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从来就是属于夏日乡村的傍晚,无论是大路上,还是小道上,总能望见忙而不慌身影在夕阳中来回穿梭,或是荷着锄,或是赶着成群的牛羊,又或是笑嘻嘻地与熟识的人打招呼,从容而自然。
吃过晚饭,外婆拉着我陪她散散步,祖孙两人迎着黄昏,漫步在林荫小道上,晚风拂来,混杂着乡村特有的气息,仿佛是时隔多年,在无意之间找回那曾经在忙碌中丢失的那一份惬意与舒心。在自然面前,卸掉了伪装,把真实的自己还给了大自然。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是何种力量,将祖孙的四只脚牵引到村口的堤岸上来。驻脚放眼望去,夕阳的余晖铺满了河面,微风徐来,金波潾潾,拨动着撩人的心弦。偶尔看到几头牛在青坡上悠闲自在,或啃着嫩草,或望着远方,或“哞哞”地叫几声,好像在呼唤那迟到的脚步。
此时外婆在我耳边轻轻地叹息:“破了,旧了,不中用了”。“外婆,您在说什么呀。”我迟疑的问道。她用那枯槁的手指了指堤下的渡口。我顺势看过去,这才明白外婆所说的是什么。只见生活的痕迹早已逃的无影无踪,只留下支离破碎历史的记忆。几块供人上岸的石阶,经过河水长年累月的冲击,再加上没人修整,也已经面目全非了,只是那拴船靠岸的老槐树还屹立在那里,上面的栓痕斑斑,清晰可见,却早已是人去楼空了,独自见证岁月的沧海桑田。周边的杂草肆无忌惮地疯长着,像是一个被人抛弃的孩子,无人看管。这里早已经无人问津了,村里唯一的渡口也就这样被无情地埋藏在历史的漩涡中了。不知为何,我还能隐隐感受到那最后一位摆渡人的气息,仿佛他的魂就不曾离开过。
我们祖孙俩找了一片干净的草地坐了下来,可能是睹物思人吧,不知不觉脑海里回忆起外婆小时候常讲的那个摆渡人的故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清楚地记得外婆时常讲的一句话“他呀,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时间可以让我们选择宽容,却无法磨灭历史的记忆。
他是在1940年逃难来到这里的。刚进村那会儿,蓬头垢面的他,衣服也破烂不堪,身上还散发着一种臭味,村里人向来对“侵入者”很是芥蒂,时常拿扫帚赶他,小孩拿石头砸他,可他就是不走,还经常露出他的大黄牙冲人们笑。人们都拿他当疯子看。既然村里人容不下他,他时常就跑到村口那边河堤上溜达,饿了摘摘野果子吃,渴了喝喝河水。可能都是命运的失宠儿,王老爹格外可怜他。王老爹也是一个苦命人,三四十岁就死了老婆,给他留了个娃,可是没过多久也夭折了,以后就没再娶,一个人住在渡口旁的草屋中,靠渡船为生。一来二去,老人发现他不是向村里人说的那样是个疯子。他对那个人说:“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你饿着,我不图你什么,我无儿无女的,只求能有一个人给他送终,也就无憾了。”他含着泪点了一下头,之后就开始帮王老爹打下手了。后来才了解到他是从河南来的,已经20岁了,因为饥荒一家人就往南逃,在途中,亲人有的被饿死,有的被日本人杀死,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与死作斗争,说他叫刘贵,后来也改了姓,跟王老爹姓。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下去,可天不遂人意,一切都因为一场意外打破了生活原有的宁静。那是中秋节的早上,王老爹打算去对面的镇上买些酒菜和王贵好好地过个节,可天有不测风云,再进南门时,正好跟出城巡视的皇军车相撞,当时就被汽车活活的压死。等到王贵赶到镇上时,连个尸身都没看见,只看见街上的一滩血,听镇上的人说是被皇军拉到军营喂狗去了,他一下子瘫坐在那里,回忆像潮水般涌来,他本以为自己有了归宿,可是……他不敢再想,心中的仇与恨再一次充斥着他的胸膛,他要*仇报**,为自己死去的爹娘兄弟和王老爹*仇报**,在乱世之下,想要苟且偷生是一种妄想。他一边流着泪,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慢慢擦拭地上的血,骂着:“这小日本鬼子太不是人了,竟然,竟然……”他哽咽了,他无法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王老爹,咱不怕,我带你回家”,他把沾满王老爹血的衣服,捧在怀里,一步沉似一步地往家走,后来他便把这件血衣放在棺材里给埋了,他在坟头哭了整整三天。
他一直在琢磨如何给死去的亲人*仇报**,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个机会终于被他给等到了。那是深秋的早上,天还灰蒙蒙亮,他还在床上躺着,突然就被一阵嘈杂的声音给吵醒了,门被人一脚踹开,把他从床上拽下来,慌忙中胡乱抓了一件衣服,就往外走。门口黑压压的一片,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一个人推攘着往船边走。等他明白过来,原来是要借他的船把太君有点感冒的孙子,载到对面的镇上去看病。他马上住了脚,心里恨得直痒痒,恨不得把他们千刀万剐。他怒气冲冲对人模狗样的汉奸说:“老子没这闲工夫,不去”,气的汉奸全身的肥肉都在颤抖,口里只喘大白气。他马上拿出枪口对着王贵的脑袋说:“你再磨叽,老子就毙了你。”“你以为我怕你,来呀,朝这开枪”王贵指着自己的脑袋吼着。突然,那个抱孩子的长官对着汉奸说了一堆什么鬼鸟语,好像很是生气,只看汉奸直点头哈腰的,额头上的汗直冒。王贵看到这种人心里直恶心,恨不得给他两个大耳刮子。训完话,他转过头后,马上换了一副嘴脸,对贵子趾高气扬地说:“你不要嚣张,要是耽误了小少爷看病的的时间,全村人都得陪葬。”听到一句话,王贵冷汗直冒。他沉默了,回去草屋拿了一样东西,就上船了。
