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笔者只知莆田木兰陂连修三次,至第三次才告成功。可是,为什么关于木兰陂的宣传,多讴歌钱四娘,而少说第三次成功修陂诸人之功德,诸如拥有“领袖”之功的蔡京、奉诏修陂的李宏,以及十四家捐资助修者。对此,笔者深有疑惑,但也没空理会。一来笔者世居木兰溪上游,未曾沾得木兰陂惠泽;二来笔者并不姓蔡,也无心为蔡京正名。因此,有关木兰陂的宣传,也就姑妄听之,持有保留意见而已(常见的宣传似多片面)。而今,因为研究郑纪之故,意外发现郑纪与木兰陂也有一点点关系,遂恶补一下修筑木兰陂的发展史,以便弄清郑纪与木兰陂的真实关系,竟又意外发现成功修筑木兰陂的李宏声名不显的潜在原因,难免又引起了一番喟然长叹。
据《木兰陂志》(十四家本)记载:郑纪曾给木兰陂十四功臣庙题写对联一副,其联曰:“ 宋室助廻澜,阖十四家紫泥封诰 ; 皇朝蠲世业,跨南北洋沧海成田 。”但因世代久远,是否刻制,则不得而知。于是,笔者又继续翻阅该志,意外读到《钱李林黎十四功臣陂庙考》,从而对郑纪题联问题豁然开朗,也顺利找出了奉诏成功主持修筑木兰陂者——李宏逝后声名不显的潜在原因了。
据《钱李林黎十四功臣陂庙考》记载:宋元丰七年(1084年)冬,十四家助修木兰陂者,感念钱、李、林、黎等人功德,遂拜谒兴化知军陆衍,请求在回澜桥内、外官山建庙,其中,桥内专祀钱四娘,桥外议祀长者李宏,并以林从世、黎畛袝祭。对此,陆衍十分赞同,就予支持。庙成之后,这些人又请求官方给予春秋致祭,也得到兴化军支持。此为木兰陂建庙奉祀钱四娘、李宏之始也。
过了一段时间,十四家助修木兰陂的大善人相继谢世。这时,水南(估计是南洋平原一带)士大夫及群众就认为这十四公大有功德,其“ 生养功德,实在李侯上 ”。有见于此,宋绍圣四年(1097年),王伯隆等人就联名向兴化军建议在李宏庙内并祀十四公,竟顺利获得时任知军饶方的支持。这些人虽属配享,但也获得官方春秋致祭的待遇,与有荣焉。此为十四公配祀李宏庙内之始也。
景定三年(1262年),朝廷封钱四娘为惠烈协顺夫人,李宏为惠济侯,并赐两座庙宇皆名“协应庙”。此为朝廷赐封钱四娘、李宏庙宇名称之始也。
以上诸事皆很公正,毫无异议。不过,到了明弘治十八年(1505年),一场延续89年、令人哭笑不得、使李宏声名备受损害的大戏开始上演了。其直接导火索是驻守协应庙的僧人桂英孙子李熊耻于荫袭僧裔,而以冒袭李宏宗派为荣(冒袭之说来自十四家后裔),遂上窜下跳,攀缘权贵,扶李宏庙而抑钱四娘庙,甚至要捣毁钱四娘而后快,其手段之狠辣,参与者之众多,纠缠时间之持久,令人大开眼界,摇头不止也。
弘治十八年(1505年),李熊耻袭僧裔,以李宏庙处于木兰陂下游低洼为由,与郑岳、周进隆、周瑛密谋,拟摧毁钱四娘庙。于是,周进隆献计向朝廷上疏,希望重视李宏、钱四娘筑陂功德,加重祀典,却暗地里让礼部复奏应夺钱四娘祀典。与此同时,周瑛、郑岳也参与其中,请福建布政使席公革除林、黎及十四公之祀。当然,席公还算英明,访知十四公功绩,仅建议革除钱、林、黎祀典,而保留十四公配祀之荣耀。对此,礼部竟然毫不迟疑地同意了席公的建议。
值得一提的是,时任兴化知府陈效刚正不阿,极有气节,他认为“ 莆人*党**恶更功,欲我南陵人任之耶 ”,竟不肯奉行,而是仍然遣官致祭钱四娘及林从世、黎畛等人。换而言之,两座庙仍然保留。因为陈效态度明确,他在兴化府任上,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此为第一回合之闹剧,因有陈效知府在,一切仍从旧制,没有改动。
