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本村的魅力》
张菊兰
不管是一个地方，还是一个民族，要想保留传统，难；要想走向文明，也难；在走向文明的同时，又能保留传统，就更难。而禄劝县中屏镇火本村，却能在走向文明的同时，很好地保留了传统，体现出火本村特有的魅力。难怪脱贫攻坚之后的火本村，能够获得“昆明市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单位”、“云南省旅游名村”等称号呢。
谁都知道，有所感的前提是有所见闻。2024年3月19日下午，我随着县文联组织的文艺采风队前往中屏镇，先后参观了滇北地委成立旧址、“我种花”鲜花基地，欣赏了普渡河峡谷风光。虽然这已经是第二次进火本村了，但就像读一本有深度的书，每读一遍对它的理解就更多一些，感受也会更深一点。
刚下车，讲解员就介绍：“火本，彝语‘海补’，意为村头有水塘的村庄，位于禄劝县中屏镇中屏村委会集镇以南的火本村小组，距离中屏集镇不到2公里。”
听到她的讲解，我不由想起三年前，中屏文化站的杨茂舒带我和昭通作家朱镛第一次到火本时的情形。为了更好地了解“海补”这个词的含义，我们爬到村子背后那个具有彝族特色的广场——火本广场，再来到一个环境清幽的水塘边，实地观察。清楚地记得，那是国庆节后的几天，深秋的天空蓝得一尘不染，水塘上方一棵高大的鸡嗉子树上灯笼似的果实在微风中摇头晃脑，树木和我们的影子像一幅清晰的画在水塘中轻轻荡漾。朱镛情不自禁地啧啧连声赞叹。之后，他在文章《火本生机》一文中写道，“村子里的水塘里，清澈的水溢出来，往外流，把一个村子浸润得充满了灵气。”
我扯着树枝，摘下一枚黄中隐青，似小荔枝的鸡嗉子果，慢慢地把这枚甜中带涩的果实吃完。望着水塘，无边无际地联想起来。中屏，彝语“更挪”，不管别人怎么翻译，我始终认为是“大雁嬉戏的地方。”大雁相互嬉戏，不仅说明大雁之多，而且能够凸显出大雁快乐之神态。追逐嬉戏，快乐玩耍，意境之美不言而喻。能够勾勒成这样一幅画面的中屏，曾经的曾经，一定有一片辽阔且水质极好的水域，而距离集镇不到2公里的火本，应该就是这宽大水域下方的一个村子吧？
再说，彝语的水塘是“以都”，而不是“海”。“海”就算不是真正意义的“海”，也不应该是“水塘”，至少是一片大水域。这样看来，“海补”中的“海”不是水塘，怕是指大雁嬉戏的这块水域了。由此，我脑海中的火本是这样一幅图画：村后郁郁葱葱的山上，鸟鸣唧啾；村头波光浩渺的茫茫水域中，成群结队的大雁嬉戏；村前较为平坦的土地上，植物四季黄绿交替……
千百年前，火本村彝人的祖先“阿保硕维”，在迁徙途中，骑着骏马，吆着牛羊，带领氏族部众，跋山涉水来到这个地方，驻扎下来，一代代繁衍生息，不需罗盘和指针，不用毕摩测算风水，而是被这美如仙境的环境所吸引，找到一种归属感。难说，他还嗅到松脂、稻谷和索玛花的清香！
火本村全村人，跟我一样，都是黑彝，也都是慕阿克的后裔。所不同的是，他们是“阿保颇”，而我是“拉基颇”。可不管是“阿保颇”、“拉基颇”、“阿叫颇”、“海呗颇”等等，都只是黑彝一个个小小的支系而已，都是彝族人文始祖阿普笃慕的后裔，就像彝族古歌里唱的那样，是“一根骨里的髓，一条藤上的瓜”。
如果把彝族比作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那么希慕遮就是树根，阿普笃慕就是树的躯干，而慕雅切、慕雅考、慕雅卧、慕阿克、慕阿齐等六祖就是树干上的枝丫，而作为后世子孙的我们，无疑就是枝丫上的密密麻麻的叶子。有人说过“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可没人会否认同一棵树上的叶子有极高的相似性，因为是由同一个树根把营养输送给树干，树干传递给枝丫，枝丫传递给叶子的。经过一层层的传递之后，会有些许差异，但万变不离其宗。这“宗”，就是流淌在彝人血管里的血液。
