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说我在i c u的十年碰见了三个百草枯中毒的病人,前两个都死了,一个是活活憋死的。所以当我遇到第三个病人时,我全身打了个冷战。那晚我在s u值班,接到急诊科电话,说有一个喝农药的小姑娘可能要转上来,但icu已经满了,没床了。我想拒绝对方说不行,这个必须得上i c u,要想想办法,我赶紧跑下急诊科,看看什么情况。急诊科医生告诉我,十七岁的女孩子喝农药。在当地医院,广州市北部一个郊区市医院已经洗胃了,还用了蒙脱石散和硫酸镁。我看了病人一眼,活蹦乱跳地躺在抢救床上刷手机,漫不经心。这种情况我见的不少,都是一些耍小脾气和农药吓唬家里人的。我疑惑,既然当地医院已经洗胃了,病人也一般情况挺好,干嘛还转来我们这,我那边是真没床。
急诊科医生转过身,背对着病人,小声跟我说,病人喝的是百草枯,百草枯三个字出来。我全身打了个冷战,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确定是百草枯。急诊科医生说,当地医院紧急做了尿检,查到百草枯浓度爆表了,再加上病人姐姐带过来的瓶子,诊断百分之一百没问题。我的天我在s u干了将近十年,总共预见的农药中毒不到十个,其中就有两个百草枯中毒病人。如果眼前这个小姑娘也是,那他就是第三个百草枯了,前面两个都死了,其中还有个跟他一样,年轻的也是小姑娘,最后活活憋死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种感觉,作为医生,我感觉特别无奈,手足无措。我本能的拒绝这个病人,说,让他转去隔壁更牛的医院。这种病人到最后可能会严重肺纤维化,两个肺根本不能用,只有肺移植才有活路。我们医院没有这个条件,急诊科医生说,这病人转不了,他姐姐说了,所以要死在我们医院,这什么逻辑?后来我才知道,病人是我们副院长的同乡,所以特别信任我们。医院急诊科医生还告诉我,病人没有父母了,只有旁边这个姐姐两个人相依为命。事情我瞬间感觉这也太惨了,特别想跑过去给这病人两大嘴巴子了。你说什么不喝,你喝百草枯干什么呢?既然如此,那就上s you吧,别看病人现在还活蹦乱跳,过不了多久就会多器官功能衰竭了,然后极有可能慢慢死掉。
在i c u总比在急诊科好,我打电话跟主任汇报了这个情况,主任说那就转走一个病情稍稳定的病人,让他住进来吧。为今之计只能这样,我过去跟病人姐姐了解情况,告了病危。我不是吓唬他,而是跟他老师交代,我们医院之前收治过几个百草枯中毒病人。都死了。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我们只能尽力,不能打包票,我怕他期望值过高。所以这么说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被吓哭。红着眼睛问我有几成机会,他上网查过了,知道了个大概,我说没办法,预计如果是喝的极少量的话,可能还能生还。如果喝的多的话,比如闷了一口,那也不止五十毫升了,那基本上也没机会了。
因为后期会呼吸衰竭,两个肺严重纤维化,跟铁皮一样不能呼吸,还有肝肾功能也会衰竭,情况很糟糕,除非有条件肺移植才有一线生机。但肺炎不好弄,我们医院肺移植做的也少,喝不到更好的医院。我还是想转走他,我真不想让他死在我手里,他铁了心要在我们医院哪都不去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今天很很一般,别的医院肯定不会要他。即便要了,他后期如果没有钱入账的话,也会停药或者被通知出院。而在我们这里,他是领导的同乡,怎么说都有些情面可讲,这很现实,但大家都无奈,那就住上去吧。
眼看着转走病人无望,我脑海中又浮现了那两个百草枯病人的影子,后背一直在冒汗,我是真的害怕。这会是第三个死在我们手里的百草枯中毒病人。起初病人自己还抵触,说不去i c u,要死就死在急诊科,哪里都不去。看得出他说的是气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怎么样的才气。刚刚还和朋友视频通话了,看不出有什么恐惧,病人不肯上i c u,那怎么办?这么大的人总不能帮他上去吧。就在这时,副院长电话来了,让我过去接听。副院长态度很明确,不管怎么样,让先进进i c u再说其他问题,慢慢想办法。等我回到抢救室时,病人已经同意住s e了,这肯定是他姐姐说服他的。我刚刚听电话时,就看到他姐姐跟他在说什么,大概是做了什么妥协。
