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天朗 (龙洞堡的二轻校)

编者按:去年“经受今生”公号连续编发了陈红旗的《龙洞堡的记忆》和曾希圣的《青春驿站一一八十年代的二轻校现象》二篇文章(陈红旗、曾希圣均为八十年代在四川美术学院、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后分配到二轻校工作),引起众多读者的诸多关注和好评。今在此编发彭天朗的《龙洞堡的二轻校》,让我们看看一个局外人是怎样认识二轻校的。

龙洞堡的二轻校,彭天朗

贵州省二轻工业学校庆祝建校、79级开学典礼全体师生员工合影(1979年1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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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省二轻工业学校首届毕业生和全体教职员工合影(1981年7月28日)

龙洞堡的二轻校,彭天朗

但你已来了,而一切必然要改变的

——(印度)室利阿罗频多

八十年*开代**始的时候,历史的轨道,滑向了另外的一个维度和方向。

这个方向,又连接着90年代,以至后来漫长的曲折岁月。

龙洞堡的二轻校,彭天朗

龙洞堡,二轻校,和二轻校的那一群艺术家,就是这个转向和曲折岁月在中国西部边地的见证。

从地名学上来考究,龙洞堡——这个兼具乡土、神秘和传奇色彩的地名,可以被定义为一个农业社会的产物。堡——他是古时的屯兵之所,他是驿站,他是正在向着市镇化发展的乡村,他是城镇的雏形。在广袤的北方,有的地区有十里一堡的说法,堡是连接城市和乡村的中间枢纽;而在中国边地西部贵阳之边的龙洞堡,这一兼具神秘和传奇色彩的地名,如果我们在今天要依据打造旅游景区的时尚商业套路来为这一古老的名称重新进行诠释,龙洞堡的由来完全可以编造出十二个版本以上的故事出来——这是农业和初级商业文明时代发生与演化出来的人文聚落被今天这个物质和消费主义时代逼迫出来的可以利用的特征之一。

不过,我们可以对龙洞堡的位置进行真正准确定义的名称,应该是在2000年之后才出现的一个新名词——在中国经济的推演进入到房地产的时代时,由于要进行大规模的城市扩容,对土地的需求扩展到了城市的边缘和外面,这些地方将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于是,为了适应经济的扩张,一个新的“经济学名词”被创造了出来,以为这种城市的边缘和外面的地方命名,而这个名词也正好可以为龙洞堡贴上一个较为合适的地理位置标签——城乡结合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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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省第二轻工业学校,就坐落在这里。

传统观念中的贵州,素来被覆盖于“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的阴影里。而位于城乡结合部的龙洞堡,在它的这一区域中,散聚着一些工厂、学校、机构,还有乡镇的集市和市井,二轻校只是其中之一。乡镇市井和边地学校、老旧工坊,他们既不相干又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一起。在20世纪80年代的早期,从贵阳城里去往穷乡僻壤的龙洞堡,有一条坑洼不平的泥泞的道路。公*班交**车有时要行进4—5个多小时,才能够从贵阳城里的交通枢纽“新路口”到达位于龙洞堡的二轻校。相较于繁华热闹的贵阳城中心都市区域,偏远的龙洞堡显得既荒芜又萧瑟,这加重了它的那种浓郁的西伯利亚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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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轻校——他是工业时代的产物。而作为轻工业的专门的教育机构,他成为了一个时代深入工业文明时期工业产业链深处的标志之一。在80年代的早期,其时,多难的中国正从她过往的梦魇中挣脱出来,在缓慢的苏醒之后,人们已经可以有限的呼吸到不同于以往的新鲜的空气。国家的经济、文化、教育都处于重建之中;而人们也需要重建生活方式、价值观和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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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顺应时代发展,满足从物质极度贫乏中艰难的熬过来的人们的基本生活需求,改善生活方式并提高人们的生活质量和品位,从80年代早期开始,轻工业、电器、装饰装修、服装时装等产业和行业得到了国家政策层面的推动,各地相继成立了装饰、服装时装等密切贴近大众,与人们日常生活紧密相关的行业协会,纯美术和实用美术的美术院系也开始恢复、重建或创办。1983年,位处龙洞堡的贵州省第二轻工业学校不失时机的创立了工艺美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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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轻校工艺美术科的学科设置和建设,显示了开放的二轻校极具广纳贤才的胸襟和魄力,学科建设早期的参与者,既有那些有着深厚的实践经验的从文化馆或艺术馆等文化艺术机构来的资深艺术家,又有*革文**后最早的几波从全国或著名或重点或专业设置极具前沿性和实力的美术院校、美术专业毕业的大学生,而这些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很多是在进入大学深造以前就已经有过各种在社会上工作的经历的。他们在过往的人生历练和学习、工作和修炼的实践中,有着深厚的实际经验和个人在艺术上的体悟,还有些已经在艺术上有过不俗的成就,甚至在国内的艺术盛事上取得了突出的成绩。但是,他们其中的大多数都没有过教师的经历和经验,也没有接受过师范专业的训练,而求贤若渴的二轻校在各方面为这些艺术家们提供机会和方便以及在当时相当优裕的条件和待遇,以温情吸引了这些充满激情的年青艺术家们来校担任教职,温情和激情的相互交融,滋养出了二轻校独特的艺术氛围和艺术家与学校之间、艺术家们相互之间、艺术家们与学生之间的深厚情谊,在宽松的环境和学术氛围中,二轻校的美术教育迅速的结出了硕果。

