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刘煜刚进屋还没等换鞋，就被宋慧叫进了房间。
宋慧阴着一张脸：“刘煜，你能不能说说你妈，今天她拿洗脚盆给孩子洗衣服。那是洗脚盆呀，会引起交叉感染的，知道吗？”
刘煜凑上去，有些讨好地说：“是，这事妈做的不对，怎么能拿洗脚盆洗衣服呢？回头我说说她，你消消气，我给你买了糖炒栗子，赵记的，你不是最爱吃他家的炒栗子吗？”
宋慧满腹的怨气，在刘煜的好言软语中散了一半。
宋慧不喜欢婆婆，更不想跟婆婆住一起，倒不是她这个做媳妇的刁钻，是当年宋慧和小姑子一前一后生孩子，婆婆撇下她去伺候小姑子月子。
虽说宋慧的月子被娘家妈照顾得不错，但因为这事，她还是跟婆婆生了嫌隙。
好在婆婆住在一百公里以外的老家，除了逢年过节，她们接触的机会并不多。
上个月，婆婆干活摔了一跤，把腿摔坏了，身边没人不行。刘煜就跟宋慧商量，想把婆婆接身边照顾。
宋慧心里当然不愿意，撇开当初的月子仇不说，婆媳两代人，生活习惯、个人卫生、育娃方式，哪哪都不一样。
现在硬要把两人拽一屋檐下生活，恐怕碰撞出来的不是火花，是给生活埋的地雷。
可她不好说得这么直白，只说婆婆来了怕是不习惯这里的生活，不行在老家请个保姆，请保姆的钱她来出。
“主要是妈年纪大了，想跟孩子们住一起，热闹些。”平时什么都听老婆的刘煜，在这件事上很坚持。
宋慧心里虽不愿意，但那是刘煜的亲妈，现在人生病了，她拦着不让接也说不过去。再说了，刘煜平时对宋慧和她娘家人都不错，现在当儿子的想给自己妈尽点孝心，这个做媳妇的不让？宋慧做不出这样的事。
2
之前因为相处时间少，宋慧对婆婆其实了解并不多。只在结婚前她听刘煜说他妈性格很要强，父亲去世这些年，他妈怕他们兄妹俩受气一直没改嫁，靠着家里的几亩田一路把他们供进了大学。
说实在的，宋慧心里还是很佩服婆婆的，但是一想到当初生孩子的事，她那点热起来的心就凉了下来。
所以，宋慧在心里给自己和婆婆划了条三八线，该有的礼数都有，但绝不越界。
为了婆媳间日后不必要的摩擦，宋慧打印了张表，上面写了哪些事不用婆婆插手，哪些规矩是婆婆需要遵守的，她甚至在部分日用品上贴上了自己的名字。
宋慧用这种方式宣布自己在这个家的主权，她想告诉婆婆，家是我的，你来住可以，但绝不能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刘煜说宋慧反应过激，自己的妈性格大大咧咧，很好相处，宋慧根本没必要一副如临大敌的阵势，还说宋慧这是臆想出了个假想敌让自己难受。
宋慧白他一眼：“我这是提前做好预防工作，有备无患。”
可让宋慧没想到的，剧情完全没按她以为的那样发展。
3
婆婆瞟了眼宋慧递过来的规章制度，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宋慧：“慧呀，我知道这是你和刘煜的家，你放心，这个家一切都你说了算，妈绝不参与也不干涉。时代不同了，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这点妈心里还是有数的。”
说完，她拎着包回了屋。
宋慧捏着那张纸，有种自己精心策划了一场内容丰富的大戏，可对方却压根没有参演的意思。她觉得自己就像舞台上的小丑，看着热闹实则滑稽。
刚开始，婆婆确实如自己承诺的那样，不让做的不做，不该管的不管。两人在同一屋檐下礼貌、客气地保持着应有的距离，宋慧对这种状态是满意的。
只是渐渐地，婆婆就开始放飞自我了。
宋慧的毛巾哪块是洗脸的，哪块是洗澡的，哪块是专门给孩子擦手的都分得很清楚。可婆婆每次洗完手，随手抓一块就擦，压根儿不理会那是洗脸毛巾。
至于盆，就更是，她拽过来就用，管它洗脚还是洗衣服的。
宋慧常常为这些事气得肝疼，但每次她这边开足火力朝婆婆发射，都被婆婆“嘿嘿”一笑，以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注意”，就给轻飘飘打发了。
这天，电视在*放播**糖的广告，孩子拉着宋慧的手兴奋地大叫：“妈妈，这糖跟奶奶那天给我买得一模一样。”
宋慧的火一下子窜起老高，“妈，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能给孩子吃糖吗？”
“哎呀，那天路过商店，孩子非要，我看她馋得挺可怜就给买了。”
“给孩子立好的规矩不能轻易改，不然再立就很难了。”
“知道了，下次我不买就是了，就一颗糖，吃不坏。”
宋慧憋着一股气又不知道如何发作，在婆婆眼里啥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好像宋慧成天揪着这些小事，就是故意跟她这个婆婆过不去一样。
