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阳称为《诗经》之乡,虽然有民间传说,也有当世才人的论证,但是,其中某些细节恐怕并不能服人,至少在逻辑上是有漏洞的。偶阅屈原《天问》,恍然有所悟,似乎可以补充传说中的逻辑漏洞。
1.禹、汤和周文王妃的传说,在地方志里有记载,此处仅摘录其关于殷汤元妃有㜪氏女的片断。
顺治《重修合阳县志》有:“汤妃有姺氏女也,生仲壬、外丙,能恪领九嫔而无妬媢,卒助汤以致王业。”乾隆《合阳县全志》有:“汤妃亦有㜪氏女也。旧志云:生仲王、外丙。能恪领九嫔,而无妒媢,卒助汤以致王业。新志云:此《列女传》之言,而略易其文。仲壬、外丙为妃所生。岂太子太丁非妃所生乎?庶出不得为太子矣,前妃出则㜪女不得属元妃矣。存考。”
乾隆志提出的疑问并非不存在,但后世的礼制不能用来要求前人,周礼未必就适用于殷人。此姑且不论,其实真正在逻辑上让人怀疑的地方都关涉到地理方位,也就是莘国或有莘氏所在。尤其是殷周封建方国往往多少都具有流徙性,更增加了确定其方位的困难。因此,确定殷周封建方国的地理位置需要的不仅是文献记载、传说、*物文**遗迹等等基本史料,更重要的是某种参照系。
一个孤立的地方不容易确定,但当一组地理概念聚合在一起,也许就可以确定这个孤立地方的位置。因为在流徙过程中,往往是一个孤立地方的漂移,而不是总体地理环境的根本变异,所以很少会有一组聚合的地理概念会完整漂移到另外的地方叙事之中。
《天问》里关于殷汤元妃有㜪氏女的叙事恰好提供了一组聚合的地理概念,从而也就为殷周时代的有莘氏或莘国所在给出某种文献学支持。
2.《天问》多有错简,自蒲城屈复以来,对其文本辄有校正,胪列屈复、蒋天枢、汤炳正、郭世谦等人所正文本于下。
“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诒,女何喜?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何往迎班禄,不但还来?成汤东巡,有莘爰极,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水滨之木,得彼小子,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缘鹄饰玉,后帝是飨,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帝乃降观,下逢伊挚,何条放致罚,而黎服大说?汤出重泉,夫何罪尤?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初汤臣挚,后兹承辅,何卒官汤,尊食宗绪?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梅伯受醢、箕子佯狂?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何恶辅弼,谗谄是服?比干何逆,而抑沈之?雷开何顺,而赐封之?昏微遵迹,有狄不宁,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屈复《天问校正》)
“缘鹄饰玉,后帝是飨。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帝乃降观,下逢伊挚。何条放致罚,而黎伏大说?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贻女何喜?该秉季德,厥父是臧。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干协时舞,何以懐之?平胁曼肤,何以肥之?有扈牧竖,云何而逢?击床而出,其命何从?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昏微循迹,有狄不宁。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眩弟并淫,危害厥兄。何变化以作诈,后嗣而逢长?成汤东巡,有莘爰极。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水滨之木,得彼小子,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汤出重泉,夫何辠尤?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蒋天枢《楚辞校释》)
