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夜读《宋词鉴赏辞典》,读到辛弃疾时,简直如登山一般艰难,有一种“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的吃力和迷失。

砖头一般厚重的南宋一卷,选录辛词多达80首。读之,气结于胸,呼吸不畅。直欲跳过这一行行抚之烫手、视之炫目、闻之震耳、思之剜心的文字。
但是,偏偏你又无法绕过去;就像朝圣的路上,你无法绕过喜马拉雅一样。
你必须迎难而上,深入喜马拉雅,才能抵达最后的人间秘境。就像我不自量力,想要致意诞生于881年前的、被誉为“人中之杰、词中之龙”的辛弃疾一样。
辛词中最令我刻骨铭心的不是那些“气吞万里如虎”的壮词,而恰恰是那些“志士凄凉闲处老”的曲笔。
也许是缘于自己去年遭遇不公、愤而退居二线的切身体验吧,我深知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对于生命的辜负和伤害,远甚于超负荷的工作、非人性的压榨。
简而言之:悠闲,虽是生命起始和终结时的福利和享受,却恰是盛年时的虚度和煎熬。
感同身受的悲悯,终究比不过同病相怜的深情。

02.
遥想859年前的公元1162年,年仅22岁的青年辛弃疾,率领着几万部众的北方义军,千里迢迢回归南宋王朝的怀抱时,他一定天真地以为,终于找到了英雄用武之地,从此可以“看试手,补天裂”、“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殊不知他到底高估了南宋王朝的家国忠义之心,金瓯无缺之念;将自己的一腔热血错付给了这一片残山剩水和烟柳断肠处,换来的却是长达二十年的闲置不用和“可怜白发生”的凄凉结局。
甫一南渡,义军就遭到朝廷的忌惮而解散,分别安置在淮南各州县的流民中生活,他本人则被任命为江阴签判——一个地方助理小官,开始了二十多年辗转各地的士宦生涯。
期间,被频繁调动多达37次。

但他为了早日完成北伐大业,把一切不公和冷眼都忍了下来。个人的的荣辱得失,与抗金北伐相比,都可以忽略不计。

他无法做到陶渊明的淡泊恬退,也无法像苏轼那样豁达洒脱。
每一次获得为朝廷效力的机会后,他都招之即来,真抓实干,全力以赴,整饬政务,练兵筹款,时刻不忘为北伐大业做准备。
在湖南安抚使任上,创办了一支2500人的“飞虎军”,铁甲烈马,雄镇江南,时刻准备好冲上前线。
在福建任地方官时,再次招兵买马,组建武装。
为此不惜背上严苛贪墨的骂名,招致独裁犯上的*谤诽**,换得苟且偷安的小朝廷对他的百般猜忌和深恶痛绝。
最终于1181年(时年辛弃疾年仅41岁),被长期罢弃,开始了他中年以后“闲愁最苦”“脉脉此情谁诉”的闲居生活。
此后二十年间,他除了有两年一度出任福建提点刑狱和福建安抚使外,大部分时间都在乡闲居。
可叹一代英杰,怀瑾握瑜,忠心赤胆,每天,却只能笔走龙蛇,泪洒宣纸,为历史留下一声声悲愤的呐喊,遗憾的叹息,和无奈的自嘲。

愤懑之余,词人只能把人生的偃蹇困顿,调侃为姓氏的不利:
得姓何辛,细参辛字,一笑君听取。艰辛做就,悲辛做就,悲辛滋味,总是辛酸辛苦。更十分、向人辛辣,椒桂捣残堪吐。世间应有,芳甘浓美,不到吾家门户。
幸而还有诗词以宣怀,还有山水以寄情,还有美酒以忘世,还有鸥鸟以相亲,还有知己以唱答,还有朴素的乡野安顿身心。
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
陌上柔桑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
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鹧鸪天.代人赋》)
松冈避暑。茅檐避雨。闲去闲来几度。醉扶怪石看飞泉,又却是、前回醒处。
东家娶妇。西家归女。灯火门前笑语。酿成千顷稻花香,夜夜费、一天风露。(《鹊桥仙·己酉山行书所见》)
带湖吾甚爱,千丈翠奁开。先生杖屦无事,一日走千回。凡我同盟鸥鸟,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白鹤在何处,尝试与偕来。(《水调歌头·盟鸥》)
就这样,以壮年而闲居的辛弃疾,在漆黑的长夜中用精神的孤灯泅渡,在无聊的生活中发现和创造着自我安慰的欢喜,等待着小朝廷前来探问“尚能饭否”的机会。

03.
终于,嘉泰三年(1203年),主张北伐的韩侂胄起用主战派人士,已六十四岁的辛弃疾被任为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
年迈的辛弃疾精神为之一振。他先后被起用为绍兴知府、镇江知府等职。
嘉泰四年(1204年),他晋见宋宁宗,认为金国“必乱必亡”(《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乙集),被加为宝谟阁待制、提举佑神观,并奉朝请。不久后,出知镇江府,获赐金带。

但最终又是个昙花一现的短暂梦幻,任凭辛弃疾怎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朝廷就是不下达让他统兵打仗的命令,而始终让他处于“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鹧鸪天·送人》)的尴尬境地。

不久后,在一些谏官的攻击下,辛弃疾被降为朝散大夫、提举冲佑观,又被差知绍兴府、两浙东路安抚使,但他推辞不就职。
之后,他还被进拜为宝文阁待制,又进为龙图阁待制、知江陵府。朝廷令辛弃疾赶赴行在奏事,试兵部侍郎,但辛弃疾再次辞免。
开禧三年(1207年)秋,朝廷再次起用辛弃疾为枢密都承旨,令他速到临安(今浙江杭州)府赴任。但诏令到铅山时,辛弃疾已病重卧床不起,只得上奏请辞。
同年九月初十(10月3日),病榻之上的辛弃疾忽然睁开双眼大喊:杀贼!杀贼!这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喷薄。
随后,归于沉寂,带着千古的遗憾和无尽的悲愤。

04.
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年,辛弃疾在有限的生命中燃烧着无限的激情。南归四十五年如饮冰,可心中热血却未曾冷却半分!让人扼腕长叹,又让人敬佩不已。

若是辛弃疾生到另一个时代,其成就恐怕难以估量,正如康熙评价所说:
君子观弃疾之事,不可谓宋无人矣,特患高宗不能驾驭之耳。使其得周宣王、汉光武,其功业悉止是哉!
虽然南宋小朝廷最终没能许他一个横刀立马安天下的机会,博一个金戈铁马、以身许国的人生;但辛弃疾还是凭着自己的一腔忠勇、超拔才情、豪迈人格、活成了中国人精神王国和文学天国的一座珠穆朗玛,偃蹇而傲岸,给后人提供了关于家国情怀的最高尺度,关于诗词歌赋的最美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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