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清之际,争局辽西。在二十二年之间,于宁锦狭短地带,明与后金——清双方集结二十余万*队军**,进行了中国古代史上最激烈、最残酷、最集中、最精彩的争战。争局双方各施谋略.,极尽聪慧才智之能事。其结果,明清争局双方不是平局言和,而是一胜一败——胜者紫禁城太和金殿登极,败者退出历史舞台。乃胜乃败,原因固多,揭橥其要,首在兵略。谋略巧拙,成败系焉。兵略高下是明清辽西争局胜败的一大枢轴因素。本文讨论,旨趣在于就其兵略加以点评。
一
明清辽西军事之争的第一局主要是攻守广宁。此局谋略集中表现于双方军事统帅的争战谋划及其实施。明方统帅主要为熊廷弼和王化贞,后金统帅主要为努尔哈赤。
先是,天启元年即天命六年(1621年)三月,后金军在九天之内连下沈阳、辽阳,明在辽河以东的统治宣告结束。河东,辽镇腹心;辽左,京师肩背。明朝丢掉沈、辽,辽镇腹心失,京师肩背摇。明廷为着力挽危局,重振社稷,任命熊廷弼为辽东经略,王化贞为辽东巡抚,熊、王提出新的兵略。

熊廷弼以辽东经略,遭谗去职,回籍听勘,重被起用。天启元年(1621年)六月初一日,廷弼建三方布置策:“广宁用马步列垒河上,以形势格之,缀敌全力;天津、登莱各置舟师,乘虚入南卫,动摇其人心,敌必内顾,而辽阳可复”①1。八月初一日,又疏言:“三方建置,须联合朝鲜。……我兵与丽兵声势相倚,与登、莱音息时通”②2。诚然,熊廷弼在驳疏王化贞部署时,提出分兵防河,先为自弱,大兵悉聚,固守广宁这一正确的兵略。时朝议多右化贞而左廷弼。俟广宁兵败、廷弼斩首之后,物议则反之。民元以来学者所论,多赞三方布置之策。笔者盖谓不然。熊经略“三方布置策”之失:
其一,着眼于攻,疏失于守。他奏明此策之指归是:“为恢复辽左,须三方布置”③3。时明军总的态势是先败没于萨尔浒,继败溃于沈辽,惟战惟微,惟局惟危。在战略上已无力进攻,仅能做到一个“守”字,恢复辽阳,如同化城④4。
其二,沿河列垒,兵家大忌。河窄水浅,履冰可涉,兵多堡少,难容马步,布防河岸,兵分力散,彼骑强渡,力不能支,一营失守,诸营俱溃。
其三,天津舟师,难能入卫。在中国古代军事史上,尚无天津水师入辽败敌复土之先例。疏请天津设立巡抚,只能加强粮料补给,水师渡海作战辽南,必遭后金骑兵围歼。
其四,登莱水师,无力出击。登州与莱州的舟师可运输、通声息,可牵制、张声势,但无力登陆攻城略地,也无助于恢复辽左寸土。
其五,风声下辽,化城而已。熊经略筹谋天津、登州、莱州之舟师从海上登岸,乘明军风声,下辽南诸卫,遂顺风前进,可光复辽阳。这种“化城”,海市蜃楼,虚幻而已。
其六,朝鲜之兵,难助声威。朝鲜军在萨尔浒之役,兵没帅俘,剧痛犹新。熊廷弼在疏议中,冀望朝鲜“尽发八道之师,连营江上,助我声势”,纸上谈兵,虚泛之见。
由上可知,熊经略三赴辽东,其前功可奖,忠心可嘉,雄心可钦,冤死可悯,但其鸿猷硕略,未料彼己,浮幻不实,断难操作。如按其策行,无化贞掣肘,辽阳必不复,广宁亦必不保。

王化贞乘危时以微功受命为广宁巡抚。化贞进士出身,素不习兵,刚愎自用,狂言娱上。他的御敌兵略是:“部署诸将,沿河设六营,营置参将一人,守备二人,画地分守。西平、镇武、柳河、盘山诸要害,各置戍防守”⑤5。时人已有疏驳其议者,御史方震孺即上言防河“六不足恃”:“河广不七十步,一苇可航,非有惊涛怒浪之险,不足恃者一;兵来,斩木为排,浮以土,多人推之,如履平地,不足恃者二,河去代子河不远,兵从代子径渡,守河之卒不满二万,能望其半渡而遏之乎?不足恃者三;沿河百六十里,筑城则不能,列栅则无用,不足恃者四;黄泥洼、张叉站冲浅之处,可修守,今地非我有,不足恃者五;转眼冰合,遂成平地,间次置防,犹得五十万人,兵从何来?不足恃者六”⑥6。所驳六条,确中肯綮。王化贞兵略的错误在于:其一,错估形势,攻守错位。明自萨尔浒败后,就军事态势而言,已显被动,转呈守势。而辽阳失陷后,三岔河西四百余里,人烟断绝,军民尽逃,文武将吏,谈敌色变。明军已处被动局面,实无恢复辽阳之力。其二,沿河设防,甚属荒唐。河窄水浅,隆冬冰合,骑兵驰驱,瞬间可渡。后金骑兵,奋疾猛冲,明军防线,必溃无疑。其三,无险可凭,反主为客。河滩平地,列栅无用,筑城不能,面对敌骑,失去所依,以弱迎强,*战野**之败,鉴戒在前。其四,兵分力弱,泰极否来。明军兵力多于后金,但临战时长线布防,分散兵力,反强为弱。后金*队军**每逢作战,兵力集中,化弱为强。如按其策行,辽阳必不复,广宁亦必不保。
