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获奖作品 散文集《托克马克之恋》第一章《中亚细亚的新月》
第8节
信仰的绿洲
杨峰
一天晚上,我住在伊斯哈尔·石斯尔在梢葫芦乡的家中。清晨,我被一阵高亢、悠扬、动人心魄的邦克声唤醒。那声音像是从云端飘然而至,又像是从我的心灵里飞向天外的。那样飘渺,那样空灵;如丝如缕,如水如云;时隐时现,不绝入耳。
仔细倾听,那是纯正的阿拉伯音调,真正赞主词的声韵。让人敬仰,让人感奋,让人沉思,让人动情。
东干族作为回族的一部分,和其自阿拉伯半岛、波斯湾各地来到中国的先民一样,宁肯舍弃故土,甚至舍弃语言和姓氏,但却绝不舍弃自己的虔诚信仰。正如一本名为《先知·沙与沫》的书中所说:“信仰是心中的绿洲,思想的骆驼队是永远走不到的。”他们被迫走出国界后,不论生存环境多么艰难,仍要把修建清真寺作为他们的主要大事,并以清真寺为中心居住、生活。现在,在中亚地区的每一个东干族乡镇,如米粮川、营盘、新渠、梢葫芦等,至少都有一座规模较大的处于中心位置的清真寺。自然,还有其他规模较小的清真寺。和中国的回族一样,在这里,东干族传承了以清真寺为中心的回族社区的聚居形式。清真寺不仅是宗教生活的场所,也是民族自身文化的物象标志,并在那里寻求精神上的依托和感情上的慰藉。
回族是依靠伊斯兰教聚合而成的民族。伊斯兰文化必然渗透在她的文化发展过程中,积淀在她的每一个成员的心灵里。对于东干族人民来说也是同样的。在中亚这个特殊的生存环境里,“伊斯兰”不仅仅作为一种宗教形态,而且作为一种文化形态存在并深深地融会于东干人的哲学思想、审美取向、道德规范、理想境界、处世原则、心理素质等等之中。不然,他们怎么可能至今仍完整地保留着自己的文化?
宗教政策宽松后,东干族乡镇的老人们又一次开始大兴土木,修葺和重建清真寺。一个个能工巧匠脱颖而出,一座座独具匠心的清真寺拔地而起。我在马山成乡和梢葫芦乡分别参观了两座正在建造的清真寺,真是气派宏大,各具特色。那些东干族的工匠和自愿前来帮工的村民们日夜不停地加快着工程进度。从那些老人们的谈话中理解了他们这样一种心愿:过去由于种种原因,自己在宗教信仰的功课上欠帐太多,现在就要抓紧时间,在重建清真寺以及其他方面多尽心,多出力,把过去的遗憾和过失补回来。
修建马山成乡清真寺的领头人,白彦虎的嫡孙六娃对笔者说:“作为起义领袖的后人,我虽然没有多大的能耐,但是为乡民办一点实事并且办好这件事,也算是对先人的一点报答。所以,我不但整天在为筹划这事奔忙着,也要求我的两个儿子整日在工地上领着干活。”我理解,他所说的办一点实事或办好这件事,并不只是要振兴宗教,而是要以此更好地去维系和发展东干文化,弘扬和继承民族的文化传统,从而使民族自身得以存在和繁衍下去。著名东干族青年诗人伊斯哈尔·石斯尔的父亲石斯尔·苏娃子作为领头人,在梢葫芦乡建起了一座规模更大的清真寺。老人沉默寡言,但却是一位心劲很强,胸有兵甲的人。他整天一刻不离地在工地上指挥着施工,解决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也从中得了极大的快乐,生活得格外充实。