“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贻,女何喜?该秉季德,厥父是臧。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干协时舞,何以懐之?平胁曼肤,何以肥之?有扈牧竖,云何而逢?击床先出,其命何从?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昏微遵迹,有狄不宁。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眩弟并淫,危害厥兄。何变化以作诈,后嗣而逢长?成汤东巡,有莘爰极。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水滨之木,得彼小子。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汤出重泉,夫何辠尤?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汤炳正《楚辞今注》)
“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诒,女何喜?该秉季德,厥父是臧,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干协时舞,何以怀之?平胁曼肤,何以肥之?有扈牧竖,云何而逢,击床先出,其命何从?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何往迎班禄,不但还来?昏微遵迹,有狄不宁,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眩弟并淫,危害厥兄,何变化以作诈,而后嗣逢长?成汤东巡,有莘爰极,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水滨之木,得彼小子,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汤出重泉,夫何罪尤?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缘鹄饰玉,后帝是飨,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帝乃降观,下逢伊挚,何条放致罚,而黎服大说?皇天集命,惟何戒之?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初汤臣挚,后兹承辅,何卒官汤,尊食宗绪?厥萌在初,何所亿焉?璜台十成,谁所极焉?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何恶辅弼,谗谄是服?比干何逆,而抑沈之?雷开何顺,而赐封之?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异其)方,梅伯受醢、箕子佯狂?”(郭世谦《屈原天问今译考辨》)
这些校正文本的依据是殷商史,然而,细节上则未必准确,因而,我们必须在故事的重述中再做细微的调整。
3.屈原于殷商史之疑问始于其商族始祖,即玄鸟神话。继之以王亥、王恒、上甲微,殷族早期三王,在这里,故事的核心是*欲情**,是没有节制的*欲情**。而真正的重头戏是商汤、有莘氏女和伊尹三个人的演出。最后则是殷纣的覆亡。
我们先复述商汤等三个人的故事。
商汤要到东方去走走,这一次行程的终点是有莘国,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是大有深意的,他想在这里找到那个人,那个卑贱的奴隶,然而,最后的结果是商汤完全没有想到的。在河边的大树下,商汤碰到了那个人。带走一个奴隶,本来是很容易的事情,可有莘氏不知道怎么想的,偏偏提出条件。如果商汤想要带走这个奴隶,唯一的办法就是娶了有莘氏女,这个奴隶会作为陪嫁也一定会跟过去的。
这个条件可以接受吗?商汤的思绪不由得回到过去。已经很长时间了,自己被囚禁在重泉,这还是第一次出来。在囚禁中,商汤经常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夏桀,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时地重复这种想法。于是,他决定做一次观礼。观礼,就是后来《庄子》里记录的那个故事,尧观于华那个故事里面的仪式。那个仪式似乎很简单,但他得到一个预言,他会碰到那个叫伊挚的奴隶。至于再以后的事情,预言里并没有提到。可现在要不要娶了有莘氏的女儿,带着做陪嫁的伊挚呢?商汤非常想知道那预言的故事,看来,他没有其他的选择。
伊挚终于来了,还有新娘。伊挚被安排在厨房里,他烹制的鹄鸟汤真的很美味,这还不是主要的。伊挚用来盛汤的玉鼎真的是美轮美奂,太吸引人的视线了,有时候难免会让人忘记汤的味道。
伊挚知道该怎么勾起人们的欲望,而商汤内心对于夏桀的那点不满因此被放大了,他开始谋划。夏桀彻底失败了,他被商汤流放到鸣条,而商汤多少有点不理解,为什么老百姓会因此欢呼呢?天命所在又到底该如何把握?给了你天下,又让你失去,一个君王如何才能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摆脱天命的戏弄?