同熊廷弼的“三方布置策”、王化贞的“沿河布防策”相反,努尔哈赤的兵略是:集中兵力,纵骑驰突,里应外合,速战速决。具体说来,其一,集中兵力。后金与明朝兵员的总数,后者居于绝对优势,仅就双方*队军**数量而言,天命汗努尔哈赤虽为劣势,在战术上却为优势。广宁之战是继萨尔浒之战后,天命汗“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又一典型战例。其二,纵骑驰突。后金*队军**以骑兵为主,速度迅猛,冲击力大。明军如不凭城据守,而是旷野列阵争锋,难以抵挡后金骑兵强攻。熊经略的海上舟师,王巡抚的沿河布兵,均是纸上游戏,不勘实战。其三,里应外合。举兵之要,上智用间。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后金骑兵攻城,城坚池深,难以奏效。但天命汗巧于从对方营垒中寻找叛降者。孙得功降,广宁城陷,是天命汗继降抚顺李永芳之后里应外合的又一典型实例。其四,速战速决。后金*队军**攻明,远离后方,孤军出击,长途跋涉,野外宿营,缺乏粮秣,不利久战。后金军出辽阳,渡辽河,在西平、镇武、闾阳激战获胜,进向广宁。孙得功以城降,后金军矢未离弦、兵不血刃地占领了明朝辽西重镇广宁。从兵略上说,明朝广宁之失,在于主帅兵略错误;而后金广宁之得,在于统帅兵略正确。
或谓:广宁之失在于经、抚不和。诚然,经略与巡抚不和是明朝丧失广宁的一个重要因素。但是,熊廷弼太自恃,也太愚忠。《尉缭子》曰:“夫将者,上不制乎天,下不制乎地,中不制乎人。故兵者,凶器也;将者,死官也”⑦7!将帅统兵与敌争战,胜则庙堂受赏,升官晋爵;败则降官受罚,甚至身死。将者既为死官,则应预为己置于身死之地,尔后方可不死。设如熊经略临危出关,身守广宁,胜或功罪相抵,败或捐躯殉国,七尺之躯,死得壮烈,庙堂受谥,名垂千古!何至传首九边,罪及妻孥子女。古今之人,皆悯廷弼,但于昏君,应用“昏著”!

广宁争战,明辽军失败的原因固多,诸如朝廷腐败、戎部昏聩、经抚不和、化贞虚妄等,但一次独立战役的胜败,主帅的谋略是争战演化否泰的枢轴。所以,熊廷弼作为广宁之役明辽军的主帅,其兵略“三方布置策”空浮虚泛,是难辞其咎的。论者不能以怜悯熊廷弼的个人悲剧结局而忽视对其“三方布置策”做理性的批评。
二
明清辽西军事之争的第二局主要是攻守宁锦。此局谋略集中表现于双方军事统帅的争战谋划及其实施。明方统帅主要为高第和袁崇焕(图一),后金统帅主要为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图二)。
先是,天启二年即天命七年(1622年)正月,后金军数天之内外攻内谋,里应外合,未加一矢,占领广宁。明在辽河以西统治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明廷为着力挽危局,守御山海,稳固京师,任命王在晋为蓟辽经略。王在晋在明军连失沈阳、辽阳、广宁三城后,被后金军的进攻吓破了胆。他提出辽东“无局可布”的悲观论调:“东事离披,一坏于清、抚,再坏于开、铁,三坏于辽、沈,四坏于广宁。初坏为危局,再坏为败局,三坏为残局,至于四坏捐弃全辽,则无局之可布矣”⑧8!王在晋主张尽弃关外城池寨堡土地,退守山海关的消极防御兵略。王在晋的消极防御谋略遭到了巡边大学士孙承宗的批评。王在晋虽经孙承宗“推心告语,凡七昼夜”的规劝,仍暝顽不化。孙承宗只好上奏朝廷,免在晋职,自任督师。孙督师上任后,一方面支持袁崇焕营守宁远,整顿防务,另一方面遣总兵马文龙谋袭耀州,结果兵败柳河而遭劾去职。孙承宗的柳河兵败是明朝重攻轻守兵略的再现。孙督师的去职,既表明朝中阉*党**气焰的嚣张,又标明辽军主攻兵略的抬头。所以,王在晋和孙承宗都在辽东重守慎攻兵略上犯下了错误,但二者在动机、性质、程度和效果上是有区别的。孙承宗去职后,高第为经略,袁崇焕守宁远。高第任经略后,提出比王在晋更加消极的防御兵略。高第进士出身,性格“恇怯”⑨9,较王在晋畏敌如虎更为甚之。他出任辽东经略,驻镇山海关,即谓关外必不可守,令全“撤锦州、右屯、大、小凌河及松山、杏山、塔山守具,尽驱屯兵入关,委弃米粟十余万。而死亡载途,哭声震野,民怨而军益不振”⑩10。显然,高经略的退却防御兵略如果得以实施,必定导致失败。但是,小官宁前道袁崇焕敢于抗上,忠于职守,坚持凭城固守的兵略。

袁崇焕亦进士出身,但他的性格是“敢走险路,敢犯上司,敢违圣颜”1111。先是,作为宁前兵备佥事的袁崇焕,对作为辽东经略的王在晋,薄其无远略,但人微言轻,争辩不得,便奏记首辅,后得到支持,营守宁远。至是,又同经略高第相争:“锦、右、大凌三城,皆前锋要地,倘收兵退,既安之民,庶复播迁,已得之封疆再沦没,关内外堪几次退守耶!”他力争不可,便坚持固守:“兵法有进无退,三城已复,安可轻撤?锦、右动摇,则宁、前震惊,关门亦失保障。今但择良将守之,必无他虑。”高第不听,他则誓言:“我宁前道也,官此,当死此,我必不去!”1212袁崇焕不仅有胆识,而且有兵略。他的兵略是:主固守,慎*战野**,凭坚城,用大炮。