到了正德八年(1513年),陈效任满调走,李熊退居幕后,又蠢蠢欲动,以致于郑岳与周瑛竟为其所用,致书给福建督学姚镆,讲述拆毁钱四娘庙的事情。姚镆一时不察,落了圈套,居然行文要求兴化府司理钟善经(周瑛门人)与郑岳、周瑛一道负责拆毁钱四娘庙,将其神像移至西边偏僻山地幽室之中。其时,李熊又是莆田县令雷某的西宾(幕友或塾师),更加有侍无恐,恣行侵占。不久,兴化知府张琦到木兰陂致祭,见宋赐十四家酬劳田板榜勅书与两块古碑不见踪迹,遂起疑心。李熊答曰:“世远,板朽,石焦。”对此,张知府并不相信李熊的鬼话,怎奈岳正代为转囿说是“此天数也”,这事也就顺利过关了。此为第二回合之闹剧,李熊完胜。
正德十二年(1517年),李熊尝到甜头,又开始在历史文字上动手脚,并将其改动过的文字搬进弘治十五年(壬戌岁,1502年)《兴化府志》中。须知,这一版的《兴化府志》是由周瑛、黄仲昭负责编纂,而周瑛与李熊过从甚密,他在推动拆毁钱四娘庙是立过功的,因此,李熊私自窜改的文字能入周瑛参编的《兴化府志》,岂能少了周瑛的功劳?这也让我忽然想明白了,相传周瑛与黄仲昭二人关系不洽,以此事观之,二人关系要是融洽,这黄仲昭的修志水平可就要大打折扣了。此为第三回合之闹剧,又以李熊完胜为结果。
正德十三年,福建巡按周鹓访得李熊逆横,本欲重治其罪,但因莆田县令雷某、周瑛、郑岳致书关说,此事竟又不了了之。想来,周鹓能访得李熊逆横,必定是十四家后裔上告之故也。此为第四回合闹剧,仍以李熊完胜为结果。
正德十四年(1519年),李熊见十四家后裔屡告屡输,这促使他得意忘形,竟然起了野心,在已然摧毁的钱四娘庙原址上盖起私房,并将明太祖朱元璋赐予十四家酬劳田板榜盗走,还破坏抛弃林从世、黎畛及十四公木主,其丧心病狂若此,真是令人发指。由此可见,那些为李熊撑腰者,道德水准之低劣,亦令人齿寒啊!不过,李熊能有此行为,也恰好符合西方人所说的:“上帝要让谁灭亡,必将使其疯狂。”李熊如此嚣张横行,即使时过数百年,至今有人闻知,也会义愤填膺,愤愤不平的。这不,十四家后裔就有人挺身而出,又向福建巡按控告,幸得受理,并得处治。其结果是李熊罚米七石、发付榕监、追褫衣巾、拆毁僭房、迁回钱庙、不许冒认李宏宗派、冒收香灯尽追入官、改文订正等,总体而言,李熊有得到处理,但并不严厉,由此可以嗅出其背后支持力量之强大。此为第四回合之闹剧,以李熊失败告终。
正德十五年(1520年)六月,李熊父亲李崇孝爱子心切,乃起护犊之心,写信给周瑛、郑岳两人,托他们在京中妥为关说陈奏。结果礼部移文都察院处理,而都察则要求福建巡按负责督办。案件下来后,因莆田县令雷应龙与李熊关系密切,遂帮助上下弥缝,导致这个案件久拖不决。紧接着,郑岳又从旁关说,最后处理结果是判令木兰陂田由十四家与李熊照旧各管,而十四功臣主听任其后裔袝祭于钱四娘庙中。至于曾被李熊窜改过的文字,已经查对改正,不得再提;钱四娘庙也因迁建久了,不必浪费钱财,重新迁回原址。总体来看,这是典型的和稀泥式的判决结果,应该与李熊背后势力关说有关,只能让人重加叹息而已。这也是十四公袝祭于钱四娘庙初步设想,其背后原因,令人唏嘘不已啊!此为第五回合之闹剧,李熊与助修木兰陂的十四家后裔打个平手。
