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皇叔,你一定是北大的吧?
每逢一些善男子、善女人在公众号刘备我祖后台问这个问题时,我羞臊得不要说脸,连臀部都红了。
他们觉得我这样的古文写作水平,应该有北大作为高配才行。
同样的羞臊在2001年年初去广州日报面试时也遭逢过,那时候我是以暨大2001届硕士研究生的身份去面试的,社长对我似乎还满意,然而,他问我的第一学历。
“娄底师范专科学校,是中师还是大专?”
“师范专科学校是大专,大专也是大学。”
“喔,明白了”,社长点头,谢谢他作为人民大学的高材生,居然还能屈尊去区分大专和中师,最后还录用了我。
大专也是大学,不太体面的大学,当初考研就是为了要洗底,洗掉大专学历这个底,结果没想到绕了一圈,大专学历还没死,又过来抢镜。

(读《花田岁月》,看70后的青春奋斗与精神成长)
从我的大专学历开始说吧。
1991年夏季的一个黄昏,我县一中理科班的一位女校友,一位从来没有和我交往过的女校友,那天却穿着白白的裙子,露着白白的牙齿,忽然降临我家,轻轻地告诉我:刘同学,你娄底师专的录取通知书错发到我家了。
我家地址是复兴西路,她家地址是复兴路,然而门牌号码一样。
她又告诉我,她也被娄底师专录取了。
记得当时她沐浴着夕阳余辉,就像那河畔的金柳,居然让我产生了一点点不恰当的幻想。
毕业后,她成了我表嫂。
我表哥电大毕业。
我对表嫂的不恰当幻想,也是我对师专的不恰当幻想。
我以为师专毕业了,就可以在县城寻一所中学,或者在我父亲所在的学校——县教师进修学校,安静地教书,安静地读书,然后安静地成为一位声名远扬的作家。
我错了。

(读《花田岁月》,看被时代暴击的青春)
1994年,又是夏季,我踏着祥云回到家,却被现实暴击成粉碎。
我被分配到农村教书。
就在领分配单那天,我跑到教委办公室,跟县里所有主管教育的领导,一个不漏地吵了一架。
我说我这么优秀,为什么把我发落到农村。
教委主任说:你再怎么优秀,也无非是一枚师专生。师专生去农村,国家政策,天经地义。
身份已经决定结局,我只是增加一些波澜壮阔的过程而已。
多少年后回首,我才意识到,我之所以不惜得罪所有直接管我的官老爷也要死力一争,是因为要守住城镇子弟这个身份。我爸我妈都是知青,经历了多少风云沧桑,经历了多少悲欢离合,才返城,轮到我这个不肖子读了大学反而要回农村了。
当时县城里的同学,只有我一个人考上了大学,然而,励志故事的结局是:电大毕业的去了县政府,高中毕业的去了税务局,我大学毕业却去了农村。
当然,别不把教师当干部,教师也是国家工作人员,然而,一旦加上“农村”和“男”这两个定语,就意味着娶不到有工作有学历的老婆,还意味着…………不用了,就这一条意味着就够了。

(读《花田岁月》,看一个农村教师逆袭成网络大V)
我所有的错就在于读了一所师专,我凭什么来拯救我的错?只有一个法子:改变学历。某个深夜,辗转之余,一个玫瑰色的词语浮现在眼前:考研!
从一个师专生到研究生,路漫漫其修远兮,越修越远兮。
首先,从专科到考研之间还隔着本科这道坎儿,怎么填坎?答曰:自考。
还好,绝大多数高校大慈大悲,为专科生考研留下一条生路:自考本科考试过四门以上即可参加考试,或者工作两年以上。我手里捏着六张自考本科合格证。
倒是北大还残留一点蔡元培的精神,不分学历,皆可参考。可我敢去考吗?
更严重的问题在后面。
我把自己的雄心壮志告诉师专的同学,却迎来一阵暴击:英语是一道你跨不过去的风景线。
我说世上无难事。
他们又补刀:师专外语系的师兄师姐,改考非外语专业,结果专业上去了,外语居然没上线!
我跟湖南师大的学生交流,迎来更强烈的暴击:英语是一湾你跨不过去的浅浅的海峡,你在这头,她在那头,永远。
日暮之际,我在岳麓山上阿弥陀佛地团团转,心内如汤煮。
最后,觉得既然来了,总得带点东西回去吧,哪怕纪念品也好,还是买了一堆考研英语复习资料。
接下来是被英语狂虐的岁月。