可生活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不都是一件件小事堆砌而成的吗？就是这些在婆婆眼里的小事，折磨得宋慧乳腺炎都要犯了。
可还没等宋慧从这些小事顺过来，婆婆又给她整了件大事。
4
这天刘煜的妹妹刘虹上门，磨磨唧唧半天说老公失业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想买辆车跑滴滴。
宋慧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她知道刘虹家条件不好，孩子生下来后身体一直很弱，这些年没少往医院跑。为了照顾孩子，刘虹把工作辞了，这个家一直靠她老公微薄的工资度日，日子过得颇为艰辛。
但宋慧的关注点不在这，宋慧的心思在那句“买车跑滴滴上”。她知道，以刘虹家的条件要想买辆车很难。
果然，刘虹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宋慧的猜测。
刘虹说买车的钱差8万，想跟宋慧他们借，等以后有了再还。
刘煜看了宋慧一眼，就这一眼被婆婆捕捉到了，她很快明白借钱这事得宋慧开口才作数。
于是她拉着宋慧的胳膊说：“慧呀，妈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你妹妹他们的生活一直很困难，眼下你妹夫没了工作，这日子以后不知道要咋过呢。你帮帮他们，妈知道你心地善良，平日里吃剩的饭菜都拿袋子装好，给楼下的流浪猫流浪狗，一定不忍看你妹妹一家遭这个罪，是不？”
婆婆的高帽落下来，一下子把宋慧堵死了。
5
宋慧不讨厌刘虹，也同情她，要是几千哪怕是一万，别说借就是给她也认了。可是这是8万呐，虽说她和刘煜工资不低，可8万不是个小数目，况且以刘虹家现在的条件看，能不能还上都不知道呢。
宋慧坐着不出声。
“嫂子，我知道8万不是小数目。这样，我给你打借条，分期付，每个月给你们还点，你看行吗？”刘虹像看穿了宋慧的心思，嗫嗫地说道。
“不是，刘虹，虽然我和你哥挣得不少，但开销也大，你也知道，糖糖幼儿园一个月也要花不少钱。”同情归同情，但宋慧想自己的钱也都是辛苦挣的，要是就这样借出去了，万一有点事需要钱他们拿不出怎么办？更何况这钱，最后恐怕是要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不过看到刘虹的样子，宋慧又有些于心不忍。
刘虹比她还小两岁，可已经被生活搓磨的眼袋耷拉，眼底泛红，一脸病态。
宋慧对刘虹说，让她先回去，他们再商量商量回头给她答复。
婆婆还想说什么，被刘虹制止了。
6
“刘虹挺可怜的，你也知道就我家这情况也给不了她多少帮助，她婆家那边更是指望不上。我那个妹夫除了老实也没多大本事，不容易啊。”晚上躺在床上，刘煜对宋慧说。
“人活在世上没有谁是容易的。”宋慧没好气。
都不容易是真的的，但她也知道，他们的不容易跟刘虹的不容易不一样。
一晚上，宋慧内心被两方力量撕扯着，借，舍不得；不借，不忍心。
好不容天蒙蒙亮，她刚眯了会儿，又被婆婆咚咚的切菜声吵醒了。
宋慧心里有气，狠狠地踢了宋煜一脚。
只是宋慧没想到，她会在公司楼下碰见刘虹，刘虹背了个家政公司的清洁包正要往楼上走。
刘虹也看到了她，叫了声：“嫂子”。
“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要照顾东东，没办法找别的班上，我看了就这家政公司的钟点工的上班时间还灵活点，就先来干上一段时间再说。”刘虹说完就要走，说要赶着时间到顾客那里。
“刘虹，”宋慧叫了声。
刘虹回头。
“一会儿把卡号发过来，我把钱给你打过去。”
“知道了，谢谢嫂子。”刘虹眼底浮起一层薄雾，朝宋慧挥挥手，转身流入人群中。
婆婆知道宋慧把钱借给了刘虹后，拉着她的手说：“你放心，妈妈无论何时都记得你这个情。”
宋慧没吭声，把胳膊从婆婆手里抽出来，她不习惯婆婆这样亲密的动作。
7
这天，宋慧正在上班，忽然腹部一阵剧痛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看到刘煜强挤出来的笑，宋慧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在宋慧的再三追问下，刘煜告诉她，她子宫里长了个肌瘤，很大，已经威胁到身体，所以要做子宫摘除手术。
子宫摘除？宋慧有种大脑缺氧的窒息感，四肢像被冰凌子冻住一样浑身没了知觉，待反应过来后，她胸中一阵剧痛。
她才30出头呀，人生的大道才刚铺开，怎么就变成这样。虽然摘除子宫不是要命，可是那是女性特征的象征。子宫都没了，宋慧觉得自己不再是完整的女人。