不知是绿叶对根的深情，还是自小在民俗浓郁的彝族山里长大的缘故，或是彝族民风民俗和传统文化被现代潮流淹没得所剩无几的原因，哪怕见到或听到一丁点儿有彝族文化元素的东西，我都会禁不住心潮澎湃，激动不已。而到了火本，就不单单是兴奋，简直可以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沐浴着春日阴天清新、舒适的空气，跟着讲解员，沿着平整干净的水泥路往南走去，一幢幢青瓦白墙的民居跃入眼帘，有的白墙上绘着浓浓彝族风俗和田园农耕生活的彩画，有的白墙上写着黑色的文字，有的绘画旁配着文字等。最能体现村子特色的是，墙上除了汉语，还有彝文。把自己的语言绘制上墙，能让彝族群众有更高的接受感和亲切感，更能唤起他们对自己家乡的热爱。
站在清爽的路面上，往上看，整个村子的房屋一座挨着一座，新崭崭地爬在小山坡上，高高低低，错落有致。院落和院落间，镶嵌着一小个一小个葱郁的菜园子；房屋与房屋间，点缀着五颜六色且香气宜人的花朵……整个村庄就像一幅美丽的山水画。从容地行走在村子水泥路上，如走在画中，一种无法言表的自豪感和幸福感涌上心头。暂时踏入此地的你和我，都能产生如此的感受，火本村人的幸福感可想而知了。
可人的思想却是复杂的、活跃的，当你沉浸在今天的幸福时光中，一定也免不了回忆起过去。火本村和大多数的彝族山村一样，以前大多是土坯房，房前屋后都是荒土堆，村道都是泥巴路，真所谓“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借脱贫摘帽的春风，火本村改造后，不仅保留着村庄的原始风貌，更是依托乡土特色之美，全面打造“望得见青山、看得见绿水、留得住乡愁”的美丽宜居乡村。
2017年，火本村以农村危房改造为突破口，以提高人居环境为抓手，以实现乡村振兴战略为目标，遵循“修旧如旧、建新如旧”的原则，以“乡愁火本”为改造主题，精准识别认定21户C、D级危房，风貌改造32户，使农村房屋改造实现全覆盖。在危房改造上，因房因户施策，注重保留房屋原始韵味和村子原始风貌，村民们住上安全舒心房，传统彝族村落的建筑文化也得到保护传承，同时还加大村庄在污水、厕所、亮化、绿化等方面的资金投入和村组综合环境卫生整治力度，切实提高农村人居环境，火本村生活迎来喜人的新貌。
跟着队伍，顺着鲜花装点的水泥小道，上了一个小斜坡，就到了村里有名的“幸福大院”。一仰头，一道古香古色的褐色大门映入眼帘，门框上红色的彝文对联，如一抹灿烂的阳光照得我眼前一片明亮。单就那工整的彝文，就让我百感交集，温暖、亲切、自豪等诸多情愫裹挟在一起，涌上心头。
伫立在大门前，我痴痴地想，彝族人站在这美丽的彝文对联面前，都会有着和我一样的情感吧？也一定在由衷赞叹祖先伟大智慧的同时，反省自己身上的不足，不会再产生惰性了吧？曾看过《古彝文距今有上万年历史 彝文是世界文字的始祖》一文，文中说“目前发现的古彝文距今有８千年至１万年。有关专家研究表明，古彝文可以与中国甲骨文、苏美尔文、埃及文、玛雅文、哈拉般文相并列，是世界六大古文字之一，而且可以代表着世界文字一个重要起源。”四川凉山彝学专家阿余铁日的文章《用古彝文破解三星堆》中说“三星堆文化器物出现古老文字，多数不是简单的刻符，而是成熟的文字，部分刻用彝文释读。字形、字音和字意都是古彝文。”其他民族的人，看着这蝌蚪样的对联，一定禁不住好奇而追根究底，问出这是彝族文字，继而去了解关于彝族文字更深的一些东西吧？“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民族团结的前提不就是相互了解么？
遗憾的是，上学前只会说彝语的我，不认识彝文。记得第一次来时，杨茂舒给我们读过一遍，然而现在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望着美丽的文字，我只能“唉”地叹一口长气，让崇拜和神圣充斥心田。想离开又心有不甘，便细细搜寻门框四周，发现右下角有汉语批注。上联是“孝老爱亲家庭美 ”，下联是“勤劳致富日子甜”，横批“幸福大院”。很显然，对联是在赞扬这户人家美德。既然如此，那么这家人是怎样“孝老爱亲”和“勤劳致富”的呢？
