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憨

经历过的三件小事儿,经常潜入梦中,搅了半夜的清静。
小时候,学校会放忙假,让孩子们到田里帮大人干活。麦子割了以后,老把式吆喝着老牛犁地。金黄色的麦茬田里,翻出一行又一行黑色的泥土,真像大地的诗篇。我这么想象时,就到了田间休息,大人把牛赶到田头,让我照管它们。那个老黄牛有特别大的肚子和特别大的眼睛,走路很慢,干活却很实在。它卧在地上一直喘气,我好心拔来青草喂它。它累得不想张口,实在过意不去时,才勉强张口嚼了几下。突然间,路过的一个什么人,不知为什么,在它的屁股上踹了一脚。它受惊似跳了起来,惊恐地乱跑起来。它身上还套着龙头,系着缰绳,拉着木犁,木犁尖上的铁犁闪着亮光。我想拦住它,两手紧抓犁把儿,却被它带着跑,很快就跌倒在地,被拖出好远,引来周围的哈哈大笑。奇怪的是,没有人责怪那个踹牛的人,却有人笑话我是一个憨憨。

十六七岁时的暑假,我在高中看校门,心里觉得美滋滋的。期间,礼堂里召开过一次宣判大会,审判又一拨严打分子。院子进来好多人,还有更多人想挤进来看热闹。老师和我守在门口,严格查验把关,不让无关人员进入。会议开始后,关上大门,老师跑进礼堂,我也想去看,却不敢擅离职守,就一直站在铁门里。从大门口往里什么也看不到,门上却趴着不少人,有人挤在门缝里看,有人爬到了大门上。我生怕他们挤开门,甚至把门挤塌,不停对人家叫喊,可没人会把一个学生的话当回事。会议结束时,公安押着犯人走在前面,后面跟了黑压压一片。大门上的人激动了,外边的人群骚动了,一下子都涌了上来。我怕他们冲进来,不敢打开大门。等里边的人走过来,外边的人挤实了,我再想打开大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一时间,两边的人都在挤,谁都不让,很多人在叫喊,乱哄哄的。情急之下,公安把背在肩头的步枪举起来,人群才静了下来,形势才得以控制。事情过了好多天,我隐约听说,公安还专门到学校来,对校领导说,那天看门的娃怎么那么笨,差点惹了乱子!

36岁时,我第一次坐飞机,临时陪一名老同志到北京去接人。某一个女博士想不开,到北京*访上**。*安门天**广场的工作人员把她交给总部,总部责成我们去领人。一路上,我都在想如何才能把人顺利接回来。怎么上的飞机,飞机上有什么,都记不清楚。天黑时到了总部的招待所,那里的人指着一个房门说,人在里边,交给你们,可一定要看好了,再让她跑上街,就是你们的事儿。我去餐厅买了三盒饭,敲门想给她送一份。原本是一个院子的,我们早就认识。她把门打开,一边用毛巾擦着刚洗过的头,一边笑着对我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她没有伸手接盒饭,却说放在你们那边,我跟你们一起吃。吃饭的时候,她给我们讲了广场上的事儿,反复说挤在地下通道的那晚,生怕遇到坏人,紧张得一晚都没敢睡。狼吞虎咽地吃完饭,她出门扔了三个饭盒,就通的一声,关了她的房门。
我和老同志聊到十一二点,已经脱衣上床睡觉了,他忽然说了一句,咱们都睡了,她晚上跑出去怎么办!我一咕噜起身,连忙穿好衣服,打开房门,蹑手蹑脚走到她的门口,听到了很大的呼噜声。回来准备再睡时,却担心她睡到后半夜跑了,那可真担当不起。没有办法,轻声把椅子搬到走廊上,端坐在那里。一边是女人的呼噜声,一边是男人的呼噜声,听得我眼皮都粘到了一起,还是硬撑着坐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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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我们坐飞机回西安,谝了一路,女博士说回去后要请我们吃饭。到了单位,老同志给领导汇报说,小李特认真,昨天晚上在走廊看了一夜。领导听后睁大眼睛看着我,觉得不可思议,看了半天后侧头问我,你真以为她还会跑?
几年后领导退休,我送他回家。他再三叮嘱我,凡事要认真,却不可太认真。他说自己小时候编筐总编不好,后来才明白,柳条一根一根抽得太紧,筐子就编不大,装不下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