同袁崇焕的兵略相反,天命汗“集中兵力,纵骑驰突,里应外合,速战速决”的兵略被袁崇焕所败。天命汗号称十三万大兵的进攻换取了宁远兵败。努尔哈赤在宁远之战中兵略错误,具体说来:

其一,不明敌人之将。明军宁远城的守将袁崇焕,不同于守而不防的马林,守而不固的袁应泰,守而不成的熊廷弼,守而不当的王在晋,守而不稳的孙承宗,也不同于通敌失守的李永芳,玩忽职守的李如桢,出城疏守的贺世贤,攻而拒守的王化贞,弃而不守的高第1313。袁崇焕坚持固守宁远城,以城相守,以炮相守,以军相守,以谋相守,岿然不动,终得完城。结果,后金军统帅努尔哈赤在宁远之战中因不明敌人之将,愈集中兵力,以不能击能,愈遭重创,兵败城下。
其二,不明敌人之器。明军守将袁崇焕固守宁远城的*器武**不仅使用辽东其他城镇之常规器械——弓箭、火铳、佛朗机炮,而且运用了新式*器武**——西洋大炮。西洋大炮即红夷大炮,是英国制造的早期加农炮,具有射程远、精度高、威力大等优势。天启初,明朝从澳门向葡萄牙购进西洋大炮,其中十一门运至宁远城御守。袁崇焕在宁远城设附台,台置洋炮,以台护炮,以炮护城。同时,经葡萄牙炮师训练的火器把总彭簪古也被派到宁远,培训了袁崇焕从邵武带来的仆从罗立等为炮手。在宁远之战中,袁崇焕第一次将西洋大炮用于实战。后金军统帅努尔哈赤对袁崇焕使用的新式*器武**西洋大炮及其性能一无所知,结果,努尔哈赤在宁远之战中因不明敌人之器,以纵骑驰突,死伤惨重,兵败城下。
其三,不明敌人之军。后金军统帅努尔哈赤在历次征战中,其赖以致胜的法宝:一是纵骑驰突,二是里应外合。但袁崇焕所指挥的*队军**歃血为誓,纪律严明,拒不*战野**,绝无内奸。努尔哈赤愈是诱其出城交锋,袁崇焕愈是凭坚城固守,努尔哈赤愈是收买内奸,袁崇焕愈是查奸细,无叛民。所以,《明熹宗实录》载述:在辽东争战诸城中,独宁远“无夺门之叛民,内应之奸细”1414。这就使天命汗的两*法大**宝黯然失色。结果,后金军统帅努尔哈赤在宁远之战中因不明敌人之军,以短击长,以正制奇,死伤惨重,兵败城下。

其四,不明敌人之谋。宁前道袁崇焕守卫宁远的谋略是:“主固守,慎*战野**,凭坚城,用大炮”。但是,后金军统帅努尔哈赤没有针对彼之谋略制定己之兵略。两军相争,谋略为上。在战前,应多算,多算胜,少算不胜,何况无算乎?努尔哈赤忘记兵法的一条基本规则:己有备,敌无备,则胜可知,己有备,敌有备,则不可为;己无备,敌有备,则败可知。努尔哈赤在宁远之战中不明袁崇焕之谋,以老兵略、老经验、老*器武**、老战法去对付袁崇焕的新兵略、新手段、新*器武**、新战法。结果,后金军统帅努尔哈赤在宁远之战中因不明敌人之谋,以暗制明,以愚制智,死伤惨重,兵败城下。
天命汗努尔哈赤于宁远城兵败后不久身死,吞下其攻打宁远城错误兵略的苦果。其子皇太极未从乃父错误兵略中汲取教训,于天启七年即天聪元年(1627年),再率倾国之师进攻宁、锦。皇太极先攻锦州不克,再攻宁远又不克,复攻锦州仍不克。此役,后金军攻城,明辽军坚守,凡二十五日,大战三次,小战二十五次,明辽军以全城奏捷,后金军以失败告终。宁锦之战,从实质上说,是袁崇焕兵略之胜,皇太极兵略之败。皇太极犯下兵家“五忌”1515,且比其父多吞了两枚苦果:一是兵不贵分——“先攻锦州,再攻宁远,复攻锦州”分兵的苦果;二是兵不贵久——屯兵野外,攻坚不下,未释而避,迁延师老的苦果。
宁锦争战,后金军失败的原因固多,诸如缺乏充分准备、缺少西洋大炮、新汗地位不稳、暑热出师不利等,但一次独立战役的胜败,主帅的谋略是争战否泰演化的枢轴。所以,努尔哈赤、皇太极分别作为宁远和宁锦之战后金军的统帅,其兵略之错误是难辞其咎的。论者不能在以情感肯定努尔哈赤、皇太极之历史功绩时而忽视对其错误兵略做理性的批评。
三
明清辽西军事之争的第三局主要是攻守塞内。此局谋略集中表现于双方军事统帅的争战谋划及其实施。明方统帅主要为张凤翼1616等,后金统帅主要为皇太极。
先是,天命汗努尔哈赤攻宁远兵败,继而,天聪汗皇太极攻宁、锦又兵败。皇太极愤恨地说:“昔皇考太祖攻宁远,不克;今我攻锦州,又未克。似此*战野**之兵,尚不能胜,其何以张我国威耶”1717!其时,明辽东巡抚袁崇焕建成以锦州为前锋、松山为重城、宁远为后劲的宁锦防线,并在辽西地区坚壁清野。于是,皇太极改变谋略。他对蒙古和朝鲜用兵,剪除明朝左右两翼,免去南进后顾之忧。随之,皇太极制定南进中原的新兵略:避开宁锦,绕道蒙古,插入塞内,五掠中原。

