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是一个从僻远山村考进大学的农村子弟。
为了我能跳出“农门”,全家人都为此拼尽了全部的力气,连聪明的小妹也不得不辍学回家。以小妹的聪明,她可能比我更容易实现我们家的大学梦,但我爹说,女娃家迟早是别人屋里的人。事实上,是我那个只出玉米和土豆的偏远乡村的家庭,无论如何是供不出两个大学生的,尽管我爹我娘长年像一对老黄牛没日没夜地劳作在贫瘠的土地上让白灿灿的毒日烤焦了皮肤,累弯了腰身,依然没有把遍地的石砾变成黄金。为了改变我们唐家世世代代都贫穷的命运,全家人把毒日顶了起来,让我在阴凉的教室里读书,是全家人用晒裂的肩膀在扛着我。因为贫穷,聪明的妹妹把改变一个农村子女命运的机会让给了我。我知道,小妹就只能永远地呆在那个只有贫穷的山沟里,我常常梦见小妹辍学的第二天因过度哭泣而红肿的双眼。我记得当我拿着通知书跑回家时全家人喜极而泣的哀景,哭得最厉害的是我小妹。我也知道,那哭声里有喜有怨还有愤怒,但愤怒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界没有丝毫的实际意义。
全山坳里的人几乎都来到我家破旧的土坯屋里,分享这山坳里第一个大学生带来的荣光。当了二十年村书记的张大爷拍着我的头说:“小子嘞,你争了硬气哟,这回让我们乐塘湾的人眉毛都长了三寸!”

我记得,这张书记曾经还打过我父亲一个耳刮子,但他的这番话还是让我那过早掉了牙齿的父亲不啻享受了皇上的封赏。他裂开了干瘪的嘴唇,一边笑着一边说,全仗大家的栽培。大家都说,这唐家总算熬出头了。我妈听了这话,像是眼前出现了无限美好的光景,激动得捞起袖角直擦眼泪。大家一边闹着一边说着许多恭维的话,我父亲一直笑着母亲一直捞袖角擦眼泪。总之,我的全家获取了据说是祖祖辈辈都没有过的荣光。有几个热心的大妈大伯临走时,还悄悄给母亲手中塞上一张二张揉着很皱巴的纸币,眼神中露出无比亲切,声音压到嗓门的亲昵:“莫嫌弃少,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全当是给伢子买支像样的笔作鼓励。”
我的全家终于在我考上大学的喜庆中清醒过来以后,就开始在叹息中筹划我那几千块钱的学费,我在全家紧锁的眉头中感觉到我将来的沉重。

叹息没能兑换成现实的几千块钱,我知道大学的校门对一个贫穷的山娃子来说是一个沉重且脆弱的梦,就这么几千块钱就可能把他它击得粉碎。看见全家人都在为这张通知书而备受煎熬,我抹着泪把通知书从我们家藤编的箱子中翻出来,认真地阅读着通知书的每一个字,然后准备把它连同心中那个梦撕碎。
当我紧闭着双眼准备撕扯第二下的时候,我听见小妹惊心动魄的叫喊:“哥哥,你这是做么子哟!疯颠了呀!”。我爹和我娘也从里屋出来,掰开我的手指,抢下那张在我们那个山坳里被看着是至上荣光的、也是全家拼尽了心血才换来的通知书。我在呼号中冲出了家门,一口气冲上一个小山岗,对着无边的夜幕长啸。凄厉的吼啸,划破夜空在山坳里激荡起沉闷的回响。没有人看见我泛出寒光的尖齿利牙,我后来觉得当时的我简直就是一头磨牙吮血的饿狼!
小妹在山岗上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昏沉地横卧在坡地上。她看见我一脸的泥土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就像所有女孩子接过襁褓中的婴儿一样激发了天赋的母性。她用早给锄柄粗糙了皮肤的手摩挲着我的头发,轻轻地一声声地叫着“哥”。我仿佛听见有泉水叮叮咚咚地流淌过来,头脑也渐渐地明晰起来。我睁开眼睛看见小妹充满怜爱的眼神,一时间就觉得天地上小妹是世界上最美最美的女孩。
小妹帮我把脸上的泥土擦拭干净,用娇嗔的语气对我说,还大学生呢。我不禁羞愧得脸上烧着红云。我凄然地笑着说:“我能是大学生吗?”
小妹一脸严肃地说:“怎么不能?你已经是大学生了。”
“凭什么?就凭那张通知书吗?”我不无激愤地说。
“当然。”小妹看见我一脸的不相信,就说:“哥,钱的事,我已经想出办法了。”
我说:“就我们那个家,唯一能变成钱的就只有那两头半大的猪和几只下蛋变油盐的鸡,此外,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小妹平静地说:“我们家能变成钱的还有我。”

