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风下之乡
今年暑假，随着疫情的散去，我们打算出国走走。最终，选择了马来西亚的沙巴。
沙巴，位于加里曼丹岛的东北部，是马来西亚十三州之一。1963年，马来西亚联邦成立，沙巴以“州”成员的身份加入。作为东马的一部分，沙巴与吉隆坡所代表的西马的关系，有点类似我们的“一国两制”。因而，当我们通过吉隆坡海关入境之后，转机时还需要再次接受沙巴海关的检查。
沙巴，地处北半球的台风地带以南，终年不受台风的袭扰。20世纪30年代，美国女作家艾格尼斯·凯斯跟随丈夫旅居当时沙巴州的首府山打根。在亲身体验之后，艾格尼斯在书中将沙巴描述为“风下之乡”。从此，沙巴有了“风下之乡”的别名，并流传至今。
恰好，这一次我们旅行的主要目的地，就是山打根。在那里，我们一家在当地导游刘志成先生的陪伴下，度过了令人难忘的热带旅程。
海龟岛（Turtle Island）
行程的第一站，是海龟岛。
早上，从沙巴大酒店出发，约半个小时车程到码头，再乘坐快艇前往海龟岛。由于接待能力有限，海龟岛每日限行50位游客，登岛之前需要提前数月预约。
快艇出发不久，就可以看到海岸边有大片的水上渔家。五颜六色的房屋外墙，在热带耀眼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绚丽夺目。
伴随着双马达的轰鸣，船身两侧水花四溅，快艇在平静的海面上划出道道劲波。随着船身的起伏，我们的愉悦心情也荡漾开去，在碧蓝的海面四处张望。
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导游指着前方告诉我们，海龟岛就在不远处。刚一上岛，导游指着周边的小岛向我们一一介绍。原来，海龟岛自然保护区一共由三个岛屿组成。其中最大的一个，既是海龟孵化中心所在地，也是我们的住宿地，同时还是马来西亚海军的驻所。
由于地理位置优越、洋流平缓，一年之中大多数日子都有海龟在傍晚到清晨之间登陆保护区，在沙滩上产卵。而每一天，保护区的工作人员，都会详细记录当晚登陆的海龟数量，海龟的产卵数量，并在两个小时之内将新产下的龟卵转移至孵化场。与此同时，每日新孵化的小海龟，也会被工作人员集体送入大海。
登陆海龟岛的海龟主要有两种：绿海龟和玳瑁。在自然的环境下，海龟卵会受到老鼠、老鹰、蜥蜴等天敌的破坏。通过转移至孵化场集中孵化，可以有效地提高龟卵的孵化成功率。
在转移的过程中，一方面要行动迅速，因为超过两个小时会影响胚胎发育；另一方面要深浅适中，因为海龟的性别取决于孵化时的平均温度。
与此同时，工作人员还会对登陆的海龟建立随身档案。如果是第一次监测到的海龟，工作人员会在海龟的双侧前肢装上金属标签，记录登岸的时间、地点。如果已有标签，则会做个更新。
海龟的出生地，就是成年之后的产卵地。通过这种方法，科研人员可以监测海龟产卵地的变迁，以及更进一步探究这背后的深层次原因。
图一：宝宝发现了一只受困的小海龟，并把它成功送回大海。
图二：傍晚时分，偶遇自然孵化的小海龟，集体回归大海。
图三：宝宝与其他小朋友一道，帮助新孵化的小海龟回家。
图四：近距离观察海龟妈妈产卵及工作人员的保护流程
图五：宝宝捐助保护当晚的那一窝龟卵，并开始思考78只小海龟的名字
图六：清晨偶遇迷路的大海龟，与工作人员一道送它回家
图七：海龟岛的工作人员日志 2023年7月15日，一共有28只绿海龟和1只玳瑁登岛，产下22窝，合计1760枚卵。
除了与海龟来个近距离接触之外，海龟岛还是浮潜的圣地。这里的珊瑚礁种类繁多，成为海洋生物的天然庇护所。这一次恰逢退大潮，在浅浅的海面下暴露出大片的珊瑚礁，海星、海胆、海参、砗磲、海螺、寄居蟹以及色彩斑斓的热带鱼，触手可及。