第一次是崇祯二年即天聪三年(1629年),皇太极亲自领兵,绕过宁远、锦州和山海关,用蒙古人做向导并取道漠南蒙古,发动第一次入口之战。后金军攻破龙井关和大安口,兵临燕京,京师戒严。后金军在德胜门、广渠门、永定门同明军激战,但因北京城高池深,京都勤王之师奔集,皇太极只好牧马南苑,祭祀金陵,掳掠人口牲畜,翌春北归沈阳。贝勒阿敏据守的永平、遵化、滦州、迁安四城,屠戮官民,掠夺财富,孤立无援,不久败归。第二次是崇祯七年即天聪八年(1634年),皇太极又亲自领兵,绕过宁远、锦州,远袭宣府、大同。史载其“*躏蹂**宣、大五旬,杀掠无算”1818。第三次是崇祯九年即崇德元年(1636年),皇太极派阿济格等率军逼北京,过保定,凡五十六战,攻陷十二城,横掠京畿,历时三月,掳获人畜十八万1919。第四次是崇祯十一年即崇德三年(1638年),皇太极派岳托、多尔衮等为大将军,分率左右翼大军由墙子岭和青山关毁垣而入,掠京畿,躏冀南,渡运河,陷济南,历时半年多,俘获人畜四十六万二千三百余、黄金四千零三十九两、白银九十七万七千四百六十两。第五次是崇祯十五年即崇德七年(1642年),皇太极派阿巴泰统兵入山东,俘人口三十六万余,获牲畜三十二万余,因不在本文讨论之内而从略。
皇太极耀兵塞内,对崇祯皇帝、对中原人民是一大历史悲剧。史载:后金——清军所过,“遍蹂畿内,民多残破”;“一望荆棘,四郊瓦砾”,“畿南郡邑,民亡什九”;“荒草寒林,无人行踪”。而对皇太极、对八旗官兵是一大历史喜剧。后金一—清军所过,重创明军,俘获人畜,贝勒将士,暴发致富。这对皇太极是喜悦还是悲哀?抛开政治的、民族的、经济的、心理的因素不说,仅从兵略来说,皇太极纵兵入口作战,并非成功范例。因为:
其一,兵贵据城。用兵的目的,在于夺取城镇。城镇是彼方地域之行政、经济和文化的重心,占有它就占有或控制了一方土地。后金——清军至明城堡,或则仅为空城,如崇祯十一年即崇德三年(1638年),清军攻至遵化,遵化“守城之卒,不战自溃,时得空城三座”2020;或则仅为屯堡,即零星镇屯和分散寨堡。后金——清军所抵明朝城镇,尽管明军腐败,也不乏兵民之抵抗者。以其第二次入口为例,所攻多不能克,劫掠小城堡,盘桓两月多,遭到明军堵截。明宣府巡抚焦源清奏本称:“奴贼步步受亏,始不敢存站。……奴贼连年大举入犯,似未见如此番之踉跄者”2121。清军扫荡州、府、县城后,抢掠完就走,没有占据通衢大城和边塞要隘,达不到军事之政治目的。
其二,兵贵得民。得到土地和人民就得到实际控制权,也得到获取贡赋的权力。后金——清军扫荡州、府、县城后,掳略大量人口,回到盛京沈阳,男人作耕农、奴仆,女人作妻妾、奴婢。这虽可补充其劳力困乏,但演成背井离乡、家破人亡的惨剧。其所掠牲畜、财帛虽可缓解其经济之困难,但不能促进其经济之发展,达不到军事之经济目的。用兵之法:全国为上,其次破国,其次伐兵,其次攻城,掳掠最下。皇太极多次派兵入口,屠城,杀戮,焚毁,抢掠,这是兵略中之最下者。
其三,兵贵攻坚。宁远和锦州是后金——清要攻夺关门的障碍,皇太极两次受挫之后,不是愈挫愈奋,巧计攻坚,而是绕开坚难,入塞远袭。以其第四次入口作战为例,皇太极将八旗军分作两大部,一部入边袭扰,另一部进攻锦、宁。其入边*队军**,先分作两翼,复析为八道,逼燕京,迫大同,陷济南。此路清军虽俘获大量人口、牲畜,却达不到战略目的。其辽西*队军**,抵中后所,同祖大寿军激战。清军“土默特部落俄木布楚虎尔及满洲兵甲喇章京翁克等,率众先奔。护军统领哈宁噶,甲喇章京阿尔津、俄罗塞臣等,且战且退”2222。而由豫亲王多铎率领之先锋五百人,亦被祖大寿军“四面围住,扑战良久后,稍开一路,则十王仅以百余骑突阵而出”2323。是知,祖大寿胜皇太极甚明。由是,清军统帅皇太极率领郑亲王济尔哈朗、豫亲王多铎等败退。可见,皇太极既定锦州、宁远为坚难,却用兵分散,以寡击众,以弱敌强,造成失利。

其四,兵贵争时。在一切财富中,时间是最宝贵的财富。皇太极从天聪三年(1629年)到崇德四年(1639年),共费时十年,占其帝位生涯十七年的近三分之二时日,而未能夺取锦州一城,是不能耶,抑不为耶?自袁崇焕死后,皇太极已于崇祯四年即天聪五年(1631年)制成红衣大炮。同年八月,皇太极用红衣大炮攻围明将祖大寿据守的大凌河城。此役,八旗*用军**红衣大炮攻城、破堡、打援、克大凌河城,降明将祖大寿(寻归明),并缴获明军含红衣大炮在内的大小火炮三千五百多门。实事求是地说,其时,皇太极如采用大凌河之役用红衣大炮、围城打援的战法,完全有可能较早地攻破并夺取锦州城。乘胜前进,再接再励,亦可望攻取宁远城。