而且，他们夫妻商量好了，明年准备要二胎，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宋慧背过身，泪顺着眼角汩汩流出。
过了会儿，宋慧感到有双手搭在肩头：“小慧啊，没事，有病了咱们就治。”
是婆婆的声音。
宋慧不想说话，她知道刘煜是单传，婆婆一直想让他们再要个孩子，最好是男孩。
现在她生不了，婆婆心里不知道怎么嫌弃她这个儿媳呢。
自从得了这个病，宋慧经常陷入一种分裂的状态中。
白天，看到同病房比她病情严重的患者，安慰自己，只是失去了子宫，比起那些失去生命的人要幸运得多。
可到了夜晚，总有个声音对她说，失去了这个东西你就不再是完整的女人了。
宋慧在两个极端中挣扎，整个人渐渐萎靡下，无论身边的人怎么开导，她都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8
有天晚上，病房里只剩宋慧和婆婆。
婆婆坐在床边对宋慧说：“人这一辈子不到闭眼那一刻，都不知道会摊上什么事，妈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坚强起来。”
自从宋慧住院后，婆婆没事就往医院跑，今天给她煲个汤，明天给她烙个饼，说话的语气也比原来缓和了不少。
宋慧心里纳闷，按理她今后不能给婆婆生孙子了，她不是应该嫌弃她吗？怎么反而对她比以前更亲近了呢？
“妈，我以后不能再有孩子了。”宋慧语气里有悲伤，也有些试探。
她的言下之意是我不能给你生孙子了。
婆婆愣了一下：“咱们不是有糖糖了吗？”
婆婆缓了缓接着说：“以前妈确实想要个孙子，可是现在你有了这个病，安心治病要紧，啥都没有健康的身体重要。”
“小慧呀，妈真的理解你，因为妈曾有过同样的经历。”
婆婆说着缓缓撩起衣服，宋慧惊骇地看到，婆婆的右侧乳房已经被完全切除，现在那个象征女性的地方只剩一堆狰狞的疤痕。
9
宋慧胃里一阵翻滚，想说什么却被什么东西黏住一样开不了口。
宋慧才知道，当年婆婆患了乳腺癌，被切去了一侧的乳房。她也曾经像宋慧一样灰心绝望过，甚至一度有了轻生的念头，后来是刘煜和刘虹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毕竟比起失去乳房，两个孩子失去母亲更让人痛心。
“要是当初我做了傻事，两个孩子没了母亲后来又失去父亲，得多可怜。”婆婆脸上已经看不出悲伤。
宋慧似乎理解了婆婆平时的大大咧咧，那种大咧一直被她视作没心没肺。
原来不是婆婆没心没肺，而是经历过风浪，才觉得比起生死、健康，生活中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我也知道，你心里对当初生孩子，妈撇下你去照顾刘虹有意见。但那时，刘虹和孩子的情况都不太好，她婆家人又不在身边。妈想着你这边有自己的妈照顾着，就……但妈还是对不起你。”婆婆眼圈红了。
“妈，您别那么说。”宋慧也哭了。
她曾责怪婆婆偏心，可她现在明白了，婆婆不是偏心，同是她的儿女，作为母亲，无论哪个孩子有困难她都会倾其所有的帮助。她之所以对小姑子“偏心”，是小姑比起他们更需要照顾。
10
一个星期后宋慧做了手术，休养了一段时间后，医生通知她可以出院了。
这天，刘虹的老公开车过来接他们，夫妻俩一趟趟跑上跑下帮忙拿东西。
刘煜去办出院手续，刘虹给宋慧穿衣服，完了又蹲在地上给宋慧穿鞋。
宋慧有点不自在：“等你哥回来，让他弄吧。”
“嫂子，你不用见外，都是一家人，谁弄都一样，我哥一个大男人手笨着呢。”
“对了，剩下的钱下个月我们就能给你们还上。孩子爸说了，现在进一趟医院要花不少钱，不能因为我们让你们过得紧巴。”
“来，先下地走走适应适应。”刘虹说着伸手扶宋慧。
宋慧伸出了胳膊，同时心底荡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暖意。
回到家，婆婆的饭已经做好，菜香弥漫着整个屋子，糖糖像只小鸟朝宋慧扑了过来。
刘虹抱起糖糖：“糖糖，以后可不能这样跑，撞着妈妈咋办？”
“哎呀，奶奶说、爸爸说、姑姑你又说，现在妈妈成了咱们家的重点保护对象，是不是以后妈妈就是这个家的宝贝，我就不是了。”糖糖撅着嘴不高兴。
刘虹在她小脸上亲了一下：“我们的糖糖还吃醋了呢，糖糖放心，妈妈是大宝贝，你是小宝贝。”
“那咱们家是不是就有两个宝贝了？”
“对，两个宝贝。”
大家都被两人的对话逗乐了。
笑意爬上了宋慧的脸，她皱着鼻子，深吸了一口气：“咱们开饭吧。”
“开饭喽。”大家笑着朝餐桌走去。
此时，阳光透过窗户暖暖地照了进来，茶几上泛着金色光泽，窗边的一盆茉莉开着串串白色的小花，风一吹，涌起了沁甜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