所以病人同意住i c u了。既然这样,那就加快速度抢救百草枯中毒,最关键的是要尽早催吐细胞,反复吸附和*泄早**,尽一切办法把喝下去的百草枯排出去。病人在当地医院已经洗胃了,也用了蒙脱石散和甘露醇。蒙脱石散是为了吸附住农药,甘露醇,让病人腹泻。打个比方,就是蒙脱石散抓住了坏人,甘露醇则负责把坏人遣送出境。为了加速毒素排出,我们急诊科还给病人用了利尿剂,通过尿液带走,毒素,能带走一点是一点。我问病人喝了多少百草枯,他用手比了个大大的姿势很多很多,看他不配合,我也不想问他了。我还留意到他左手臂有纹身,看样子是朵花。再看他名字,的确有个花字,那就确定是朵花无疑了。
我忍不住再次叹息,这么好年纪的小姑娘,学人家纹什么身,这也算了,还学人家喝农药,喝什么不好,还喝了百草枯。偏偏是这个让我有心理阴影的病上了i c u后,我见他还没有拉肚子,赶紧继续给他用蒙脱石散喝甘露醇,但他死活不肯喝了,说之前喝过味道不好。我说上来来c u那就由不得你做主,不想喝也要喝。他见我有些发怒,嚣张的气焰消了些配合,喝了我继续吓唬他。不单只要喝这些东西,说不定还要灌肠,全胃肠道灌洗,把里面的毒素尽可能排出来,否则情况会很严重。除了灌肠,还要做血液灌流。血液灌流是血液净化的,就是在病人的大静脉处打一根针,插入一根导管,把血引出来。在床旁机器进行过滤和吸附,尽可能吸附血液中的毒素,降低血液毒素浓度。
而且要尽快一定要尽快,否则血里的毒素都跑到器官组织去,那就没有办法了。当地医院没有血液灌流技术,所以要往我们这边转,血液灌流越早做效果越好。有研究表明,早期喝农药后,六小时内做血液灌流,能降低病死率。主任也对我进行了叮嘱,一旦病人上来,就立马给他做血液灌流,不要耽误我大概算了下时间,从病人喝了百草枯,到现在已经过去五个多小时了。我特别着急,排除万难,也要先把血液灌流上了,甚至一度怀疑上一个百草枯病人死掉。就是因为血液灌流不够及时,为此我也懊恼了很长时间,科室也做了总结。那时我就想再也不想见到百草枯中毒的病人,没想到今晚又遇上了躲不过只能迎难而上。
但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她一看到我拿着长长的穿刺针,整个人就不好了,说他又没有什么不舒服。为什么要住艾樱,为什么还要受这种折磨这么长的针打进去,确定不会把他弄死了。我哭笑不得,他真的不知道死神已经在招手了,我给他解释,这个是有局部麻醉的,不会很痛。坐上血液灌流之后,我们就安全了,忍受一下很快就好。他这回死活不答应,我生气也没用。护士问我要不要找他姐姐来,让他姐姐跟他说,他姐姐就在外等着,我跟护士示意不用了,我我有办法,然后让另一个护士悄悄的给他静脉留置针处,推五毫克咪达唑仑。
咪达唑仑是一种镇静药,能很快让病人安静入睡。但这个药有个缺点,可能会导致病人血压降低。但如今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要第一时间上血液灌病人不合作,那就放放他。这是我我当时的想法。达达轮下去不到十秒钟,病人就闭眼睛了。我抓准机会,赶紧给他做了补静脉穿刺,然后接上机子,立即做血液灌流。一套动作下来后,我干了的衣服又湿了,还好病人没有发生低血压情况,病人还没醒。为了防止他醒来后被扯开机子和管道,我们暂时束缚住他双手,这看起来有些不人道,但却是最保险的。我得确定他醒来后不会做出格的行为才能解开它。
我把这件事也告知病人姐姐了,她表态,只要有利于治疗的都听我们。没多久,病人醒来了,她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想让我们解开双手,我把他双手放在两边床边。我说还不行,等做完血液灌流再给你松开。我以为因为他歇斯底里,没想到他出奇的平静。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这不是他的性格,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持续给他镇静的准备。如果他不配合的话,只有这样,我才能保证血液灌流能顺利运行。他说他拉肚子了,要帮忙清理,这是好事,从血液里排出毒素,血液灌流从尿液里排出毒素,利尿剂从大便里排出,毒素吸附和导泻,从嘴巴里排出,毒素。催吐和洗胃都是为了排除毒素,越快越多,排出毒素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只能说能做一点就多做一步