不管怎么样,商汤终于知道了那个预言的结局,但是,他并不知道更远时间以后的故事。
复述完屈原笔下的故事,我们知道,这里提到的地方是有莘国和重泉。只有这两个地方的位置确定,伊尹、有莘氏女和商汤的故事就会显得更加确定。
4.其实,《天问》之外,伊尹的故事也见于《九章·惜往日》:“闻百里之为虏兮,伊尹烹於庖厨;吕望屠于朝歌兮,宁戚歌而饭牛,不遇汤武与桓缪兮,世孰云而知之。”
在《九章·惜往日》里,伊尹是和吕尚、百里奚、宁戚三个人并列的,他们都是殷周以下至于春秋的贤臣。屈原应该是以他们为自己人生典型的,他感慨的是是自己不能像他们一样与汤、武、桓、缪相遇。
如果从讲故事的角度看,《九章·惜往日》的确没有在伊尹的故事里增加任何新的细节,但它至少告诉我们,在屈原的时代,伊尹的故事传播的非常远,而且已经拥有某种确定的叙事方式。用现代的语言说,伊尹的故事最晚在战国中后期已经是一个典故。而对于屈原来说,他在《天问》里的提问显然是以他所熟悉的伊尹故事作为前提的,也就是说,屈原极为熟悉伊尹的故事。
而屈原熟悉的伊尹故事自然不属于他一个人,而是战国士人可以共享的,因此,我们需要在屈原之外看看其同时代人关于伊尹的叙事。
有侁氏女子采桑,得婴儿于空桑之中,献之其君,其君令烰人养之。察其所以然,曰:其母居伊水之上,孕,梦有神告之曰:“臼出水而东走,毋顾。”明日,视臼出水,告其邻,东走十里,而顾其邑,尽为水,身因化为空桑。故命之曰伊尹。(《吕氏春秋·本味篇》)
伊尹黑而短,蓬头而髯,丰上兑下,偻身而下声。(《晏子春秋·内篇·谏上》)
伊尹为莘氏女师仆,使为庖人。(《墨子·尚贤下》)
汤思贤,梦见有人负鼎抗俎对己而笑。寤而占曰:“鼎为和味,俎者割截天下,岂有人为吾宰者哉?”初,力牧之后曰伊挚,耕于有莘之野,汤闻,以币聘,有莘之君留而不进。汤乃求婚于有莘之君,有莘之君遂嫁女于汤,以挚为媵臣,至亳,乃负鼎抱俎见汤也。(《太平御览》卷三九七引《帝王世纪》)
汤得伊尹,祓之于庙,薰以萑苇,爝以爟火,爨以牺犌,明日设朝而见之,说汤以至味。(《吕氏春秋·本味篇》)
汤乃惕惧,忧天下之不宁,欲令伊尹往视旷夏,恐其不信,汤由亲自射伊尹。伊尹奔夏三年,反报于毫,曰:“桀迷惑于末嬉,好彼琬、琰,不恤其众,众志不堪,上下相疾,民心积怨,皆曰:‘上天弗恤,夏名其卒。”,汤谓伊尹曰:“若告我旷夏如诗。”汤与伊尹盟,以示必灭夏。伊尹又复往视旷夏,听于末嬉。(《吕氏春秋·慎大》)
后桀伐岷山,岷山女于桀二人,曰琬,曰琰。桀爱二女,无子,刻其名于苕华之玉,苕是琬,华是琰。而弃其元妃于洛,曰末喜氏。末喜氏以与伊尹交,遂以间夏。(《古本竹书纪年》)
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奸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或曰,伊尹处士,汤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后肯往从汤,言素王及九主之事。汤举任以国政。伊尹去汤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史记·殷本纪》)
屈原之外,在其同时代人的叙述中,与汤、伊尹和有莘氏女相关的地理方位仅仅提到汤居于亳,因此,可以说,亳、重泉和有莘共同构成一组聚合地理概念。
5.重泉所在,颇有异说。