龙洞堡的二轻校,彭天朗

1987年二轻校工艺教研组教师在乌江水电站。

由于在*革文**长期的思想禁锢之后,80年代的思想界、学术界、理论界大量的如饥似渴的引入了西方的思想观念、学术理论和作品与思潮,作为艺术家的二轻校工艺美术科的教师们,都受到这一思想浪潮的深度冲击和熏染,他们对于西方现代艺术、工艺和设计等专业和理念,都极为谙熟,二轻校工艺和设计等专业的教与学的成果,其时开始飘散出西方舶来的对现代艺术有里程碑意义的包豪斯的气息。

龙洞堡的二轻校,彭天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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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80年代的中期左右,二轻校工艺美术科已是各路精英汇聚,此时,真是风云际会。在学科教学、艺术创作、生活形态上,呈现出了丰富而又鲜活的面貌。艺术家总是充满了活力,在偏僻而又萧瑟的龙洞堡,艺术家们有其独特的方式激发生活中灿烂的一面,抵抗现实里灰暗的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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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洞堡的二轻校,彭天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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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洞堡、二轻校、这群艺术家,还有这个时代,交织在一起,他们像三明治一样,组成圆满而又丰富的一个完整结构,诱人并且可以使人充满无尽的想象。虽然远离市中心,但趣味、理想、信念和意志,对艺术家们有着强力的精神支撑,这是它这个完整结构的形而上的部分,这使艺术家们的教学和创作既宽松又充满了激情;而酒精、尼古丁、舞会、早期形式的艺术沙龙和“派对”以及啸聚,那些青春的热血与火一般发烫的肉体,组成了这个结构的形而下的部分,校园生活和龙洞堡乡镇上、街上的市井生活时常的交叉在一起,这种和时代和生活和普通人们的相互的具有存在感的贴近,是真正意义上的贴近,校园和市井的距离只隔着一个随时可以穿越的围墙;而艺术家们的教学、写生、拜访、探讨、争论、讲座、交流、创作,这些内容占据了这个完形结构的“形而中”的部分。

龙洞堡的二轻校,彭天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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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时,二轻校的艺术家是躺着欣赏爱人读小说的。这个弥漫着浪漫主义气息的故事,它超出于我们对于阅读的日常的体验,这种情节以前只是在小说里面看到过,在现实生活里面,以前很少,现在没有,以后也很可能不会见到。作为阅读欣赏的听读者,躺着欣赏读小说,这个躺比郭优躺要早20多年,它超越了听收音机播出广播剧的感受,不加电流与电波过滤和修饰的声音,那应该更有存在和优越感,更有想象的魔力,能使我们的思绪飞翔得更远,不仅仅标示着对生活的享受,他还挣脱旧有的规训和习俗,指向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放松和愉悦。

龙洞堡的二轻校,彭天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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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轻校后来还有很多的故事。二轻校的艺术家们曾经想把学校建成为一所独立的一流的工艺和设计学院,艺术家们衷情于脚下生存的土地和校园,同时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而这种充满理想主义的愿望和敏锐使他们能够最早看到远方。只是,囿于当时天地人时的趋势,这种有些太过于纯粹的理想,超前的走在了学科和院系建设的前面。这种理想当然不在当时的计划之列,而中国的事务很多都是计划经济的安排和结果,其特质就是按部就班,直至后来轻工部撤销,全国的轻工院校成建制的关停并转,也是以计划的形式进行的。

