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茅台和其他品牌的联名动作很频繁,继瑞幸之后,茅台和德芙巧克力也出联名款啦。我们这期的采访对象——陈硕,正是这款联名巧克力宣传视频的导演。借着这个机会,让我们来听听在全民皆拍影像的当下,一个导演自我修炼的故事。

个人简介:
陈硕,毕业于四川大学哲学系,进修于法国自由电影学院导演系。致力于生产和传播有思想、有温度的作品,以独特视角和人文情怀在业界收获好评,作品曾入选美国2005年Discovery频道新锐导演计划、2009年加拿大温哥华国际电影节展映单元、2020年FIRST青年电影展超短片单元。
从今年倒推,距离《舌尖上的中国》的爆火,已经过去十一年。2014年,陈硕作为分集导演,演绎了其第二季《相逢》中的烟火气。有了些许知名度之后,很多客户会特意找上门来,请他拍商业广告,他也做得很成功。
在这十年中,中国媒介生态的裂变,深深地影响着创意和内容创作。陈硕也在巨浪翻滚中,用他温暖的视角探究着商业和人文中有关人和世界的多重关系,用他超强的逻辑性叙事语言记录苍穹下的世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在完成自我的成长。他是一个纪录片导演,观察着别人,也记录着自己。
用叙事为创作注入不一样的生命力
陈硕认为,相比于故事,叙事语言才是创作者手中的利器。如何讲述故事,是由创作者生命经验的宽度和思考的深度来决定的。“我不想给自己设限,对创作始终保有好奇心,并尽可能探索叙事语言的可能性,在我看来,这是很重要的。”
有一段时间没接广告的陈硕,最近拍了一条德芙和茅台联名的酒心巧克力的广告片,这让他的视野再度拉回创意和执行之间的关系上。比如这条片,创意提供的是全片用两个元素——酒和巧克力做分屏的思路,但陈硕觉得虽然时长仅20多秒,如果全片都是是分屏和顶视角会显得单调,于是在开篇加入茅台瓶逆光剪影的平视角全屏镜头,然后在结尾处再从顶视角拉回平视角(因为联名品牌权益问题,该镜头没有出现在成片),首尾呼应,增加了视觉趣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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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对叙事结构的调整,陈硕在另一条创意广告《面料是服装的灵魂》(海澜之家)也用过,创意思路是“以布拟景”,但如果一布一景同样会呆板和单调,陈硕就在开篇加入一段引子,从宇宙的视角去看布做的月球和地球,然后再将视角拉回地球内部,然后在结尾处加入破梗的段落,一片薰衣草田被一只上帝之手打破,原来这是海澜之家的一件T恤衫。通过这种结构上的布局,让全片有了更多的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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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片需要讲究叙事策略。陈硕本科学习的是哲学专业,接着在法国花了两年时间主修剧情片导演。而哲学的功底让他在从事导演工作时有了不一样的底气。“ 如果你能把一个相对复杂的故事用几句话说出来,那说明你已经对这个故事吃透了。比如在拍《舌尖2》时,我在文本结构和底层逻辑上死磕,把《相逢》的故事梳理得很清晰。 我把所有的素材,按照食材与食材的相逢(从中国南北食材的相逢讲到中西食材的相逢)、人与食材的相逢、人与人的相逢和重逢这三层关系来讲,故事就很有层次了。”叙事策略的布局,需要花很长的时间,但一旦梳理清楚,这个故事就能立住,也更容易进入受众的内心。
同一个题材,因为叙事语言的不同,片子会呈现出不同的气质。《舌尖上的中国》正是因为在这方面做了大胆的创新,才在当年引起了轰动。当这部片子的烟火气在中国大地上升腾时,很多品牌都希望搭上这波热潮,陈硕也顺理成章地接到了相关的商业合作。那是在2016年,奥美找到他,希望他能为小肥羊拍条以美食为题材的商业广告。


如果把《舌尖》放到现在,它还能成为爆款吗?“不会。”陈硕很肯定地说。媒体大环境影响着故事的主流叙事方式。当时社交媒体已经渐渐成为品牌的重要宣传阵地之一,媒介环境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陈硕也不希望重复自己,他需要找到新的叙事语言。


在使用何种方式拍这个片子上,陈硕和奥美有过比较深入的沟通,制片方希望广告片有《舌尖》的风格,同时希望用更动感的视听语言来讲述这个美食故事,比如类似玛莎百货食品广告的效果。“最后我们找到了一种新的美食叙述方式,用真实的食材来搭建场景,比如用韭菜呈现草原,用竹笋扎成竹筏,将 这些食材搭建成一个有中国山水意境的立体场景 ,成片的感觉像一帮人(食材拟人)的漂流之旅,形成一种独特的视觉趣味。”陈硕说。