带着疑问，我匆匆跟上队伍，嗅着桂花幽幽的香气，踩着鲜花装饰的洁净水泥道，进入院子。往院子东边走，首先闯入眼帘的墙上一幅*彩大**画——《火把欢歌》，之后是《彝家八大碗》彩画。再往后，是一个长条形的小花圃，几棵葱郁的柏树间，一棵开着红艳艳大花朵的索玛花，喜气洋洋地迎接着我们。索玛花旁边墙上是黑色汉字，汉字的内容是彝族古歌《十二*花采**调》。唱起来婉转动听，如布谷在林间啼鸣一般的《十二*花采**调》，倾诉的是出嫁后的女子思念家乡和亲人的情感。在彝人的心目中，最美丽的花就是索玛花，没有之一。他们把它当做彝族姑娘的象征。自然界中的索玛花和墙上的文字相互映衬，异常巧妙，寓意深长，不得不让人佩服设计者的独具匠心。我心里一喜，跟同行的一个彝族妹子，不由而同地对着墙上的汉文，用母语唱起来：“二月里来春风暖，阿妈的女儿嫁远方，踏着春风啊望故乡……”
说到母语歌，我总是忍不住兴奋，曾经有整晚唱到天亮的经历。此时，我想一口气把十二段全唱完，但同行的人已经纷纷离开，于是只能住嘴，自嘲地“嘿嘿”几声，赶紧跟着进到一个房间。见大家聚拢，讲解员指着墙上一张全家福，介绍起来。我时而听讲，时而看墙上的老物件和文字，便只记住大概。大意是说，照片里的张家三兄弟同住一个大院，彼此相互关心，和睦相处，家庭氛围特别好。不仅如此，他们还二十年如一日地自愿供养本村非亲非故的五保户老人，不是一家，胜似一家。哦？“互助是邻里和睦的源泉，关爱使家庭成为温暖的港湾”，墙体宣传画上描绘下了真实的故事，也生长在了朴实的彝家人心间。
边回味着刚看过的《家风家训》，边朝北面一栋挂着满墙火腿的房屋走去。坐在四方形火塘边的一位穿着彝族服饰的老阿妈，见我们进门，微笑着站起来，连忙给我们搬竹凳，连声说“皋聂皋聂”（彝语：坐）。泥土般淳朴的面容，溪水般纯净的笑容，让我想起院里墙上那一幅老少和乐、和睦温暖的彩画，画的一旁配有《和气满堂》的文字，内容是：“再冷的天，您来到家里，感到的是暖暖的，只要跨进彝家，我们都会热情地把你迎进厅堂，在火塘里放些干柴，用火燃烧，大家围坐在一起，聊着当地的土话，品着纯正的土茶，感受浓郁的彝家风情，享受那简单而温暖的快乐。”不虚情假意，不矫揉做作，坦坦荡荡，热情好客，善良豪爽，这就是彝家人！
“我是大山之子
与生俱来的豪迈
从出生到死去
我信仰我的山神
我是江河儿女
发自心底的善良
……”
告别阿妈出来，我默默地哼着沙马学峰那首叫《大山之子》的歌，忍不住想起故去多年的妈妈，眼眶不觉有些湿润。多想再在这道院子里呆一呆啊！但又想领略火本更多的魅力，何况同行者已出大门去了，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赶快跑出来。
折回到村中主路，再往前走几步，见路上方墙角一处三角形花台里，低矮整齐的风景树丛中一棵如男人手腕粗的树笔直地挺立着，树上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子，牌子上方第一行是三个较大的黑字——“村长家”，下方黑字为“我是村长，有事找我”，最下方留着姓名和电话。我不认识村长，但我相信，敢说出这样的话，把姓名和电话留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人，一定是一个不怕麻烦，勇于担当，自信能干，心底坦荡的铮铮汉子。
顺着斜坡朝上，两扇大门半开半合，就是村长家。立定细瞧，红褐色的门楣两边，各挂着一个喜气洋洋的大红灯笼，灯笼间书写着“乡村民俗印象”六个淡绿色方块汉字，每个汉字对应下方都有一个较小些的彝文。很明显，彝汉两行字互为翻译。大门左侧挂着两块小牌子，第一块是褐色木牌子，上边“最美庭院”四个白色大字异常耀眼，下方的白色小字是“乡村振兴 巾帼助力”；第二块淡绿色牌子不知什么材质，中间的白色大字是“民族团结示范户”。
“示范”的解释，是做出榜样或典范，供人们学习，起示范作用。望着牌子，回想起坡下木牌上的文字，村长的形象在我心里就越发鲜明了。
