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双港的风情万种
文|陈先
一
最美的月亮总在乡下。彼时的练潭,天地一色,迷蒙,静谧,深邃。偶遇时空机缘,对于一个异乡人,或是远离故土的游子,总会撩拨出心底的那点乡愁来。王阳明经此写下,春山出孤月,寒潭净于练。明人许浩对月抒怀,冷轮秋浸碧潭寒,水府人间好共看。在清代诗人姚兴泉笔下,则是“幽绝练潭秋”“月挂空亭系钓舟”的意境空蒙。旧桐城八景之一的“练潭秋月”,承载着几代人的乡土记忆。
时为古桐城西乡重镇练潭,东临菜子湖,与省会安庆隔湖相望,西接柏年河、挂车河、大沙河,沃野平畴与村落人烟错落相间。作为水陆要津,“昼夜羽骑不绝”,繁华与美,这里一样都不缺。
水乡古镇的秋天,寒意初显,月明星稀下,沉淀出的是繁忙过后的轻松惬意。一边是练潭老街茶馆酒肆里的酬唱应和,一边是虎头石旁望月怀古。银色的月光映照出练潭的万般风情。
在练潭西面的大、小横山,日落与垂钓之美,则是里另一番乡土自然的时空镜像。布衣诗人徐翥,在小横山下搭建茅屋三间,终身以卖鱼为生,常常“一叟独钓一江秋”。清代诗人黄仲则感叹:“落日衔孤峰,余彩散遐甸。袅袅川上霞,潆洄映练潭。”布衣诗人的后继者吴鳌,一生放荡不羁,常于酒馆买醉,醉后高卧长吟,自诩“落日苍山烟雾里”。文人与横山的联系千丝万缕。古桐城八景之一的“嬉子日落”的发生地,正是嬉子湖西岸的大横山。
大横山,一山横立于高赛与唐合两个万亩圩区,扼守时为桐城至安庆的东大路。抗战期间,我方军民结成统一战线,借助大横山的天然屏障,一次次粉碎日军试图打通贯穿东西大路并由此西进的阴谋,因此被日军称为“大虎山”。如今,烟云已去,山顶的杂草丛中,仍依稀可见深深浅浅的壕沟轮廓。
横山犹如一道坚硬不屈的脊梁。设想,站在高高的山巅,等待嬉子湖东岸的太阳,渐渐从浩渺的水域探身出来,或在夜幕降临时,月亮缓缓露出乳白色的脸庞,那该是怎样的两种情境?
山水自然的力量与美无时不在。唯有自然可以穿透历史,超然物外,亘古如斯。无论时序转换,横山练水至今依旧光芒自在。山自巍然,水自依依。
眼下,在大横山脚下的山明与潘赛,合安高铁在高赛河与金色的稻浪之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一路向南延伸。当年的东西大道,均被高铁与四通八达的乡村或城际道路所取代。汽笛长鸣,如同千年之前上工的号子,在这个叫双港的小镇上空,经久回荡。

摄/吴菲

二
在双港,只要留心,绝美风光的背后,总会发现农耕时代的历史遗韵。老街、古民居、宗祠、古树、书院、古渡、非物质文化遗产,它们与风情浓郁的乡风民俗相呼应,共同承继着千年西乡的传统与文脉。
农历五月初一,是三合龙舟下水的日子。一大早,福塘的村民们敲锣打鼓,桨手们统一着装,“跳火塘”后,一条长十多米的龙舟披红挂彩,越火而过,在浩浩荡荡的队伍簇拥之下,抬至嬉子湖边,举行下水祭拜仪式。
龙舟在铿锵的锣鼓声和震天的鞭炮声中,扬波向湖心急驰而去。桨手们动作协同一致,在浩渺的湖面上,如一道道跃动的彩色音符,迎风驰骋。湖岸,村民们遥对一湖碧水,叩拜祈祷,求得一年风调雨顺,一方平安。
三合龙舟历经百年。流传至今,不仅因赛事活动的娱乐性与群众参与共享,还在于它承载着乡民们祈望物阜民丰,和精诚协作的进取之心。它已经融入百姓的日常生活中,成为表达群体愿望和欢聚交流的一种方式。当下的福塘村,不单老辈人重视划龙舟,村里村外的年轻人也乐此不疲。每至端午,外出的村民大多陆续赶回,参加一年一度的龙舟盛事。