小众的叙事方式,常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同是美食类纪录片,《人生一串》就找到了完全脱离《舌尖上的中国》的另一种表达方式,成为再度出圈的美食纪录片爆款。陈硕为我们剖析其中的奥秘:“其实《人生一串》讲的内容还是人间烟火与美食,但是它在沟通语言上做了变化。这个片子的导演有受Vice(美国乃至全球最受瞩目的数字新媒体之一,也曾是年轻人亚文化的代名词) 等小众文化的影响,将片子的叙事节奏故意打碎 ,比如有一集,先是有个人物走在丽江古城的街上,随后镜头突然切到鸡的视角,两个视角来回切,最后人和鸡相遇,镜头在这一刻突然拉向城市上空,又多了一个上帝视角。在这一两分钟的叙述里就有两三个内容的交叉。这种充满动感的视频就很受年轻人喜爱。
影像平民化时代,导演更需要积淀
现在抖音已经成为我们了解社会生活的一个平台。陈硕认为,之所以人们愿意在上面花大量的时间,因为它集合了大量不可替代的内容,这种不可替代性主要是体现在基于现实的真实感。“这个时代,已经不缺乏新颖的视听语言,反倒是好的内容更能抓人,即使拍摄得比较粗糙,一样具有鲜活的生命力。好内容不一定是深刻主题的挖掘,它可能就是有现实门槛的内容。比如我们喜欢看别的地方的人展现的日常生活,这些内容是独特的、不可替代的,经由拍摄者的眼睛和镜头才被观众看到。影像平民化的时代已经到来!不需要昂贵的摄像机,谁都可以去拍,去剪片子。”
陈硕常常津津有味地看短视频,他惊奇地发现,这里汇聚了各种创意高手。一个短视频甚至融合多种体裁,比如纪实和剧情,虚构和非虚构穿插,甚至是科幻这一类型都会融合到一个短视频里。“我看过一个短视频很有意思,一个人扮演一个外卖小哥,他要进小区去送外卖,但是保安不让进,并且推搡他,他瞬间变成印度帅哥,开始和保安大战,片子用各种慢速镜头和搞笑特效,这个人啪一下打过去,另外一个人就唰一下飞出去。我感觉像在看低配版的黑客帝国。这个片子融合了喜剧、科幻、武打等多种类型,很有意思。”
如何在短视频平台上,呈现出独特的内容,陈硕希望有机会去做一些更有趣的内容,“我可能也没办法抓住流量密码,但是我可以在短视频平台上做一些以前没有尝试过的内容。比如,做《看星星的人》这个系列片,我会和天文人聊自己关心的一些话题,但这些话题是假定性较强的,没办法放到正片里。我在车里会问天文工作者一些问题,比如恒星的出现到死亡是不是像我们人类生命的演化过程?天文人会告诉我,你是作为情感丰富的人类想多了,但人类生命是典型的耗散结构,它不停耗散,最后就灰飞烟灭了,某种程度上又有相似性。又比如,碳基生物和硅基生活完全没有办法实现交流,诸如此类的话题,放到短视频平台就是不错的带有科普性质的内容,对话有一搭没一搭,有点像剧情片,很有趣。但放在正片里就不太合适,因为和每一集主题的关联度不大。所以在拍摄纪录片过程里,不同素材在不同的平台上展现,会各有其魅力。”




现在是算法的时代,不管是做创意,还是搞艺术创作,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认知范围和路径依赖,都有局限性,但不要对自我设限。你以为自己的世界打开得很大,其实你被局限在里面。所以我们要对周遭的事物保持好奇心。陈硕认为,每一部纪录片的拍摄,都是对自己创作力的拓展。“《看星星的人》(天文题材)扩展了我对宇宙的理解和想象,另一个题材《中国救护》(医疗题材)则拓展了我对生命的体验。当你慢慢地沉淀和转化,做出来的内容会是不一样的。我这两年写剧情短片剧本,有多年的好友就觉得我比以前写得好。就是因为我这两年接触的社会现实特别多,包括在知识上的拓展也特别多。”

陈硕说,有时候别人会问现在为何广告接得少了,他会自我调侃,说自己过气了。他不担心自己被时代抛弃,因为自己始终对内容有好奇心,也一直在尝试拍不同的东西。“我拍《中国救护》的时候,开始也很慌,因为没有拍过如此真实、对应变要求很高的记录作品。拍120急救的过程中,完全无法预测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你进入的每一个空间,接触的每一个病人都是全新的,所有决定都要在现场立马判断。有些人在抽搐,有些人闹自杀,这些场景都不同寻常。因为想多获取素材,我们分成A、B两组,一组拍医生和病患,另一组跟踪病患家属,相当忙乱。在救护车上,因为空间小,没法有更多工作人员,只能容纳两个人,我作为导演和摄影师就一起扛机器,一前一后在救护车上拍。刚开始时,因为各组员对接流程尚未优化,忙中出错导致把其中一张卡里的素材没有备份就直接格式化了。这种现场的紧张感和刺激感,一方面是在拓展自己的人生经验,另一方面对于创作本身也是挑战,就特别有意思。”




重重地拿起,轻轻地放下
天文对陈硕是相对陌生的一个领域,但有着某种致命的吸引力,他想用自己的镜头去丈量那些遥不可及的星辰,于是他拍了《看星星的人》。在拍这部片子时,他的摄影师搭档对天文学了解比较多,他就请人家喝酒聊天,顺便给自己做科普。等到第二次去现场的时候,对方就感觉,哎,怎么你一下子懂这么多。他说,自己尽量多吸收新的知识,以免被拍摄对象们“嘲笑”。他喜欢思考那些宇宙里的奥秘,把这些瞬间的思维火花,与天文专业人士交流。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单纯是一个纪录片导演,而是一个天文爱好者。

在深入记录天文工作的过程中,他突然觉得,所有伟大的事情落到实处,好像都是在做包工头的工作——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这种对宏观和微观的刹那察觉,让他颇为欣喜。“比如拍摄中制造影调,就得有人把灯抬到一个位置,甚至要搭架子去把灯打起来。你心里面装着特别宏观的东西,但在微观层面就得一点一点去做才能实现。我拍《看星星的人》,一开始觉得终于能拍一个不那么人间烟火的题材,可到最后发觉,这些宇宙的宏大叙事还是要靠人间烟火一点点堆起来。”
陈硕在和我们聊这些的时候,语气平缓,但眼睛里闪着光。某种程度上,他像一个游吟诗人,行走在现实叙事和微妙理念之间,他不满足于自己目前探究到的人生深度,尽可能地想拓宽自己的生命边界,在细琐的微尘中找寻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