姜亮夫在其《楚辞通故》里有论证,他说:“重泉:《天问》‘汤出重泉,夫何辠尤?’王逸注‘重泉,地名也,言桀拘汤于重泉,而复出之。’洪补云‘《前汉志》左冯翊有重泉。’《史记》曰‘夏桀不务德,百姓弗堪,乃召汤而囚之夏台,已而释之。’朱熹《集注》‘重泉地名,在冯翊郡,《史记》所谓夏台也。’按《史记》作囚汤于夏台,与《天问》异,《索隐》云‘夏台,狱名,夏曰均台。’又引皇甫谧云‘地在阳翟’是也。《前汉地志》言‘左冯翊’有‘重泉’,阳翟不在左冯翊,则《史》、《汉》两说各异,秦置重泉县,当得之旧名,在今陕西蒲城,与《汉志》合。然《索隐》以夏台为狱名,则两说可合为一,重泉者,地名,夏台者,狱名。则汤实囚于重泉之狱也。然夏以国号而夷为狱名,恐亦有误。颇疑‘夏台’即‘均台’,阳翟有‘均台’之狱,故皇甫谧误指‘夏台’亦在阳翟也。总而言之,史作夏台者,当为均台之误,而左冯翊之重泉,亦有狱,亦得名曰均台也。特《天问》以地实指之耳。”
蒋天枢《楚辞校释》说:“王注:‘重泉,地名也。言桀拘汤于重泉而复出之,夫何用罪法之不审也。帝谓桀也。言汤不胜众人之心而以伐桀,谁使桀先挑之也。’按:叔师仅注‘地名’,不言所在。秦置重泉县,故址在今陕西蒲城县东南。《史记·夏本纪》曰:‘夏桀乃召汤而囚之夏台,已而释之。’《索隐》曰‘夏台,狱名,皇甫谧云,在阳翟。’又《殷本纪》:‘当是时,夏桀为虐政,而诸侯昆吾氏为乱。汤乃兴师,率诸侯,伊尹从汤。汤自把钺,以伐昆吾。遂伐桀。’屈文言‘汤出重泉’,是谓汤在重泉狱中为桀释出。禹都阳城,刘熙载曰:‘今颍川阳城是也。’则皇甫谧所云‘在阳翟’者是也。按:夏台亦即钧台,在禹都阳城之少南。文所言‘重泉’,应乃狱名而非地名,《索隐》既言‘夏台,狱名’则刘熙载所云‘今颍川阳城’者盖是狱所在地。”
汤炳正《楚辞今注》则循王逸旧注径云“重泉,地名”而不具体涉及方位。在这里,姜亮夫和蒋天枢确定重泉所在可以使用的资料是相同的,都是王逸《楚辞注》为据。但是,蒋天枢惑于“禹都阳城”之说,故改王逸旧注,以为重泉非地名,而是狱名,这显然有悖于训诂之基本原则。因此,重泉方位所在可以确定为在陕西蒲城东南。
5.有莘的地理位置要复杂许多,其根源则来自于有莘氏和有莘国的复杂性。
《史记•夏本纪》:“禹为姒姓,其后分封,用国为姓,故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寻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戈氏。”《大戴礼记•帝系姓》有:“鳏娶于有莘氏,有莘氏之子谓之女志氏,产文命。”《世本•氏姓篇》:“辛氏,夏启封支子于莘,莘、辛声相近,遂为辛氏。周有辛甲、辛有。”因此,莘氏亦即辛氏,有莘亦即有辛。
而有莘氏起于唐虞之世,故鳏娶其子女志而生禹。其后,夏启又封其支子于莘。殷周之世,有莘氏持续存在,迄于春秋,则隐然不见于时。从古籍与出土文献的记载看,有莘国之地理位置西至甘肃、宁夏,东至山东,有多种记载,可约略归纳如下:
一是甘肃。《山海经·海内经》有:“有国名曰流黄辛氏。”这是莘国最早的记载,也许可以追踪到夏之前亦即唐虞之世。其地在甘肃临洮。
二是宁夏。《诗经·小雅·六月》有:“侵镐及方,至于泾阳。”方即周人故地豳,亦即陕西彬县、长武一带,而镐则至高辛国之高,即今宁夏固原。
三是关中。《史记•周本纪•正义》引《括地志》:“古㜪国城在同州河西县南二十里。《世本》云莘国,姒姓,夏禹之后,即散宜生等求有莘美女献纣者。”
四是卫地,今山东莘县北。《左传•桓公十六年》:“公使诸齐,使盗待诸莘,将杀之。”杜注:“莘,卫地,阳平县西北有莘亭。”《春秋左传注》注:“莘,卫地,为卫、齐两国边界,其地狭隘,……当在今山东省莘县北八里。”