综上,清崇德帝皇太极对明朝总的战略是:攻破山海关,占领北京城。于此,他经常思忖:“大兵一举,彼明主若弃燕京而走,其追之乎?抑不追而竟攻京城,或攻之不克,即围而守之乎?彼明主若欲请和,其许之乎?抑拒之乎?若我不许,而彼逼迫求和,更当何以处之?倘蒙天佑,克取燕京,其民人应作何安辑?”2424为实现皇太极上述战略目标,汉人降附生员杨名显、杨誉显等条奏急图、缓图和渐图三策:急图之策——先攻燕京,燕京乃天下之元首,天下乃燕京之股肱,未有元首去而股肱能存者;缓图之策——先取近京府县,府县乃京都之羽翼,京都乃府县之腹心,未有羽翼去而腹心能保者;渐图之策——拓地屯田,驻兵于宁、锦附近地方,耕其田土,时加纵掠,使彼不得耕种,彼必弃宁、锦而逃矣,宁、锦一为我有,山海更何所恃,山海既得,我自出入无阻2525。以上三策,虽有道理,但有隙阙,均不完善。回顾历史,看得更清。皇太极第一次入口作战,千里绕袭,避实击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破墙入塞,直捣京师,可谓“实有超人之创意”!2626此举,或可称为急图之策。但明朝京师,城高兵众,国力雄厚,后金攻打,并非“如石投卵之易”!皇太极后三次缓图之攻,均在关内,站不住脚,纵掠而归,燕京亦非“不攻而自得”!皇太极第四次既派兵入口,又带兵攻宁、锦,于前者,仍蹈旧辙;于后者,兵挫而归。所谓渐图之策,明军不会自弃锦州,更不会自弃宁远,清军则不会“不劳而收万全者也!”所以,以上急图、缓图、渐图三策,书生之见,不中用也。那么,清军统帅皇太极正确的兵略应如何呢?
皇太极应于崇祯四年即天聪五年(1631年),在大凌河取胜之后,集中兵力,乘威南进,筑城屯田,长久计议,以围城打援、施红衣炮的战术围锦州,攻宁远,奋力拚打,逐个击破,但此机错过。崇祯十四年即崇德六年(1641年)七月至崇祯十五年即崇德七年(1642年)四月,皇太极取得松锦大战的全胜。他如乘己之锐、趁彼之虚用“围锦打松”之兵略*攻围**宁远,逐节推进,兵叩关门,那么,攻破山海关,问鼎北京城,登上金銮宝殿者,可能是皇太极,而不是李自成。但是,父子宁远两次兵败的“魔影”始终笼罩着皇太极,因而,皇太极松锦大捷后第五次派大军入口,继续其错误兵略,由是,皇太极与紫禁城的金銮宝座失之交臂。
尽管,皇太极“入口作战”的兵略,清史研究者多加以肯定,但余却不以为然,从战略上说,皇太极“入口作战”的兵略是其军事谋略艺术中的败笔。
四
明清辽西军事之争的第四局主要是攻守松锦。此局谋略集中表现于双方军事统帅的争战谋画及其实施。明军统帅为洪承畴,清军统帅为皇太极。

清崇德帝皇太极的八旗军在十年之间曾五次入塞,虽予关内明军以重大*伤杀**,但对关外辽西明军未做决战。后乾隆帝总结历史教训时曰:“山海关,京东天险。明代重兵守此,以防我朝。而大军每从喜峰、居庸间道内袭,如入无人之境。然终有山海关控扼其间,则内外声势不接,即入其他口,而彼挠我后路。故贝勒阿敏弃滦、永、遵、迁四城而归。太宗虽怒谴之,而自此不亲统大军入口。所克山东、直隶郡邑,辄不守而去,皆由山海关阻隔之故”2727。其实,早已有智者疏谏,先取山海关、后夺北京城的兵略,皇太极未撷取其合理的内核,而以“未协军机”2828拒之。至是,十年时间耗过,锦州未下,宁远未破,榆关未攻,从军事地理说,可谓寸土未进。此时,皇太极始采取十年之前应行的战略,夺取锦州,兵叩关门,问鼎燕京,入主中原。于是,皇太极决定围困辽左首镇锦州。锦州总兵祖大寿告急,明廷派洪承畴率军解围,这就爆发了明清松锦之战。明军总督洪承畴与清军统帅皇太极在松锦会战的军事舞台上,各以其兵略之奇正,而导致各自的胜败。
洪承畴,万历进士,崇祯帝以其知兵,命为兵部尚书,督关中军务。洪承畴同农民军作战,屡战屡胜。李自成潼关兵败,仅十八骑走商洛。后清军屯驻义州,围困锦州,明廷命洪承畴为兵部尚书,总督蓟辽,调集八总兵、十三万步骑、四万马匹并足支一年之粮料于宁远,以解祖大寿锦州之围。明军与清军展开松锦会战,结果,洪承畴兵败被俘,皇太极获得全胜。明军是役失败的原因,论者或谓“庙堂趣兵速战”,或谓“将领不听调遣”,皆轻论洪承畴兵略之失。洪总督议用持久之战,从宁远到锦州建立一条饷道,以救援锦州。有学者概括其兵略为“步步为营,且战且守,待敌自困,一战解围”2929。上述兵略,何得何失?且看清汉军固山额真石廷柱给崇德帝皇太极的条奏:“明援兵从宁远至松山,带来行粮,不过六、七日,若少挫其锋,势必速退,或犹豫数日,亦必托言取讨行粮而去。我军伺其回时,添兵设伏高桥,择狭隘之处,凿壕截击,仍拨锦州劲兵尾其后,如此前后夹击,糗粮不给,进退无路,安知彼之援兵,不为我之降众也!”3030皇太极采纳了石廷柱建议。洪承畴的兵略,落入皇太极之彀中。洪承畴在松锦会战中兵略之失,条析如下:
其一,轻进顿师,设计失律。速虽拙,可迅胜;久虽巧,斯生患。洪承畴于崇祯十二年即崇德四年(1639年)正月受命为蓟辽总督。翌年五月,洪总督简锐集饷,出山海关。崇祯十四年即崇德六年(1641年)三月二十一日,洪承畴会八镇——宁远总兵吴三桂、大同总兵王朴、宣府总兵李辅明、密云总兵唐通、蓟州总兵白广恩、玉田总兵曹变蛟、山海总兵马科、前屯卫总兵王廷臣的兵马于宁远。宁远距锦州逶迤百余里。洪总督设谋:建立饷道,步步为营,边战边运,济援锦州。但是,时不尔待。同月二十四日,清济尔哈朗等克锦州外城3131。清军又于锦州内城环城而营,深沟高垒,重兵紧围,绝其出入。时锦州内外交困,急待解救。直至七月二十八日,洪承畴援锦之师才驻营松山。况且,宁远距松山才百余里,其间,拖宕时日四个多月。其时,承畴出关,用师年余,宁远会师,亦逾四月,顿兵耗饷,锦围未解。崇祯皇帝与兵部尚书见到锦州求援急报,趋洪进师,当无大错。洪承畴旨在解围,却计设巧久,轻进顿兵,延缓时间,老师糜饷。