自从李熊与助修木兰陂的十四家后裔打个平手后,估计这十四家后裔极不服气,自然继续上告。幸运的是,新的福建巡按汪珊莅任,他有担当,敢作事,接到控告文书后,当即提出复审,除了依原先判定结果发落外,又行牌到兴化府,要求四点,一是原址复建钱四娘庙,其建庙资金由十四家子孙自筹;二是同意十四公袝祭于钱四娘庙中,但要分开祭祀,允许在新建的钱四娘庙背后另建袝祭庙。三是新刻有关木兰陂文集中有差错、错讹之处,要公同改正,重新印刷。四是李熊僭盖钱庙,着莆田县即时拆毁。其时,汪巡按估计还要求拆毁李熊僭盖私房(在钱四娘庙原址),但因郑岳关说,竟得不拆。由此可见,李熊背后支持力量之得力,令人触目惊心啊。正因为李熊背后势力能量强大,所以汪巡按的复审判决应该说比较公正,但并没有得到及时的贯彻落实,这怎么不让人瞠目结舌,徒呼乌啊、乌啊。此为第六回合之闹剧,一切问题决而不行,徒呼奈何?
正德十六年(1521年)四月,十四家后裔陈本清等人又向福建巡按催状,这才惊醒了新任福建巡按汪珊,使其切实感受到莆田的问题不是那么好办的。因此,汪巡按再下公文,严厉要求兴化府必须督办落实,不得有误。最后,由兴化府通判方位督拆回报,这件事情才真正尘埃落定,大快人心。同年十二月,十四家后裔各捐私财,很快就将钱四娘庙重建起来,并在该庙后头加盖十四公庙,这是 十四公袝祭钱四娘庙之始也 。此为第七回合之闹剧,以李熊大败亏输告终。
不料,李熊自经正德十六年大败亏输之后,虽然一时沉寂下来,但这件事对李家影响太大了,而李家再怎样惨败,仍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瘦死骆驼,尚肥于马。此事又过了40年,即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时有倭寇来莆作乱,李熊儿子李谘趁机将钱四娘庙烧毁,栽赃给倭寇,有人虽知其底细,但也不敢挺身而出抗辩对质,只能任其逍遥法外,唯待苍天收治了。此为第八回合之闹剧,以李家侥幸获胜结局。
到了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时距钱四娘庙被李谘烧毁已过34年,其庙内香火断绝已久,令人慨叹不已。其时,十四家子孙见李熊家世不振,这才敢出头倡议重建钱四娘庙,复兴香火。至于李宏庙宇,因李家作恶至此,十四家后裔愿意重建钱四娘庙,又怎肯为重修李宏庙宇出力呢?这也直接冷落了李宏庙宇的香火,从而令李宏主持修筑木兰陂的名声日渐消沉,但其修筑之功颇大,要彻底抹杀则甚难,因此,他仍有一些名声传世。不过,自万历二十一年以后,言木兰陂者,首言钱四娘,其来有自,夫复何言?此为第九回合之闹剧,以十四家后裔不胜而胜为结果,从而也成就了钱四娘屡被后人提及的美名。
此时此刻,回过头来再说郑纪给十四家功臣题联,其时间会晚于弘治十八年(1505年)吗?而我仅仅是为了敲定郑纪给十四家功臣题联的时间,就不得不花些时间剖开木兰陂在明代这段不堪提起的历史,从而意外发现一些人光鲜背后的龌龊行为,人无完人,由此可见一斑也。事实上,笔者本无心翻阅此段历史,但又不得不重述其经过,否则,笔者要如何解释郑纪题联应早于弘治十八年(1505年),又如何得知十四公袝祀钱四娘庙宇背后之谜呢?据笔者私下之认为,十四公先袝于李宏庙内,大抵是因为钱四娘是女性,众多男子袝入不妥;后来十四公后裔不得不将其先祖袝于钱四娘庙中,并要求另建庙宇,这不过是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的苦衷在起作用罢了。

木兰陂鸟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