船慢慢地前进,河面上水雾茫茫,伸手不见五指,王贵的心扑通扑通的乱跳,没人知道,他心里正在谋划一件大事,踌躇不定。此时,只能听见船桨与水面的拍打声和贵子的心跳声。“现在再不动手,可就很难遇到这么好的机会了。”一想到王老爹的惨死,就狠下了决心。这时他在船上默默地数了人头,一共八个,外加一个小孩。他慢慢的掏出刚才从茅草屋拿出来的*首匕**,“咕咚”一声跳进了河里。船上的日本鬼子都惊慌了,马上站了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都紧紧握着自己的枪。雾气越来越浓,寒意也渐渐围拢过来,刺骨的北风在耳边呼呼吹响。猛扎进水里的王贵,握着锋利的刀,顾不上寒冷,往自己的船底拼命的捅。捅了好几个大窟窿。水向饥饿的猛兽扑进船舱,船上的人刚开始还没注意,后来当他们发现裤管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乘坐的船在往下沉。
不到几分钟,船已经被河水吞没。水面上激起千层浪花,挣扎声、救命声此起彼伏,划破了黎明的界限,绝望地哭喊声在河面上来回荡漾。王贵不放心,害怕河水淹不死他们,于是再次拿起了手中的刀,慢慢地从背后靠近落水的人,一个个带罪的“羔羊”,即将等待死神的判决。他第一个靠近的就是那个狗仗人似的汉奸,他是一个旱鸭子,不会游泳,在水里上下浮沉,王贵一把把他从水里提起来,冰冷的刀直逼他的喉咙,吓得汉奸用颤抖的声音求饶:“大哥,我错了,你饶了我吧,你不能帮着这些王八蛋日本人来残杀中国人,只要大哥肯救我,你要我做牛做马我都愿意。”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让王贵更感到恶心,“狗改不了吃屎,中国人的那一点骨气全被你给败光了,要求请你找阎王爷吧。”说完一刀下去,干净利索。解恨的滋味实在大快人心。悄无声息地已经干掉7个了,此时力气有点透支,“可是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人怎么不见了踪影”他犯起了嘀咕,他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如果不能干掉这个,会搭上全村人的性命。他静下心来,在河面上慢慢的搜索,可这哪看得见什么,眼前除了黑还是黑。王贵开始琢磨:他手上应该抱着孩子,不然自己为什么到现在在水面上没看见孩子的身影,如果他抱着孩子逃,肯定不会潜泳,这样他就会弄出一点动静出来。王贵探着耳朵搜刮河上的一切声音,果然在离自己不远处,有拨打水面的声音,他可能是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给溜走了。他赶快循声而去,在朦胧之中看见一个头和一个被举小孩的身影在缓缓地游动,王贵潜入水下,加快了速度,悄无声息地赶到身后,猛地给他一刀,他还在挣扎,王贵始终不敢懈怠,不能给他有喘气的机会,于是用刀拼命地扎,不知过了多久发觉那个人没了动静,在缓缓的往下沉,可是手里依然举着孩子。
这一次王贵心软了,他无法对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痛下杀手,他抱过孩子,端详的看着这个小不点,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生命的律动。他还沉睡在襁褓之中,是那么的安详与舒适,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之事。贵子内心犹如翻江倒海般的难受:这个孩子是不是也该跟人世告别了,可他还是个孩子,他能有什么错呢,可是他是日本人的孩子,是让他痛失亲人刽子手的孩子。挣扎了一会,他选择了放弃,不能因为他的国籍而抹杀了人的天性。惩罚只是对罪人的实施的一种手段,而对无罪的他应该选择宽容。他最终抱着孩子游回了茅草屋,换下干净暖和的衣服,烧掉了这一切,带着孩子,踏着黎明,走向了远方,他要将这孩子抚养成人,教会他明辨是非,告诉他惩恶扬善,做一个光明正大,大写的“人”。后来听人们说,他们去投靠八路军了。他不仅是现实中的摆渡者,更是灵魂的摆渡者。
夕阳已经慢慢地落下去,拭去了今日的悲伤;月亮悄无声息地升起,带来了明日的希望。我的眼睛湿润了,在朦胧的月色中,看到了那个渡魂再向我走近,耳边也响起“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凯歌。睁开眼,明天依旧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