其二,布署失误,决战失机。洪总督亲自率兵六万先进,以诸军居后继之。大军抵松山,却布兵分散:以骑兵绕列松山城之东、西、北三面,步兵在乳峰山至松山道中分屯为七营并卫以长壕。明军到位后即同清军激战。据《清太宗实录》记载:清军右翼郑亲王济尔哈朗失利,山顶两红、镶蓝三旗驻营之地为明军所夺,“人马被伤者甚众”3232。又据《李朝仁祖实录》记载:“九王阵于汉阵之东,直冲汉阵,不利而退。清人兵马,死伤甚多”3333。是役,清军失利,几至溃败。其时,祖大寿数次督兵突围。洪总督如组织松山军同锦州军南北夹击,战局便会主动。时赞画马绍愉建议:“乘锐出奇”,夺取大胜;兵道张斗也建议:防敌抄后,以免被动。将之智者,机权识变。但洪承畴不通机变,轻蔑地说:“我十二年老督师,若书生何知?”3434智者不后时,谋者不留缺。洪承畴在松山会战的关键时刻,既后时,又留缺,“阵有前权,而无后守”3535,错过决战机会,留给敌人空缺。
其三,帅才不周,战必隙缺。皇太极在清军松山失利,态势紧急危难之时,以“行军制胜,利在神速”,不顾病患3636,急点兵马,亲率援军,疾驰五日,自沈奔松,立营待战。八月十九日,清军统帅皇太极在松山附近戚家堡驻营后,即举行诸王贝勒大臣会议,共议攻守之策。皇太极的军事重点是:围困锦州,打击松山。其兵略是:围城打援,横堑山海,断彼粮道,隘处设伏,邀其退路,纵骑驰突。翌日,皇太极指挥援军穿越松杏通道,直至海角大壕,置明军于包围之中,切断明军粮源,阻隔明军饷道,并在明军从杏山撤往宁远通路之要隘——高桥和桑噶尔寨堡设伏,候其通过,扼险掩杀。洪总督未以己之长,贾锐决战,速解锦围,反以己之短,予彼机会,批亢捣虚。皇太极利用洪承畴的短阙断其粮食之源,置其于死亡之地。
其四,自断粮料,反资于敌。洪总督由宁远进军松山时,命将粮料储于塔山附近海面的笔架山上,但未设重兵御守。军兵自带行粮,仅够数日食用。他忘记了“赤眉百万众无食,而君臣面缚宜阳”的惨痛历史教训。粮食为军中命脉,切不可等闲视之。愚将,粮资于敌;智将,粮取于敌。清军统帅皇太极则采取派军断其粮道、夺其粮仓的釜底抽薪之计。二十日,皇太极派阿济格率军攻塔山,夺取了明军在笔架山存储的粮料十二堆,并令各牛录派甲士运取之。粮未运锦州,反资于敌食。松山之粮,不足三日。明军储粮被夺,所带行粮将罄,欲*战野**,则力不支;欲坚守,则粮已竭,全军将士,一片恐慌。

其五,事权不专,号令不一。清军断粮包围,明军极度惊慌。大敌当前堑垒困围,岂有退师就食之理?二十一日,洪承畴决定次日突围,诸将不愿拚战。洪氏未能专号令临机果断,斩懦将稳住阵脚,而左顾右盼,计无所出,自乱其军,自去其胜。当夜,总兵王朴先遁,顿时步骑大乱。尔后,吴三桂、唐通、马科、白广恩、李辅明等五总兵带所部沿海迭退。总兵曹变蛟率军直突清军御营,中创遁还松山城,同洪承畴、王廷臣带兵万人困守。冲围的各部明军遭到清军的追击、截击、伏击和横击,清军纵骑横扫明军。明军官兵,或被逼涉海,尽没于潮,或遭*躏蹂**,不可胜计。二十六日,退到杏山的吴三桂和王朴率余部冲出,欲奔向宁远。退至高桥,中伏,溃败。短短六天,松山一带,十万官兵,覆没殆尽。遍野死伤狼藉,海上浮尸蔽涛。所余败兵,部分逃入松山城,部分遁向宁远城。
其六,不谙彼己,敌何自困?洪承畴作为明辽军总统帅,既不料己,内部出现叛将,夏成德密约清军登城,松山城陷;又不料彼,清军后方辽阔,筑城屯田义州,围困锦州经年。锦州外城已陷,内城被围数重。洪承畴何以将明军拖疲、甚至拖垮?明军不去解围,清军不会自困。洪总督所谓“待敌自困,一战解围”之议,大言媚上,自欺欺人。明军松山败后,洪承畴率败兵万余,缩守松山城。松山、锦州、杏山、塔山,四座重城,均被围困,援兵无望,粮食且绝。翌年二月,松山城陷,洪氏降清。三月,锦州守将祖大寿举城投降。四月,杏山与塔山亦相继失陷。洪承畴的错误兵略使明军丧失辽左四城,损失约十五万*队军**3737。松锦之捷,是皇太极一生军事艺术中最精彩的杰作,也是中国军事史上围城打援的范例。松锦之败,使明朝在辽西损失了最大一支精锐的*队军**,也是明朝在关外最后一支精锐的*队军**。从而,打破双方长达二十年之久的辽西军事僵局,清军开始新的战略进攻。