雨林探索中心（RDC）
行程的第二站，我们来到了雨林探索中心。
沙巴所在的婆罗洲，是东南亚热带雨林的核心所在地。而热带雨林，正是此次旅行自然观察的重头戏，因而我们在数日内安排了不同时段的多次探索。
一进入雨林探索中心，扑面而来的是龙脑香科的高大乔木，它们是雨林的主力树种。由于高达40-60米，龙脑香树也被称为望天树。确实如此，当我们在雨林的地面仰望树冠时，深以为然。
望天树的种子，外有果皮包被，可以长达20厘米，是世界上最大的种子。当它们从高大的树冠落下时，延展的外果皮好像镶嵌的旋翼，带着种子如竹蜻蜓一般旋转飞舞。
图八：由于不能带出雨林，宝宝最终把望天树的种子，天女散花。
清晨的雨林，是观鸟的最佳时光。我们早早起床，六点半就跟随导游进入雨林深处，仔细分辨不同的鸟类。
雨林观鸟，望远镜和长焦镜头，是必备的不二之选。除了设备，还需要练就在放大的视野中，快速定位观察目标的能力。
雨林观鸟，还带有很大的偶然性。通常，觅食处、水源地、栖息地，是观察鸟类的重点区域。再结合听声辨位，以及见微知著的能力，就能够捕获转瞬即逝的观察机会。当然，耐心与细心，也是必不可少的。
图九：一组鸟类图片
除了各色的鸟类，松鼠也是雨林中活跃的精灵。从体型较大的巨型红松鼠，到拇指长短的侏儒松鼠，都可在一瞬间偶遇。
图十：一组松鼠照片
一日中午，我们在观察塔的顶端，发现了华莱士鹰（Wallace Eagle）的巢穴。鹰妈妈外出觅食，鹰宝宝留在巢穴等待妈妈的归来。
华莱士鹰的特点，是双耳后各有一撮树立的翎毛。那一天，鹰妈妈外出觅食，在天空中盘旋了多次，然而却没有收获。最终，放不下心的鹰妈妈飞了回来，停留在巢穴附近，守护着自己的孩子。
图十一：华莱士鹰宝宝和妈妈
此次的雨林探索，最刺激的一段，是与猴王不期而遇。那天早上，我们前往雨林中最高的望天树，一路走在林间的小径之中。
忽然间，四周出现了异动，原来是短尾猴群在觅食。我们一边观察，一边继续前行。本以为会相安无事，不曾想一阵咆哮从我们右侧传来，转眼间狂躁的猴王向我们冲来。
我们的导游志成先生，临危不乱。他张开双臂，将我们一家三口挡在身后。然而，快速地使用手电筒的强光闪烁，以及防蚊喷雾作出眼镜蛇的姿态，成功地吓退了猴王的攻击。
随着情境有所缓解，志成向我们解释了猴王攻击的原因。原来在我们的前方，有一只猴宝宝，而它的妈妈恰好不在身边。猴王护子心切，才主动攻击。
过了几分钟，猴宝宝的妈妈来了，带走了猴宝宝，我们得以脱身，继续前行。而不远处，那棵高大的望天树，静静地欢迎我们的到来。
图十二：雨林中最高的望天树之一
短尾猕猴的故事，却没有结束。在我们返程的路上，猴王还派了几位手下尾随。志成再次通过喷洒防蚊喷雾的方式，成功地让它们退去。这段经历，被宝宝戏称为“遇到猴王的一路追杀”。从那之后，每当再遇到短尾猕猴的时候，都会被宝宝拿出来，戏谈一番。
在雨林探索中心的附近，还有两座专门的动物保护公园。一间的主角是红毛猩猩，另一间则是马来熊。我们在雨林探索的间隙，分别来到这两座公园。
红毛猩猩，是雨林中最智慧的动物。在一部纪录片中，曾经讲述过一位年长的雌性，甚至会采摘雨林中的药材，自制止痛药，来治疗自己经年累月抚育后代带来的关节疼痛。
而马来熊，则是体型最小的熊类。较小的体型，让马来熊拥有了更为敏捷的身手。借助利爪，马来熊可以轻松地爬上高大的望天树小憩，又或者舔舐树干上蜂巢中的蜂蜜。
马来熊的胸前，有着金黄色的花纹，犹如太阳的光芒，因而也被称为太阳熊（Sun Bear）。每一只的前胸花纹都不相同，因而也成为辨识它们的独特标志。
图十三：保护公园中的马来熊
