〈近代汉字研究的几个问题〉,载《东岳论丛》1994 年第3 期。

文章作者单位:山东社会科学院

本文获授权发表,原文刊于《张鸿魁<*瓶金**梅>研究精选集》,2015,台湾学生书局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转发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