其七,合兵解围,合而未齐。史学家谈迁总结辽东两大决战明军失败原因时说:“自辽难以来,悬师东指,决十万之众于一役,惟杨镐与洪氏。镐分兵而败,洪氏合之亦败”3838。杨经略分兵之败,原因在于:兵分四路,彼此分隔,分而未合,各被击破。洪总督合兵之败,原因在于:兵会八镇,合而不齐,前众后寡,有正无奇。虽有八镇之兵会合,但合而不能齐一。虽有步兵立营,骑兵列阵,但无后援机动,奇着制胜。两军对垒,兵力相当,布设奇伏,智者之优。前述笔架山粮食被劫是一例证,吴三桂、王朴率败兵自杏山奔宁远,皇太极先于高桥、桑噶尔寨堡设伏兵,果然吴、王中伏,两员总兵仅以身免,是又一例证。洪承畴不得不吞下统兵时兵合而不齐、首尾不相及和布阵时无奇兵、无后守的苦果。

其八,进退失时,尤怨庙算。洪总督在进军时,兵部尚书陈新甲以“师老财匮”而令其尽速进兵,所派监军郎中张若麒亦报请“密敕趣战”。崇祯皇帝朱由检和兵部尚书陈新甲别的误失姑且不论,然而,总督出关,用师年余,费饷数十万,锦围却未解。况且,洪承畴顿兵宁远达数月之久,却不速解锦州燃眉之急,趣之促之,情理宜然,这不能成为其失败的遁辞。兵部尚书、总督蓟辽洪承畴是松锦战场的统帅,当有权临机决断。《孙子》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李筌注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者胜,真将军也!”《孙子》又曰:“战道必胜,主曰无战,必战可也;战道不胜,主曰必战,无战可也。”张预注曰:“苟有必胜之道,虽君命不战,可必战也,苟无必胜之道,虽君命必战,可不战也。与其从令而败事,不若违制而成功。”3939此役,洪总督并不是“真将军也!”洪承畴谋略不周,轻进顿师,进不能突围,退不能善后,刚愎自负4040,拒纳善谏,兵败疆场,垂辫降北。
由上可见,明清松锦之战,明朝方面,总督成擒,全军败殁;清朝方面,连克四镇,获得大胜。就兵略而言,其关键在于明军统帅洪承畴兵略之错误,清军统帅皇太极兵略之正确。一次独立战役的胜败,主帅的谋略是争战否泰演化的枢轴。所以,洪承畴作为松锦之役明军的统帅,其兵略之错误,是难辞其咎的。所谓松锦兵败“主要并非洪承畴的过失”和“败是正常的,不败是不可能的”之论断,颇有商榷余地。洪承畴在《明史》中无传,在《清国史》中也无传,在《清史列传》中才有传。清人在其传记中多有讳饰,论者或多忽视对其错误兵略做理性的批评。洪承畴的松锦兵败产生了深远的历史影响。明朝与后金—清自万历四十六年即天命三年(1618年)抚顺第一次交锋,至崇祯十七年即顺治元年(1644年)清军入关前,在近三十年间,曾发生大小百余次争战,但对明清兴亡产生极其深远影响的主要是三大战役,即萨尔浒之战、沈辽之战和松锦之战。萨尔浒之战是明清正式军事冲突的开端,标志着双方军事态势的转化——明辽军由进攻转为防御,后金军由防御转为进攻,沈辽之战是明清激烈军事冲突的高潮,标志着双方政治形势的转化——明朝在辽东统治的终结,后金在辽东统治的确立;松锦之战是明清辽东军事冲突的结束,标志着双方辽西军事僵局的突破——明军顿失关外的军事凭藉,清*转军**入新的战略进攻,为定鼎燕京、入主中原奠下基础。

明清辽西争局的历史事实表明,熊廷弼在广宁之战中的“三方布置策”是一个空泛的兵略,它是导致明军广宁之败的重要因素。努尔哈赤在宁远之战中的“硬拚蛮冲”是一个鲁莽的兵略,它造成了天命汗宁远兵败、病发身死。皇太极在入口诸战中的“远袭掳掠”是一个野蛮的兵略,它使崇德帝失去中原民心、错过燕京登极机会,铸成其终生之憾。洪承畴在松锦之战中的“轻进顿师”是一个愚蠢的兵略,从而导致明军松锦兵败。由是,可以得到历史的启示:在帝制时代,一个*队军**,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其胜败,其荣辱,其盛衰,虽然原因复杂,但是并不多极。一个*队军**的兵略,一个民族的政略,一个国家的方略,对这个*队军**的胜败,对这个民族的荣辱,对这个国家的盛衰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但是,*队军**的兵略、民族的政略、国家的方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个*队军**的统帅、这个民族的领袖、这个国家的君主。因此,要取得军事的胜利,就要有一个优秀的统帅及正确的兵略;要取得民族的繁荣,就要有一个杰出的领袖及正确的政略;要取得国家的强盛,就要有一个英明的君主及正确的方略。在这里,民众的巨大力量固然不容忽视,但需要有一定的条件,这个历史条件不在本文讨论之列。(《故宫博物院院刊》1997.5,作者:阎崇年)
注释
1 《明史·熊廷弼传》第259卷,第6696页,中华书局,1974年。