不曾想，我们和红毛猩猩的缘分，不只在保护公园。雨林探索的最后一日，由于没有约上夜探，我们决定下午闭园前再去一次。
这一次，我们走了一条此前从未走过的小径。前方的地面，有着完整的新鲜枝叶落下。志成说，这是红毛猩猩觅食时掉落的，从新鲜程度来看，应该就在附近。
就在这时，一家三口出现了，红毛猩猩妈妈和它的两个孩子。妈妈带着幼崽，与年长的孩子兵分两路。可能是有所担心，红毛猩猩妈妈在经过我们前方树冠的时候，停了下来，警惕地与我们对视。这也让我们有了难得的机会，能够近距离仔细观察。
图十四：与红毛猩猩妈妈和幼崽，不期而遇
白天的雨林，可谓生机盎然；雨林的夜晚，同样活力无穷。在雨林探索中心的向导和志成的双重陪伴下，我们开始了夜探。
那日傍晚，导游领着我们在几株望天树旁的空中步道停留。原来，傍晚时分，是巨型红松鼠（Giant Red Squirrel）出门觅食的时段。
巨型红松鼠，是热带雨林中的滑翔高手。借助四肢间的薄膜翼展，巨型红松鼠可以轻松地在望天树之间穿行。随着天色见晚，一只巨型红松鼠从巢穴中探出了头。只见它在望天树的树干上爬上爬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突然之间，一跃而起，好像滑翔机一般，冲入了另一株望天树的枝头。
那一晚，多只巨型红松鼠先后出动，飞向雨林的四面八方，让我们过足了瘾。
图十五：巨型红松鼠
此外，我们还先后看到了栖息在枝叶上的、翠绿色的蝰蛇（Viper），懒洋洋的、猴如其名的懒猴，在枝头栖息的三趾翠鸟，以及在荧光下泛着蓝光的蝎子等。
而最让宝宝兴奋的，则是名为“龙眼鸡”的角蝉。出发之前，我们刚在纪录片上看过它的影像，而这一次就在雨林中近距离地看到了实物。
图十六：雨林夜探（左上为角蝉，右上为懒猴）
京河（Kinabatangan）
行程的第三站，是京河。京河，是沙巴雨林中，最大的一条河流。
在京河畔的民宿，我们住了两个晚上。同住的大多是欧美人，还有一些来自日本的长者。
京河的主要项目，是水上探险。在京河两岸的次生雨林中，生活着犀鸟、巨蜥、鳄鱼、鹳、长鼻猴、猕猴、侏儒象等野生动物。
这其中，红毛猩猩、犀鸟、长鼻猴、鳄鱼和侏儒象，合称为 婆罗洲五大 （Borneo Big Five）代表性动物。此前，我们在雨林探索中心看到了红毛猩猩和犀鸟。剩下的三大，就靠京河啦。
在京河中，我们先后多次见到河岸边晒太阳的小鳄鱼。而成年的鳄鱼，可以长到4米以上，咬合力高达2吨，可谓是水中蛟龙。就在说话之间，只见一条成年的鳄鱼，漂浮在京河之中等待猎物，犹如一节浮木。
图十七：京河中的鳄鱼
在雨林探索中心，我们只在傍晚时分，瞥见了剪影般、飞跃头顶的黑斑犀鸟影像。而在京河的一条支流河口，我们见到了两种犀鸟。
其中一种是马来犀鸟，它也是婆罗洲最大的犀鸟。另一种是冠斑犀鸟，雌雄的差别仅在于眼睛的色彩。此外，在回程的途中，我们还看到了喜欢群居的第三种犀鸟——凤头犀鸟。
图十八：京河畔的犀鸟（上为马来犀鸟，左右为冠斑犀鸟）
在京河沿岸，有数群长鼻猴，在树冠觅食。猴群中的成年雄性，会有少数首领大腹便便，并长出极富特征的宽大鼻子。由于鼻子过大，进食的时候，常常需要用手将它挪开。
这种雄性长鼻猴，被称为Dominant Male。而其他雄性，在肚子的大小，以及鼻子的长短上，会与Dominant Male有着显著的差异。
图十九：京河畔的长鼻猴（左为Dominant Male）
婆罗洲五大中，由于行踪不定，最难见到的是侏儒象。
侏儒象，是婆罗洲的特有种，也是世界上体型最小的大象。每年，在年长母象的带领下，侏儒象群会沿着京河迁徙。由于食物不足，象群往往会分散开来。这一次，在前往京河民宿的途中，我们看到了新鲜的大象粪便，这说明象群就在附近。