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在当代中国,许多新建的回族清真寺在建筑造型上追求西亚或阿拉伯的风格,不再重复和仿照飞檐碧瓦大屋顶的中国古典建筑式样,以突出原汁原味的伊斯兰特点。而在中亚东干人聚居区新建的清真寺,尽管受建筑材料以及工艺等各方面条件的限制,但他们仍在整体形象上追求中国古典式的建筑风格,以显示与中亚各民族文化的区别。心理上,他们把自己对故土绵绵悠长的怀想,把民族的特色骄傲地书写在了清真寺的一砖一瓦上;客观上又显示出了与中亚各民族文化的区别。更进一步体现了回族文化的特质。这进一步说明:一定的民族文化在不同的生存环境中,为展示其民族特征时会表现出不同的侧重。这种现象,对于我们进一步认识和理解回族文化与汉文化的密切关系,理解汉文化因素在以伊斯兰文化为内核的回族文化的形成过程中的作用和重要性;理解百年来东干族与中华民族藕断丝相连的故土恋情;理解回族文化只能诞生在中华文化的沃土上,是在参与着中华文化的创造过程中发展起来的这一质的规定性,可以说有着一定的认识价值和现实意义。
在苏联中亚地区,有三所规模较大的伊斯兰学府,一所是大学级别的塔什干经学院,另两所是中专级别的布哈拉经学院和萨马尔罕经学院。多年来,这几所经学院给前苏联中亚地区的各信仰伊斯兰教的民族培养和输送了大批的宗教人员。现在,东干族清真寺里的许多阿訇就是在这几所经学院里培养出来的。当然,也有许多东干族阿訇是在传统的中国伊斯兰教陕西学派传授方式下培养出来的。在梢葫芦乡一位朋友家里纪念亡人请阿訇念“索尔”的餐桌上,我认识了一位在这里清真寺开学的名叫热黑的阿訇,他就是由中国伊犁地区清真寺的经堂教育培养出来的。这位留着花白八字胡、腿有一点跛但衣着非常整洁的老人,是个很和蔼、很有教养、很有学识又非常随和通情达理的人。在认真、详细地向我询问了中国伊斯兰教以及回族人民的宗教生活情况后,他感慨万千地说:“二十多年前,我们在这里听到了许多关于中国‘文化大革命’中清真寺被封、被占用,《古兰经》被没收、焚毁的事,还以为中国的伊斯兰教已经没有什么了。这几年从中国来的人那里才知道,宗教信仰和宗教活动很正常。”
我说:“‘文化大革命’,那只是一个不幸的历史阶段。在你们这里,真正意义上的宗教活动不也是这两年才开始的吗?”老人说:“是啊,我们这里宗教生活的逐步正常,也是这几年里的事。”随着政策的逐渐宽松,人们开始按照自己的意愿修建清真寺,培养宗教人才,进清真寺做礼拜了。在这位老人的盛情邀请下,我乘他的“伏尔加”去他开学的清真寺参观。一路上,老人一边手握方向盘开着车,一边兴致盎然地向我介绍着苏联东干族人民多少年来对伊斯兰文化的尊崇和维护,对回族文化传统的珍视和弘扬。其中的许多故事让人深受感动。就像此刻他头戴白帽,身穿黑色长衣,脚穿皮袜和套鞋坐在驾驶座位上熟练地开车的样子和情景一样,给了我一种全新的感受和让人终生难忘的印象。
不知不觉中,汽车已经到了清真寺的大门口。这是一座临街的清真寺,寺院并不大,但是院内鲜花烂漫,绿树葱茏。铁皮屋顶的大殿和同样是铁皮屋顶的两旁的沐浴房与经房前,松柏拂檐,金菊绕阶。和所有的清真寺一样,在宁静和洁净中展示着优雅和神圣。正值晡礼(底盖尔)前,不断从大门外涌进前来做礼拜的人。在这与大街只隔着一道院墙的寺院内,和几位蓄着山羊胡、络腮胡、八字胡的东干族老人谈论教门,你会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国境线以外遥远的异国他乡,而是在*疆新**或是甘肃某个回族聚居的县城的城关清真寺里和同胞们拉家常。这是因为在他们的谈话中表现出了对中国西北地区回族伊斯兰教情况的非常了解和熟悉。比如他们在问到许多教派及其代表人物以及许多著名阿訇的情况时如数家珍,而我却对其中的许多一无所知。伊斯兰教的的确确是平民的宗教,而人民才真正是文化的传播者和信息交流的主角。这种传播和交流是任何形式的阻隔都难以真正奏效的。
精神的维系,心灵的皈依,文化的认同,情感的相聚,其生命力和涌动力,会让世界上许多人为的界线变得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