五是蔡地,在今河南汝南县境。《春秋•庄公十年》载:“秋九月,荆败蔡师于莘。”杜注:“莘,蔡地。”《春秋左传注》注:“莘,蔡地,当在今河南省汝南县境。”
六是虢地,在今河南三门峡市境内。《左传•庄公三十二年》:“秋七月,有神降于莘。”杜注:“莘,虢地。”《春秋左传注》注:“莘,虢地。今河南省三门峡市西有峡石镇,峡石镇西十五里有莘原。”
七是有莘氏之墟,在今山东省曹县西北。《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载:“晋侯登有莘之墟以观师。”杜注:“有莘,故国名。”《春秋左传注》注:“莘,旧国名……据《春秋舆图》,有莘氏之墟在今山东曹县西北。”
八是齐地。《左传•成公二年》载:“师从齐师于莘。”杜注:“莘,齐地。”
有莘国之地理位置分布极广,但若从古籍所述看,有一细微区别,春秋以前,其为有莘国,而至于东周当世则是莘地,这显然暗示出其国已亡。
分布极广的有莘氏和有莘国肯定与其部族之迁徙有关,而其迁徙路线则隐含在前述地理分布之中。莘国之源起当是《山海经》所述,其后,莘人应该分两支迁徙,一支往北,其地在今宁夏固原,一支往东进入陕西大荔合阳临河之地。夏殷之际,所谓有莘当不离于所谓三河之地。商汤以下,有莘东迁,则河南,山东多有其名,其地亦多歧义。在有莘国由西往东迁徙的过程中,合阳莘野占有特殊位置,所谓夏商周三代之元妃皆出于有莘氏是也。
6.合阳莘野即古籍所记有莘国所在,其时间则贯穿夏末以至西周,其后或即衰微而东迁至河南山东。
之所以如此确定,其原因在于《史记·夏本纪》所记,夏所封国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寻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戈氏。这提供了一组可以相互比对的地理概念,也就是说它们处于一个相同的空间单位里。
据杨东晨《论关中东部商代遗址及*物文**的国别和族属》所考,关中东部商代遗址显示出的方国至少有彤城氏、华胥氏、有扈氏、北殷氏、崇、戈、毕、费、梁、芮、来、鹿、厘、灵、赤、许、汪、亳、莘等,其地略等于今西安以东。在这些方国里,可以分为三个类型,一是由西方迁徙而来的,一是从东方迁徙而来的,一是本土的,夏商之际,东西方两系文明在此形成一种融合的趋势,从而为西周文明奠定基础。
在形成夏商之际总体性文明图景之后,我们可以重新回到屈原《天问》所讲述的故事。
7.《天问》的合阳故事始于汤囚于重泉,重泉在蒲城。
这个故事刚一开头就有点让人觉得荒唐,有点不可信。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已经确定了理解这个故事的前提,也就是“汤居于亳”,而关于亳也有定见。
傅斯年《夷夏东西说》“有莘:僖二十八,记晋文城濮之战,有云,晋侯登有莘之虚,以观师,曰:‘少长有礼,其可用也。'遂伐其木,以益其兵。己巳,晋师陈于莘北”。据此,有莘必去城濮甚近。有莘相传为夏诸侯,伊尹其一代之小臣也。
蒋天枢《楚辞校释》说:“王注:有莘,国名也。极,至也。言汤东巡狩至有莘国,以为婚姻也。小臣,谓伊尹也。言汤东巡狩从有莘国乞匄伊尹,因得吉善之妃以为內辅也。按:有莘,字亦作‘有侁’,故国名也。地当在今山东南部。汤居亳,故曰东巡。”