2 《明熹宗实录》第13卷,天启元年八月庚午朔。
3 《明熹宗实录》第11卷,天启元年六月辛未朔戴:“为恢复辽左,须三方布置:广宁用骑步对垒于河上,以形势格之,而缀其全力;海上督舟师,乘虚人南卫,以风声下之.而动其人心;奴必反顾,而亟归巢穴,则辽阳可复。”
4 阎崇年《清净化城塔名辨正》一文,据《妙法莲华经·化城喻品第七》诠释:“化城”出自佛典。化城,是指一时化作之城郭。其喻意是,一切众生成佛之所为清净宝所,到此宝所,路途遥远险恶,惟恐众生疲倦退却,于途中变化一座城郭,舍宅庄严,楼阁高耸,园林蒽葱,渠流淙淙,使之在此止息,众生到此止息,即灭幻化之城。文载《燕步集》,北京燕山出版社,1989年。
5 《明史·熊廷弼传附王化贞传》第59卷·第6697页,中华书局,1974年。
6 《明史·方震孺传》第248卷,第6428至6429页,中华书局,1974年。
7 《孙子·谋攻》杜牧注,上海广益书局,1922年。
8 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第8卷,天启二年三月,江苏省立国学图书馆藏本。
9 《明史·王洽传附高第传》第257卷,第6626页,中华书局,1974年。
10 《明史·袁崇焕传》第259卷,第6709页,中华书局,1974年。
11 阎崇年:《袁崇焕“死因”辨》,《袁崇焕研究论集》,文史哲出版社,1994年。
12 此三则引文,均见《明史·袁崇焕传》第259卷,第6708至6709页,中华书局,1974年,但标点略有改动。
13 阎崇年:《论宁远争局》,《故宫博物院院刊--建院七十周年纪念专刊》,紫禁城出版社,1995年。
14 《明熹宗实录》第68卷,天启六年二月乙亥。
15 皇太极在宁锦之战中犯下的兵家“五忌”是:一为天时不合,二为地利不占,三为火器不精,四为准备不够,五为指挥不当。参见阎崇年《宁锦防线与宁锦大捷》,载《袁崇焕研究论集》,文史哲出版社,1994年。
16 此间明兵部尚书先后有:王洽、申懋用、梁廷栋,熊明遇、张凤翼、杨嗣昌、傅宗龙和陈新甲。其中清兵第一次人口时王洽在任并因此下狱死,第二和第三次人口时张凤翼在任,第四次人口时杨嗣昌在任,第五次人口时陈新甲在任,梁廷栋、熊明遇、申懋用、傅宗龙各次入口时不在任且在任时间甚短。
17 《清太宗实录》第2卷,天聪元年五月癸巳。
18 《明史纪事本末补遗》第6卷《东兵入口》。
19 《清太宗实录》第31卷,崇德元年九月乙卯。
20 《沈馆录》第1卷,第19页,《辽海丛书》本,辽沈书社,1985年。
21 《明清史料》甲编,第1本,第785页,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育研究所,1930年。
22 《清太宗实录》第44卷,崇德三年十一月已朔。
23 《沈馆录》第1卷,第17页,《辽海丛书》本,辽沈书社,1985年。
24 《清太宗实录》第22卷,天聪九年二月戊子朔。
25 《清太宗实录》第22卷,天聪九年二月己亥。
26 《中国历代战争史(十五》(修订一版),第205页,黎明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出版,1979年。
27 魏源:《圣武记·开国龙兴记三》第1卷,第32页。中华书局。
28 《清太宗实录》第18卷,天聪八年五月丙申。
29 李新达:《洪承畴》,王思治主编《清代人物传稿》上编,第2卷,第300页,中华书局,1986年。
30 《清太宗实录》第56卷,崇德六年六月丁酉。
31 《清太宗实录》第55卷,崇德六年三月壬寅。
32 《清太宗实录》第57卷,崇德六年七月乙酉。
33 《李朝仁祖实录》第42卷,第34页,十九年十月庚戌。
34 谈迁:《国榷》第97卷,第5904页,中华书局,1958年。
35 计六奇·《明季北略》第38卷《洪承畴降清》。
36 《清太宗实录》第56卷,崇德六年八月壬戌:“上行急,鼻衄不止,承以碗,行三日,衄方止。”
37 明军八镇总兵数十三万余人,被困在锦州的约二万余人,总计约十五万人,清军的总兵数,计六奇《明季北略·洪承畴降大清》说有二十四万人,实际上没有这么多,《清太宗实录》没有记载其兵数,据估计,是役清军总数包括满洲、蒙古、汉军八旗以及征调的蒙古兵马等约十二、三万人,双方投入的总兵力接近三十万人。
38 谈迁:《国榷》第97卷,第5904至5905页,中华书局,1958年。
39 《孙子·谋攻》、《孙子·地形》,上海广益书局,1922年。
40 《李朝仁袓实录》第42卷,第33页,十九年九月甲午:“军门洪承畴,年少自用,不听群言,以至于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