根据当地向导提供的信息，我们多次试图追踪象群的足迹。最终，在第二日夜里，看到了在公路边的棕榈林中觅食的象群。
图二十：京河附近的侏儒象群
由于是次生雨林，京河的夜晚，并没有太多的物种。然而，第一次夜探，还是给了我们额外的惊喜——八色鸫。
在进入岸边的雨林不久，我们就在一处枝头看到了一对正在休息的八色鸫。志成告诉我们，在当地，要想看全七种八色鸫，需要支付8000马币。能见到它们，我们还是相当幸运的。
图二十一：京河岸边的八色鸫
亚庇（Kota Kinabalu）
离开了京河，我们从山打根机场，乘坐飞机来到了此次旅程的最后一站，沙巴州的首府——亚庇。
与此前的雨林相比，亚庇的行程，要休闲许多。与此同时，由于是大城市，人口密度也高了不少。
在亚庇的第一天，我们驱车近三个小时，来到了威士顿村庄。在那里，夜探了红树林中的萤火虫。那真是诗一般的夜晚。空蒙的月色下，数不清的萤火虫，在红树林中发出有节律的荧光，宛如一株株立体的圣诞树。
图二十二：威士顿村庄的萤火虫，影像难以表达其万一
亚庇的第二天，我们在市区走马观花。依次探访了丹绒亚路海滩、水上清真寺，以及沙巴大学的粉红清真寺。
傍晚时分，我们来到“大茄来”海鲜餐厅，长长的等位排队，让我们仿佛回到了上海。吃完晚饭，我们乘车来到著名的”天街榴莲夜市“，在那里一饱热带水果的口福。
图二十三：丹绒亚路海滩
图二十四：水上清真寺
图二十五：沙巴大学的粉红清真寺
最后一天，由于回程航班傍晚才起飞，于是我们在哲斯顿码头，乘船去了亚庇周边的马穆迪岛。在那里，宝宝在大海中，找到了“随波逐流”的感觉。
图二十六：马穆迪岛的风光
后记：人与自然
我们知道，燕窝是东南亚的特产，恰好沙巴也是主要产地之一。
燕窝，有“洞燕”和“屋燕”之分。所谓洞燕，指的是在天然洞穴的岩壁上所采摘的燕窝；所谓屋燕，则是在人工养殖的屋内采摘的燕窝。
在山打根，临近京河的地方，有着十多个可以采摘天然燕窝的洞穴，被合称为“燕子洞”。洞穴内，除了金丝燕，还栖息着大量的蝙蝠。傍晚时分，蝙蝠群倾巢而出捕食昆虫，会在天空中形成密集的阵列。此时，蝙蝠的天敌会冲入阵中掠食，惊慌失措的蝙蝠阵列，则在空中掀起层层涟漪。
自然的奇观，让“燕子洞”成为沙巴的特色旅游景点之一。
在我们的过往认知中，采摘天然燕窝，是人类出于自身利益、而损害自然生态的行为。特别是，不顾及金丝燕的哺育期而采摘的所谓“血燕”，更是让关心自然生态的朋友产生担忧。
然而，一天中午，在前往红叶猴观察地的路上，刘志成先生和我们讲起了“燕子洞”的故事，改变了我们原有的认知。
图二十七：“燕子洞”附近的红叶猴群
金丝燕，一年哺育四次。沙巴的科研人员，会对金丝燕的哺育过程进行密切追踪。当哺育完成之后，才允许燕窝采摘。这样，一方面，避免了无序采摘对金丝燕哺育后代的干扰；另一方面，采摘过程相当于对洞壁进行一次人工清理，有利于后续的繁育。
更重要的是，这种方式通过“疏导”而不是“禁止”，让当地居民保留了通过出售燕窝来获取收入的权益。可谓“多赢”。
听志成说，山打根“燕子洞”的管理范式，已经成为了联合国认可的、可持续发展的样板。
这也让我太太，在亚庇的购物中心，安心地买下了两盏洞燕，：）
致谢
此次沙巴自然观察之旅，要特别感谢刘志成先生的全程陪伴。志成的专业、负责与细心，让我们全家能够安心地体验，原本只在纪录片中呈现的情境。
此外，本文图十五的右侧小图，来自刘志成先生的朋友圈；图二十三、图二十五来自亚庇的Gilbert Liu先生；在此，一并感谢！
图二十八：清晨观鸟之后，我们在雨林探索中心的咖啡吧小憩（右为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