这些结论其实都是由关于亳的定见所决定的,但是,《天问》显然没有设定“汤居于亳”这个前提,原因应该很简单,夏桀囚禁汤于重泉,肯定不会把他放在自己的势力范围,相反,只会放在夏王自己的势力范围。因此,在夏之都城没有确定的考古结论之前,我们似乎应该尊重《天问》的说法,而不能强加一个前提给屈原。
即使承认“汤居于亳”这个前提,也应该考虑亳其实也不限于一处。杨东晨《论关中东部商代遗址及*物文**的国别和族属》中提到关中东部有“北殷氏”,他说:“北殷氏。《史记•殷本纪》太史公曰:殷契子姓,以后封国为氏者不少,其中有‘北殷氏’。《索隐》云:‘北殷氏盖秦(宪)宁公所伐亳王,汤之后也。’《史记•秦本纪》《索隐》云:‘西戎君号曰亳王,盖成汤之胤。其邑曰荡社。’徐广云一作汤杜,言汤邑在杜县之界,故曰汤社也。’《正义》引《括地志》云:‘雍州三原县有汤陵。又有汤台,在始平县(今兴平)西北八里。按:其国盖在三原始平之盖矣。’商汤灭夏,商与东夷联军在夺取中原后,又北过河入今晋南击夏军,接着又渡河西攻关中,留居的商族、赢秦族,后来相继在关中建立国家。北殷氏以国而姓,都城建在杜,周灭商,迁今三原与兴平间。”商所封北殷氏未必就不是汤所居之故地,其城亦称之为亳。
总之,屈原的故事的开头是合理的,不是诗人的臆造。
8.刚刚走出重泉的汤做了一次祭祀,即所谓“帝乃降观”。
潘雨廷《周易虞氏易象释》有:“《杂卦》曰:‘否泰反其类也。’又曰:‘剥烂也,复反也。’盖辟卦消息,有反类之义,故虞氏于否泰剥复间之临观亦取反象,谓观者反临而成者也。观九五阳观示下互坤为民,故称观。盥,沃盥。上参艮为手,下卦坤为器,上之三成蹇,上伍坎为水。手临器而坎水沃之,盥之象也。荐羞牲,下卦坤牛为牲,上之三,盥而坤象不见,故曰:‘观,盥而不荐。’义谓人君盥以灌鬯,盥以七牲,至荐牲则卿大夫为之,即下观而化,故主祭之君,当盥而不荐。又引《论语》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与马融说同,乃以灌说盥,明灌礼盛,荐礼简,亦为盥而不荐之意。然曹元弼曰:‘盥不独施于荐,灌后礼节甚繁,不得云略不足观。’又曰:‘《论语》之义,诚鲁失礼,与此无涉。’义极精。观上卦巽为进退,《孝经》曰:‘容止可观,进退可度。’谓五以观示于民,则下观其德而顺其化。上之三成蹇,九五进退于坎为孚信之中为有孚。颙若,君德有威容貌。若,顺也,亦九五之象。故有孚颙若,下观而化。《诗•大雅•卷阿》曰:‘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犹此九五君德之义也。”
所谓“观”礼,朱骏声《六十四卦经解》里有关于其具体细节的说明,而潘雨廷强调的重点恐怕是其礼仪功能,即彰显君德。屈原说“帝乃降观”,而《庄子》则更有“尧观于华”的故事,后来更有朱元璋梦游西岳而遣使致祭,或者“观”礼在起源上与华岳有某种神秘的联系存在,因此,章太炎才称华夏即华山夏水,也因此,汤作“观”礼应该也在华岳或其周边地区。
9.正如“尧观于华”里那个华封人给了尧三个祝福:“使圣人富,使圣人寿,使圣人多男子”,可惜的是尧拒绝了,惹得华封人极不高兴,汤行礼后,赐给他的就是那个伊尹,要他找到这个人。因此,他一路向东,就到了有莘国。
有莘国自然是夏王的亲族,即便如此,汤想着自己仅仅只是讨要一个奴隶,应该不会太困难,不会被拒绝。但他想的有些简单,他不太了解伊尹这个奴隶的传奇。后来的故事就是很多人都熟悉的,伊尹作为有莘氏女的陪嫁终于与汤相遇,最后成就了一出殷商传奇的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