逢闰年正月,王圩灯会又是一场民俗盛宴,它将乡村的春节气氛一波波推向高潮。龙灯自腊月十五开始扎制,正月初一开光,初二出灯,元宵节前沉灯。灯会全程仪式感拉满。出灯时,阵式浩大。前有排灯开道,武猖、八仙浓妆上阵,花篮队、彩灯队载歌载舞,龙灯居中,锣鼓队、蚌壳灯、灯笼队分列跟随,百余盏蜡灯整齐点亮,数十面锣鼓喧天敲响,观灯人群少则上千,多则上万,队伍长达一公里。场面火热至极。
通常,元宵节当天下午,龙灯为灯会成员挨家送达祝福后,重回龙王庙广场演出,并在庙内举行退光仪式,晚上至河滩沉灯,火化龙皮,龙架请回龙王庙供奉。整场活动至凌晨结束。自始至终,广场和田间小路上,挤满了围观的老女老少,偌大的畈区农田上空,青烟弥漫,欢歌笑语与十番锣鼓此起彼伏。方圆几十里地的百姓闻声纷纷赶来,焚香祭拜,祈求风调雨顺,幸福安康。
王圩灯会自元末明初传至青城村。主灯为放索型龙灯,十三节,寓意闰年13个月。龙头龙尾对舞,龙身不动。每届设堂主一名。灯会集彩灯扎制和龙灯表演艺术为一体,规模盛大,具有强大的凝聚力。龙灯扎制技艺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龙头造型决定了龙灯整体气质和艺术水准。龙头、龙身、龙尾的颜色用喜庆、明快的红色和黄色绸布裱糊,龙珠多为紫、蓝、白、浅绿,整体看上去色彩炫丽、神采飞扬,给人喜庆之感。
斗转星移70年。王圩灯会自复兴以来,影响逐渐扩大。从传承人王氏独舞,发展到二百三十户人家近千人参与。仪式演出也应时增添了形式多样的文娱活动,舞灯地点延伸到了周边乡镇。
千年厚积的乡土文化,凝聚了几代人的共同感情。从古至今,西乡双港,一路风情翩翩。


三
凤鸣高岗,绵宕不绝。从梵天城的朗朗书声,到横山练水间寻常百姓家的琴瑟和鸣,时光已走过了一个多世纪,轻轻浅浅,却处处流光溢彩。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而情怀高古行为高韬的乡邦名流,则义无反顾地反哺了这方水土。
人称“阮好人”的阮强,一生澹泊自处,道德文章为世人景仰。他常济困扶贫,邑人推举为官,他极力辞让。毕生致力兴办新学,以授徒为业,曾随刘铭传主讲台湾书院,历任敬敷书院山长、桐城中学堂总监、女子公学校长、芜湖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校长。光绪三十二年(1906)春,与其师秦汝楫在天城书院旧址梵天城,创办公立天城中学。他与马其昶等桐城先贤秉承吴汝纶先生遗志,倾心培养“济世人才”。
出身于耕读世家的潘田(季野),热心地方文献搜集和整理,编辑出版《木崖公传》,备述先祖潘江的学行与身世,并四处搜罗因查禁散失的潘江遗著。采集桐城明末遗民逸事,撰《龙眠逸吏》6卷。晚年双目失明,自号废翁,常瞑坐独思。所谓“好学深思,熟于乡邦文学。”民国初,曾聘为桐城中学国文教师,他的学生朱光潜深情自述:“在桐城中学读书时,我得益最多的国文教师是潘季野。”抗日战争爆发后,他回乡创办木崖小学,并倡议垦荒补充办学经费不足。
潘季野的先祖潘江(木崖),晚年以明末移民自处,隐居离桐城城区二三里的古塘庄,这里林木茂密,岩石壁立,居前溪水潺潺。他自号与住所同名“河墅”,与田夫野老打成一片。此前,他怀才不遇,多次科举不中。在此,他独善其身,苦心辑著《龙眠风雅》,终其一生。全书完整收录本土作者诗作,成为研究明代桐城诗歌创作的珍贵史料。