(读《花田岁月》,看一段似曾相识的虐心考研史)
一切的狼狈,都缘于一个事实:我怠慢了英语。
我高考英语分数117分,在上线同学当中算相当低的,除了天份使然,也有相当部分是拜懒惰所赐。记得高考前夕,我的抽屉里堆积着厚厚的英语模拟试卷,全是处女卷,一个也没动,我和湖南师大之间大概就隔着这一堆试卷了,8分。
接下来读的又是师专。师专生的英语水准如何呢?听说过英语三级吗?什么,世间还有三级英语?确实有,它似乎就是为照顾师专生而准备的,50分就够。我就是刚刚够。
然而,这种照顾也是暗中标好了价格的。
一时的怠慢,要以百倍的恭敬补回来。
本科生读英语那叫复习,我的只能叫重新学习,打开选择题,单词全是路人,翻开理解题,全然不知各路神仙尊姓大名。
谁说英语是一道跨不过去的风景线,分明就是一道枪林弹雨的*锁封**线,一道高达几百万伏的高压线。
在十多次准确率还不足五分之一的情况屡次上演之后,我自哀自怨,又觉得考研太不现实了,还是想办法调动好了,调动,靠谁呢?
我有一个姑父,县委办公室副主任,我们家最拿得出手的亲戚,然而,退休了。
我老爸是县教师进修学校的老功臣,让他的公子进来工作也是情理当然,然而,校长和教育局拒绝了,理由:不收专科生。其实,第二年,就进来了一个师专物理系的妹子,是财政局长的亲戚。第三年,还进来一个电大生。
调动无望,还是继续接受英语的狂虐吧。
我把王长喜的考研英语必背单词,一个一个地标记在一本小型英汉词典上,总计四千多个,然后朝也摩挲,晚也吟咏,从头翻到尾,从尾摸到头,我记得第一个单词就是:abnormal。啥意思:反常的,异常的,变态的。
我在当时的教师队伍当中算个异类,学校领导开会时会不点名批评:我们有些老师完全成了异类,读书比教书还用心。你都读到师专了,还要读什么书,你想读到哪里去?
然后,所有老师都把眼光投向我这个异类。
校长前女友也把眼光投向我这个异类。
我跟她吵过架,因为班上学生争夺桌凳的问题,于是吵架,谈判,谈着谈着就熟了,有一回她说有人给她做媒,对方很不错,我问:到底怎么个不错,她忽然说:你放心,我不会答应的。于是,我放心地抓住了她的手。
对我的恋爱,心好的朋友以及同事给我棒喝:你考上,会抛弃她;你没考上,她会抛弃你。
我觉得他们的说法别有用心,我和校长前女友之间是有真感情的,和世俗的男女有着本质的区别。