我立即明白了小妹所说的办法。在小妹辍学回家不多久,就有人来我家给小妹提亲。像我们这儿的小山村,如果女孩子过了十八岁依然没有人提亲的话,这女孩子不是品行不端就是奇丑无比,以小妹自身的条件,她应当是这儿百里难挑其一的女孩。我小妹当时跪下来给我爹我娘说她不愿嫁人,其实我知道小妹心里还牵挂着一个不甘破灭的梦。可是,为了我这个当哥的前程,她只有把自己的梦捻碎了让自己的灵魂沉睡过去,然后走进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家庭和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男子相伴终身。我知道,这对小妹来说是太残酷了,我心疼地把小妹搂在怀里——我知道我对小妹的所欠,倾我之终身也难以清偿。在这苍凉清冷的山岗上,一个半大男子的哭嚎响彻行云……
二
我揣着小妹典当了自己的钱,挑着个贫穷家庭沉重的愿望终于如愿走进了大学的校门。在校园里,我强烈的自卑感,使我尽量把自己压缩成一粒不入眼目的芥菜子。我躲避着老师的眼光,躲避着同学的话题,我在这济济的校园和熙来攘往的城市中咀嚼着孤独的人生况味,也在孤独的滋味中添加着愤世疾俗的傲气。
在大学的第一年,小妹常给我写信,告诉我爹娘都好要我不要挂念。我在读信的时候常常能嗅出小妹身上散发的汗香,这汗香是我最大的慰籍和学习的动力。小妹还按月给我寄点钱来,我知道那是小妹满山遍野挖山药或采蘑菇然后去镇上卖得三元五元的积攒。我收到钱后就回信告诉小妹不要寄钱来,说城里好挣钱。小妹来信说,哥,你是去读书的,有时间就把我的那份也读了吧——我读完信后泪如泉涌,我在愧惭中领受着一个不幸女子的坚韧和无私,她激励着我驱驰着生命的车轮不敢有稍微的懈怠。

一年后,小妹去了那个陌生的家庭,我接到小妹的信以后躲在一个偏静的角落放声痛哭。这一年,我的小妹才十八岁呀,她本该璀璨的生命今后就将在锄柄和扁担的磨损中黯淡下去。我不知道全国有多少像我家那样的山村,我也不知道全国的山村里有多少像我小妹那样的女孩。我只知道小妹本可以燃放光芒的人生,将在沉重的岁月中湮灭于无人知晓的山坳,就因为我们那儿穷,就因为她在穷困的地方投错胎作了女儿之身。
小妹结婚以后来信就少了,汇款就更不用说。我知道那个山坳里女孩成为女人后境遇的质变。我倒不是企求长久地获得某种关爱,我是希望一个女孩在艰辛中永远燃烧着对人生的热情,但我知道我的这种希望是一种无奈的徒然,我不敢想象我下次见到小妹后她会变成什么样,我不敢去想,也害怕去想,因为这会加重我的负疚感甚至负罪感。
没有了小妹的支持,我的日子会更加艰难。虽然我一进校门,就开始一边读书一边找活干。那个时候我还有一份痴心的妄想,就是挣足了钱让小妹也圆了她的大学梦。但干了一段时间后,这份信念就不复存在了。在最不缺少劳动力的国家,要靠买苦力攒钱来成就某个事业那纯粹是痴人说梦。每天至少得把必须的米饭和馒头焕发成学习的精力和周末打工的体力,剩下的不多几个还得攒下来筹足下一年的学费。我不敢企盼学校能有所帮助,因为我知道,全校像我这样的穷学生不在少数。我除了拼命打工,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上工地卸车扛大包,进澡堂给别人擦背搓脚,什么活都干,只要能挣钱,我不在乎别人给钱时的白眼和轻蔑,因为我本来就不是来领受青睐的,何况我还有一个支撑尊严的骄傲,我是一个大学生。

我在一家夜总会打工时认识了宁儿。宁儿也在我们那所大学念书,比我低一年级,是我的学妹。本来,我们这些一边读书一边打工的穷学生,互相之间是讳莫如深的,这多半出自那份敏感且脆弱的自尊。因此,常常在见了面也假装不认识,尤其在同一处打工时。宁儿之所以认识我,是因为那晚上她遇到了麻烦。
一个暴发的款爷拒绝了老板给他安排的*陪三**小姐,非要跑堂的宁儿陪她“玩玩”。情急之中,宁儿过来对我说,说我是你的女朋友。
她以为女孩子有男朋友这些人就会放过她,真是天真。哪知道这款爷气势汹汹地对老板说:“别给老子扯淡!是大学生怎么哪? 老子玩的就是大学生。谁要她长得那么漂亮还那么特别,感觉嫩得*妈的他**亲一口都能啃出水来!哈哈哈,绝对是爽到劲爆!”
看到老板对这家伙的媚态,我知道宁儿今晚不好过关。
也许是一个女孩子的求助激发了我作为男子的侠义心肠,也许是因为,她让我想起了我的小妹。我觉得我应该帮助他,必须帮助她!我走过去对那家伙说:“老板,对不起,我女朋友不陪客!”