护工给他清理完大便后,他突然低声跟我说,一共喝了两口,但吐了不少出来,太辣了。这东西他问我,我还能救回来吗?我被突如其来的发问,搞得有些慌乱惊讶,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病会置他于死地了。原本我们大家都商量好,不主动告诉病人预后很差这件事,以免他有心理负担,影响治疗。见我没说话,他流泪了,医生,我还能活多久,你实话告诉我好吗?那双眼睛让。我想到此前就职的另一个喝了百草枯的病人,害怕、懊恼、悔恨、无助、痛苦都有。
我否认,故意大声责备一个农药中毒怎么就救不回来了,你乖乖配合,我们想死都难。病人脸上没有了光彩,说刚刚迷迷糊糊时候,听到护士姐姐说了百草枯中毒,百分之一百死亡,我是能拖一天算一天了,是吧?原来刚刚病人被震惊期间,几个护士在聊天,大家以为病人睡着了听不到,所以胆子大了,就聊起病人病情,没想到病人迷迷糊糊中,还是听到了几个护士都表示很愧疚。事到如今,责怪他们也没用,我安慰病人,你才喝了两口,呼吸量不多,还吐了很多出来,进入肚子里的就更少了
。这在百草枯中毒里属于轻度的,轻度的基本上都可以痊愈的。百分之一百,死亡的是重度的那种,是一口气闷了一瓶的大罗神仙也没办法,他眼神里似乎又有了光芒,跟我说,嘴巴和喉咙很痛,能不能用点止痛药?百草枯的腐蚀性很强,病人喝药后,口腔和咽喉都会受到波及,甚至食管和胃都可能穿口。所以病人说嘴巴和喉咙痛,我一点不意外,给他做了对症处理,确定他能配合我们治疗后,我给他松绑了。并且我出去告诉了他姐姐,病人开始配合治疗了。他姐姐红着眼睛求我,一定要好好治疗。
钱的事情他会想办法的。我说不管如何,我们都会全力以赴。只是这个病真的不好搞,随时可能不行,要有心理。你准备,我依然不想给他任何希望,一点都不想给,因为我自己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当晚相安无事。第二天抽血结果出来了,病人的肝功能、肾功能结果一塌糊涂,明确指标也比较差。可是进行了紧急讨论,该怎么救是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医务科也来人了,意味着院领导很重视治疗,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是早期尽可能减少体内毒素浓度,包括我们用上来的洗胃、吸附、导泻、利尿及血液灌流等。第二部分则是药物治疗,主要是有激素免疫制剂、抗氧化剂和其他对症支持治疗。没有特效药,任何药物都是在出自己一分力而已。至于能有多大的效果,谁也说不准。最关键的药物是糖皮质激素,我们给病人用了甲泼尼龙一千毫克天,这是相当大的剂量,普通需要用到激素的病人,只有危险以生命的情况才可能用到五百毫克。用一千毫克的都是命在旦夕的,这叫激素冲击疗法。
病人还是清醒的,他有个习惯,那就是喜欢看我们给他用了什么药。看到护士给他挂上了甲泼尼龙一千毫克的袋子后,他帮我找来问我说能不能不用这个药。我说这可能是救命药,他说他查过了,这个是激素用了,可能人会变胖,还可能掉头发。他不想这样,我哭笑不得,没好气的问他,要美丽还是要活着。他快哭了,说不想丑丑的活着,我只好安慰他。这个药的副作用是短暂的,以后病情恢复了,停药了,副作用都会消失的。另外不是所有病人都会有副作用,事实上他担心的副作用我一点都不担心。
我更担心的是,这些激素下去会导致他胃溃疡出血,或者其他更严重的副作用,毕竟他的消化道已经被百草枯摧残的很脆弱了,经不起折腾,他终于还是答应用激素了。就在我刚准备下班时,病人姐姐找到我,说病人男朋友来了,能不能让他进去看一眼病人,我拒绝说,现在不是探视时间,病人姐姐很为难,说答应了妹妹的。如果他愿意住i c u,就让她男朋友过来看他一眼,不能食言,怕他又会不配合治疗,他怕我不同意,又跟我说了一些细节,为什么病人会喝百草枯?因为姐姐不同意,她跟男朋友交往,这个家伙没有正经工作。东飘飘西飘飘的不靠谱。另一个是妹妹还小,不应该这么早就派脱,应该读书的。
但姐姐不同意跟男朋友交往这件事,让妹妹特别生气,她特别倔强,一气之下就喝了角落里的农药。但很明显,他妹妹不是读书的料,否则手背上也不会有纹身了。我蓦然发现,眼前这个姐姐年纪跟我相仿,但看起来比我憔悴多了。为了这个妹妹,她真的是操碎了心,看就看吧。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我跟主任请示了,同意他们先看是那个男生,我也见了一看,就是个社会青年。两手臂都是纹身,但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