龙洞堡的二轻校,彭天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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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轻校工艺美术科的黄金时代的到来,是二轻校艺术家们的活跃的生活状态、学习状态、精神状态、思想状态、创作状态、作品状态和交流状态的集体喷发,它生发出了在美术界极具影响的“龙洞堡现象”。

我们知道,能够“‘构成文化现象’的三大要素是文化艺术作品、文化艺术思潮和文化艺术活动”,这些本质要素组成了文化现象的主要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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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骏.黄伟.王海军.曾希圣《 1988海南热潮》(1989年)入选七届美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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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尧 张玉华 曾希圣 《环球圣火》(1990年)人选“90亚运美展”(即第二届全国体育美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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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希圣在二轻校1985年创作的《鸽子》

曾希圣在二轻校1985年创作的《鸽子》,获“前进中的中国青年美展”鼓励奖,被《美术》《江苏画刊》等多家刊物发表并被收入高铭路等著《中国当代美术史及鲁虹著《越界:中国先锋艺术》等文献史籍。

“龙洞堡现象”在作品的状态上,有二轻校艺术家们的群团的成规模的创作展示、交流、获奖并轰动美术界;而中国85美术思潮的生发、演化和轰轰烈烈的推进,具有全国互动的显在特征,有思想出作品的艺术家,谁都难于在这场艺术运动中不去影响他者或受他者的影响。二轻校的艺术家们,虽处于边地贵州贵阳之边的龙洞堡,但他们有很多是在北京、重庆等等艺术中心城市生活学习后来到二轻校的,艺术家们的相互深度交流,使新思潮新思想新讯息弥漫和渗透开来,新时期和85美术运动促成的相互之间的艺术思想的影响,是成就“龙洞堡现象”发生的重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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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田世信一家到二轻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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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曾希圣与蒲国昌老师一家在龙洞堡小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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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左起:幺哥、曹力、章治华后排左起:曾希圣、马骏。

曹力从北京回来去看老朋友,和章治华一起到了省二轻校。

其时,“龙洞堡现象”的生发,又引致贵州美术界的专业人士频频造访二轻校,深度的艺术沟通和交流活动,使位处荒芜之地龙洞堡的二轻校一时又比以往更加的热闹了起来,并俨然形成一个贵州艺术界新的重要据点和核心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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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二轻校的艺术家们在生活和创作状态上,也具有很前卫的举动,为了在艺术作品上取得突破和肯定,艺术家们集体削发,以光头“亮剑”,充满了在当时很具先锋性的行为艺术的内涵和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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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洞堡的二轻校,彭天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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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们在二轻校的诸多松散而又自由的创作状态、艺术行为和作品呈现,等等等等,都很具有“黑山学院”的节奏。而“龙洞堡二轻校现象”之于贵州美术界的影响和意义,可以说犹如“贵州现象”之于中国美术界的影响和意义。这个现象的产生,在二轻校的艺术精英们汇聚于二轻校之初,就埋下了种子,至这个现象的发生,它形成了80年代至90年代并至今的龙洞堡二轻校的文化艺术传承,这个现象和传承,其实到现在还具有继续挖掘、梳理和重新认识的极大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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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红旗 布面油画 《迁徙》:153cm ×130cm (2003年 )

从八十年代的历史的方向性的转变开始来探寻和认识当代中国艺术教育和当代艺术的历史脉络,边地贵阳的“龙洞堡二轻校现象”和二轻校的那一群艺术家,是一个极好的案例。

龙洞堡的二轻校,彭天朗

龙洞堡的二轻校,彭天朗

龙洞堡的二轻校,彭天朗

龙洞堡和“二轻校现象”作为贵阳当代文化艺术的一个地标和贵州美术的一个重要的节点,自有它已经显露的传奇和隐秘的历史故事。

龙洞堡的二轻校,彭天朗

今天,在信息化的移动互联时代,我们回望工业时代的其中一个标志二轻校——那个曾经坐落于农业时代的土地上的遗存龙洞堡这个地方的现当代教育和创造的艺术聚落,过往的30年的历史长河,那是一个需要故事也发生了故事的时代,它被折叠和压缩在一个展览、画册和艺术家们的回忆中,这种穿越,为我们提示的,既有社会学的标本意义,又有人类学的文献价值。

2016 年10月18日 于重庆南滨

龙洞堡的二轻校,彭天朗

曾希圣 彭天朗

龙洞堡的二轻校,彭天朗

彭天朗(第二排左二)参加“乌江缘—2012当代绘画名家邀请展“画家写生活动与画家们在乌江水电站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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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天朗

策展人、批评家。曾策划策展产学研论坛、画展等学术和文化艺术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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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