这家伙歪着头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看一个外星人,半晌,脸上露出不屑和不信的神色。他肯定在想,像我这么土气的打工仔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马子。他轻蔑地对我说:“小子,靠边站,我他妈告诉你,抢女孩子是要凭实力的!”
我说:“我没有实力,但我们是同学。”
这家伙一听,立即叉腰瞪眼地对我说:“*靠我**!这么说你也是个大学生?”
接着,立马将他猪头似的脑袋伸近到我的面前,咆哮出一句:“大学生算个球!”
我感觉这家伙腥臭的唾沫喷溅在我脸上。我感觉屋子在这家伙底气十足的吼叫中震颤。我的心灵也在这家伙蛮横的话语里发作撕裂的疼痛。我们一家倾尽心血和劳力甚至还牺牲了我小妹终身换来的荣耀,竟在这淌金流银的地方被当成个“球”,我觉得这是一种近乎戕害生命的*辱侮**,不仅为*辱侮**了一个要强的我,而且还包括我那可怜可敬的小妹。我感觉我的血管在炸裂,仿佛那晚在山岗上仰天长啸时有一种嗜血的疯狂在我的意识中膨胀、膨胀、膨胀。可能所有的人都看见我咬紧牙齿,握紧拳头,眼睛血红在闪烁着令人发悸的寒光。
也许老板怕我这类半大男孩在激愤中做出不计后果的行动来,更怕万一我在冲突中有个三长两短激怒了一个群体他吃不了兜着走——活着的大学生无关轻重,死了以后或许会显出其分量来。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被劝解开来的,当我喝下宁儿递过剩的矿泉水浇灭了心头的怒火时,看见她正用感激的眼神望着我,我才品味出从没舍得喝过的矿泉水竟然有一股甜蜜的滋味。
我发现宁儿不仅有些地方长得像我的小妹,而且有一种我无法抗拒的吸引 力。尽管我知道,我现在没有丝毫的权利和资本爱上一个女孩子,但是我无法扼杀从心底深处滋生出来的念头,我也不知道这念头对她对我而言,会意味着什么。

这一晚,我知道了宁儿和我一样,有太多的无奈。她家里有一个退养在家的父亲,父亲是一个建筑工人,年青时拼命作贡献落下的病根已使他犹如一根风中之烛。单位上的效益不好,无力顾及过时的劳模,就这么拖着。宁儿一方面要挣钱养活自己,一面还要兼顾读高中的弟弟。
我听见宁儿在讲述他父亲时,我也想起了我那可怜的父亲和母亲,我想他们此时劳碌一整天后,是否已在疲惫的梦境里呓语着他儿子的乳名。还有我可怜的小妹,我想她一定一边奶着我那没见过面的小外甥,一边骄傲地用手指抚着小外甥的脸蛋絮说道,宝贝,你将来一定要像你舅舅一样,成为一个大学生。
我一边听着宁儿讲述她和她家的故事,一边让月光闪亮着我思亲的波涛。宁儿在给我讲述她自己的故事时,眼睛里闪动着坚毅。她娇弱的身躯承载着一个男子也感吃力的负荷,一股怜惜之情滚烫着我孤傲的心灵。我不禁自怨自艾起来,忿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对这位可敬可怜的女孩施以援手。我真想把她的头揽在我的肩头上,让她能酣畅淋漓地痛哭一场。但是,我知道,我的肩头并没有厚实到让一个满肚子委屈的女孩子俯首痛哭的程度。我的这一想法只是一个男孩对一个女孩天然的悯惜。
月光像小妹轻柔的眼波,熨贴着我伤感的心情。校园背后的田埂上,两颗磕伤了的心灵在相互轻舔着彼此的伤口。弯弯的月亮从我们的头顶上慢慢地划过,宁儿问我,你听过《月亮船》这首歌吗?
我摇摇头说,没有。
宁儿就轻轻地唱了起来,仿佛小妹轻声的呼唤我耳边淌过泉水叮叮咚咚的音响。说真话,我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曲,我甚至觉得我是幸福的,我生平第二次有了感激之心。第一次是对我小妹的,但那是一种沉重。这一次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感戴。我感谢上苍造化于我,给了我这么美好的夜晚,我在陶醉中让眼泪濡润着一片干涩的心田。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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