家里好像没人，进还是不进呢？正当我暗自猜测着的时候，中屏镇负责带队的同志，毫不迟疑地走上前，招呼大家从开着的那扇门进去。院子里果然空无一人，不由得想起“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句子，足见治安之好，民风之淳朴。
记得第一次来，大门也是这么半开着，左边厢房里几个妇女坐在身着崭新彝族服饰的泥塑模特中间撕包谷，如果不仔细凝视，还真难辨真假；一个中年男人在正房屋檐下，挂着金灿灿的包谷串。一派繁忙的丰收景象！
见我们进来，中年男人停下手里的动作，走下石阶，笑眯眯地用彝话跟杨茂舒打招呼，热情地喊我们去喝水。杨茂舒推辞道：“不了！不了！带两个作家来你家看看，得马上走！”中年男人看看我，看看朱镛，笑意更深了，赞扬说：“啧啧，一看就是文化人。欢迎欢迎！”说得撕包谷的妇女也一个劲扭头看着我们笑，还约好了似地齐刷刷站起来让坐。朱镛不懂彝语，莫名其妙地望望这个，望望那个，表情傻得可爱，我却脸红到脖子根，急忙简要地介绍了自己。中年男人没有介绍自己，而我私下断定他就是村长。见他的笑意又浓了几分，我便亦笑靥如花。
在中年男人的引领下，我们三人先走进右边那栋房屋一楼，参观了傈僳族和苗族服饰展览，再上楼梯到装饰着红褐色木栏杆前望几眼，方跨进门槛欣赏彝族服饰。最后在一遍遍热情的挽留声中，揣着一颗暖暖的心，挥手告别。然而这次，没见这家的任何一个人，但和第一次一样，不折不扣地看完了所有想看的东西，听完讲解员的解说。有人没人，大门都开着，这不就是欢迎随时来访的意思吗？又怎会有什么影响呢？
这个民俗馆，跟之前我见过的民俗馆相比，是太过袖珍了些，展出的服饰也不多，但它能出现在这山旮旯里，足见主人家的用心和用意。
唏嘘着，跟着队伍走出院子，七拐八弯，来到一面绘着两棵斜伸着的梅树的白墙前。那黑色而粗壮的梅树躯干，立体可触；那怒放的红色花朵，仿佛嗅得到梅花的幽香。这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的梅花图，粗略地看，还不觉得稀奇，细瞧，才发现那躯干里包着两根黑色水管，原来是住户从墙上拉到屋顶，连接太阳能的黑色水管。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杨茂舒介绍说，这样的水管裸露在外面，太煞风景，于是他绞尽脑汁，想了几天几夜，方想出把水管当做梅花躯干，在躯干上画出梅花的方法，画好后，又在旁边写上“廉如秋菊何妨瘦，清似梅花不谓寒”的诗句。画与文呼应，把本来有些不雅的墙体变得漂亮而生动，并且具有生命力。真是神来之笔啊！足见火本村每一个细节都充满着魅力。
我默默地念着“梅花香自苦寒来”，跟上队伍，顺着道路朝南。路上方围墙上挂着的背架、犁耙等老物件，似呶呶不休地在我耳边倾诉着曾经的艰辛和劳苦；路下方灰色土地里，嫩绿的豌豆苗在白生生的薄膜间探出笑颜颜的小脸蛋；平坦开阔的土地上，一道道直苗苗的薄膜如一条条白色的小路，一直延伸向西边如黛的青山间；不远处的柏油路明晃晃通向山外，路上车来车往，热闹繁忙。苦日子一去不复返，但留下乡愁，方能鼓舞人们前进，方能更好地去创作美好未来。
要是阳光明媚的日子来到这里，一定更加令人心动吧？可不知老天爷是不是想故意给我们留下些遗憾，逗引我们下次再来，马上到夕阳西下时分，太阳仍然不想露脸。尽管如此，一点儿也不影响心情，我们兴致勃勃地来到初心书院，并在那里参加了文艺创作座谈会。会议结束，同路几个搞文艺的在院子里激情表演，几个搞书画的进屋尽心创作，几个搞摄影的不知到哪里取景去了，我和另外两个文友到大门口观看风景。
横看，竖瞧，远眺，近望，火本都是一幅美丽的图画。画中，既有现代文明的气息，又有传统文化的影子。这就是火本独特的魅力！
来源：县文联
编辑：李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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