“桐城怪杰”潘赞化,主张儒释道合一,是《新青年》早期撰稿人之一。他身材魁梧,长髯飘逸,举止洒脱。年方十六七岁的潘赞化,与其兄潘缙华在安庆与陈独秀交好。后随潘缙华加入孙中山在东京组织的兴中会。在任芜湖海关监督时,将关税直接汇寄到上海同盟会,而不是上交由北洋军阀控制的财政部。1913年,为*楼青**女子张玉良赎身,携玉良寓居上海,并结成夫妇。他深知张玉良对绘画天赋异禀,便为她聘请老师授教。张玉良如愿考入刘海粟创办的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后又在他的资助下赴法留学习画,与徐悲鸿同窗,成就了张玉良非凡的艺术人生。西方画坛称张玉良为绘画、雕塑双艺齐名的艺术家。
曾任湖广督粮的袁宏,在任满蒙平野正使时,在家乡张壕创办学校,明文学家、桐城史上首位翰林、直臣齐之鸾,便是他的得意门生。
汪志伊,终授湖广总督。先生为官耿直清廉,政声颇佳。为人端庄谨严,节操清远高洁。为学尊崇宋代儒学,兼及陆王,以反躬实践为主。在白陂塘,汪氏宗祠的重建,表达了族人对这位达官先祖的至高敬意。
举凡本土贤达,莫不与情怀与气节有关。热心教育,清直为人,务实进取,他们为双港塑造了鲜明的地域性格。

四
一地之南多为富庶之乡。桐城西北环山,东南多水。居当今桐城之南的双港,地缘优势赋予这里丰富的生态多样性。山河、湖泊、田园各得其所,相依相存。春来,民畈村的油菜田金黄成片;夏日,鸭子村的荷花娇美动人,龙虾正肥;秋天,南河村稻香阵阵,成熟的金色分外耀眼;冬至,大雁飞过,徐杉村的杉树红了,与周边的苍茫水域相映成趣。
漫步双港街头,新城与老街,呈放射状分别向东延伸。沿街所见,皆为琳琅满目的塑料包装企业招牌,软包装特色小镇的产业氛围扑面而来。可谓无袋不成镇。400多家包装企业,和800多家个体工商户,密集分布于双港的大街小巷。包装,为这座小镇注入了鲜明的个性特质。如果深入某家企业,你会发现其中的别有洞天。车间里,工序在运转,却少有机器轰鸣之声。设备在工作,却少见几个工人。仓库里,整齐堆放着包装成品或原材料。智能化应用,无尘车间环境,科技与环保让这一切变得轻松自然。
这是时代给予开拓者的奖赏。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作为改革开放先行区,闻名全国的塑料包装产业发源地,发轫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双港包装产业,如今,已成为国内软包装产业最为集中的地区之一。
40年沧桑,40年裂变。如同一名青涩少年,当下正值壮年。从名不见经传,到中国驰名商标;从产品单一的塑料方便袋加工,到复合袋、无纺布袋、自封袋等丰富的产品体系形成;从手工作坊,到智能化无尘净化车间;从背包客贩卖,到电商销售;从散兵游勇,到产业集聚;从同质化竞争,到完整的上下游产业链形成。凭借“四千四万”精神,与勇于拓新的拼搏进取意识,双港的包装产业,实现了技术、产品与经营模式的迭代升级。
芝麻开花节节高。从软包装小镇客厅展馆中,可以看出,应时而变的产业升级,还在继续。
时值晚秋,华灯初上,远看大横山脚下方圆几里地的村庄,如星光点点。圆月再次悬挂在练潭的上空,虽跨越千年,却与从前一样的美。此刻,双港广场上又聚满了跳舞的人群,随着铿锵的音乐节拍开始舞动起来。他们分明是在为时代而跳,也为未来而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