(读《花田岁月》,看被现实暴击的青年恋爱)
1995年的考研,我是没法参加了,因为1994年8月左右才想到考研。 被英语狂虐暴击了几乎一年之后,仓促读了一个月专业和政治,我参加了1996年的研究生招生考试。
第一场英语,题目还能看懂,不至于全是路人,但答案还是停留在你猜猜的地步。
做完英语,我知道接下来的无非就是重在参与。
1996年3月,分数下来,英语43!未达标。至于总分,在英语溃败的情况下,考多少都没用。
这样的战绩,恰巧给了头悬梁锥刺股的我一记狠狠的耳光,人们可能不会嘲笑刻苦的人,但一定会嘲笑刻苦而没有结果的人。
我去女朋友那里找安慰,我说我要继续努力, 她不看我,说:那你慢慢努力。
半年后,她调走了,调到城里,关于她要跟我分手的传闻满天飞,然而我一去找她核实,她就说:我不是那样的人。
考研和爱情的双重失败,让我意志的钟摆一度又转向调动。
满头白发的姑父找教育局长,教育局长拍着胸脯说:老领导,你侄儿的事包在我身上,你不用跑第二趟了。结果,新的学期开始,调动的消息杳如黄鹤,姑父在县委大院遇到教育局长,质问他,局长说:不好意思,情况有变化。姑父大怒:你欺骗一个1949年之前参加革命的老干部。抡起老拳就揍他。
多少年后,母亲跟我说:因为你调动的问题,老爸有时会半夜起来哭,说学校的领导欺负人。
被调动虐完,我又摆向考研。
那是一段艰难苦恨的岁月,调动无望,同事嘲笑,见面就问是不是考上博士了,女朋友那边一夕数惊,不时传来兵变消息。
一场极不纯粹的考研复习,一艘负重很大,吃水过深的航船,爱情,尊严,交待,彷徨…………
复习效果如何,可想而知。
1997年的考研,我又上阵了,考试前两天的晚上,我去找她,黑漆漆的校园里,寒飕飕的北风中, 我希望她给我一个祝福,得到的却是:“分手吧”。
第三天的考场上,眼泪沿着笔杆一行行地流。
那一年,我又不过是重在参与。
我回到学校,听到一个消息:她至少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找好男友,男方是国土局的,早就在街头成双成对。
我当即怀揣两把刀,一把是食堂砍排骨的,一把是同事家的菜刀,一股怨恨冲天,直接往她所在的学校,要来个血染奸夫淫妇。
半路上被同事压制住了。

(读《花田岁月》,看入城青年的精神成长史)
这个暴击好,打消了我所有的疑虑和彷徨,世间还是谁靠得住?不是那位校长前女友,也不是已经退休的姑父,而是手中那本划得密密麻麻的英汉词典。
记得有位中学的同学,邀我到他加做客,然后指着他父亲对我说:“老爸,这是我哥们,你是县城副镇长,想办法把他调到城里吧。”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牙说:“谢谢,我不打算调动了,我要离开湖南,我要远去广州,不是下海,不是停薪留职,而是要凭着暨南大学的一份录取通知书,堂而皇之地走。”
感谢那段时间的我,再怎么艰难苦恨,我都没有放弃(那本英汉词典),终于,在1997年的四月左右,有天深夜,我在做英语考研模拟试题客观题的时候,前面的准确率达到了史无前例的四分之三。
为了证明这不是偶然,我又连续做三套题,准确率还是四分之三。
英语成了,其他的都成了。
那时候,我的英语做题水平出奇地好,虽然没有看懂题目,但我居然能够把答案选对,根据句子之间蛛丝马迹的联系。
1998年,我终于被暨大录取,英语59分,超过达标线8分。政治67分,政治的诀窍是多看新闻联播,看得多了,会有语感,如有神助。
那一天,已经成为表嫂的那位女同学,给我送来一套衬衣。
那一年,全国招收研究生数量是五万。
考研不是人生翻身的唯一途径,然而,它是一条特别适合我的途径。
它让我免于精神崩溃,它让我不再怀疑人生,要知道,在我任教过的那所乡村中学,因为失恋而精神奔溃的就有两位男老师。
一切感恩那一次考试。
考研也使我认识到,做人做事一定要纯粹,考研就考研,工作就工作,不要附带过多感情和算计,一艘负载过多的人生航船,终究会倾侧沉没。
当然,对于那位在我考研前两夜宣布分手的女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恨也要纯粹,不要故作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