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时，“鱼脍”是名流圈宴会的必备硬菜之一。生鱼切成薄片，食用时蘸葱丝和芥末酱生吃，就跟现在我们吃刺生一样。宋人笔记《侯鲭录》中，收录了一份当时最美味的食单，就像我们现在的“口碑”排行榜，“吴人脍松江之鲈”赫然在列。

风骨其中

《梦华录》中，为了救场，顾千帆以剑为刀，单手切鱼生。姿态之清冷端肃，于现场是一绝；鱼脍之鲜洁细腻，于宾客又是一绝。高观察结结巴巴挤出的那句“鱼剑双绝”，还真是最实在的。

“切破金橙佐脍齑，紫花碧叶荐芳樽”。萧钦言的喜不自禁，原因有二：

一是向来洁身自好，对他敬而远之甚至颇为嫌恶的儿子，在尴尬时刻挺身而出，圆了场面。求而难得的亲情，让他倍感得意。

二是顾副使的那番交代，“昔日太祖以金齑玉脍赐赵普赵相公，顾某不才，愿以此贺萧相公寿”。赵普在赵匡胤还是将军时，就担任了他的幕僚，后来他和赵匡胤一起策划、发动了陈桥兵变，帮助赵匡胤黄袍加身，*翻推**后周，建立宋朝，是北宋的开国功臣和名相。这一典故，在萧相公听来，可是价值连城啊！

在这一刻，萧相公定有“上阵父子兵”的志得意满。

更有意思的是，伊尹和傅说都曾以美食比方国政，所谓“操刀脍鲤和鼎味”。玄机重重的寿宴上，顾千帆面对一条鱼时的霸气从容，确实是国之大器的风度。后来，借雷司公筹谋大局，对刘皇后不卑不亢的顾司尊，定已深悟。

极致为绝

“脍”，本义是指切细切薄的生肉。刀工要好，这算是古今中外对美食的统一标准了。连讲求安贫乐道，“饭疏食，饮水”，乐在其中的孔子，也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要求。不在量多贪婪，而在精心细致，或许老夫子是在借餐饮，讲做人做事的态度吧。

高级的厨师，斫脍之时，应“操刀响捷，若合节奏”，就像赵盼儿斗茶之时，击拂成曲一般。斫脍运刀，讲求的是手法的熟练，力道的控制，还有姿态的优雅——明明是操刀人，却是妙不可言的风景。也难怪，宋代的厨娘往往衣裙讲究，系有配饰，梳着高高的发髻，形象华贵；即便是是抬臂挽袖的工作状态，那也是干练、自信的气质。

这案板前，展示的是艺术啊！

切出来的鱼片，是“彀薄丝缕，轻可吹起”，“彀”同“够”，怎么算够薄？如柳絮，如蝉翼，如细羽，如雪花……吹口气，便抓不住了，这是一种怎样的相惜赞美之情！苏东坡只说如雪花，“随刀雪落惊飞缕”，洁净、轻盈，半透明的晶莹，这种质感与柔美兼具的美妙，只能是鱼片，只能是雪花——让人喜不自禁，又小心翼翼，怯于触碰——轻轻夹起，送入口中的那一刻，必是心满意足，感动到极致。

这品尝的，何止是一道美食？

溪山无尽

据说，北宋梅尧臣家的厨娘，斫脍技艺尤为高超。好友欧阳修想吃鱼脍的时候，就自己提着鱼到梅家去加菜，“每思食脍，必提鱼往过”。是什么样的交情，让这位太守先生，既如此理所当然，蹭厨艺，又如此实诚，“提鱼”上门呢？

天圣九年，也就是公元1031年，刚刚中了进士的欧阳修前往洛阳，担任西京留守推官，没想到这一来，就遇见了自己一生的知己——梅尧臣。

后来，梅尧臣清楚地记得，“春风午桥上，始迎欧阳公”；欧阳修念念不忘，“三月入洛阳，春深花未残。龙门翠郁郁，伊水清潺潺。逢君伊水畔，一见已开颜。不暇谒大尹，相携步香山。”相见在三月暮春时节，春花未凋，伊水清澈，山色蓊郁，一切都刚刚好。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本来要去拜见地方长官的欧阳修，就这样改了行程，忘了正事，而是相约游了香山。

两位青年才俊的这一番相见，刻骨铭心，比恋人的一见钟情还要甜蜜。

之后，有一起游山玩水、饮酒赋诗的时光；有仕途沉浮中，彼此扶持，梅尧臣曾动容写下，“世人重贵不重旧，重旧今日欧阳公”；有相约颍州，共度余生的长情，只可惜，梅尧臣先走一步，欧阳修提笔《哭圣俞》，“翩然素旐（zhào，灵柩前的魂幡）归一舟，送子有泪流如沟”。

从青衫白马的年轻人，到耄耋沧桑的老渔翁，三十年间，“欧梅唱和”，大量的酬和应答之作，是友谊之路，也成文坛一大现象。

只因，为人作文之路，志同道合；饮食起居之乐，趣味相投——溪山无尽，知己可贵，值得一生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