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1.30日星期六
三舅走了。这个月9号那天上午,我一早起来去广安门医院找赵田镛大夫给妈看病。芝梅姐给我打来语音,说舅在医院检查呢,不要让我告诉妈,不要让她知道,有一些B超的结果发给我看,我看到结节性肝硬化伴腹水,肝囊肿,脾略大,腹腔内多发淋巴结肿大。我说不太好,舅的肝脏有结节。她希望我在京找一个大夫给舅看看,我等着赵大夫给妈看完之后,没有病人了,向他咨询,赵大夫说还需要作进一步检查。我回复志梅,她说这边大夫也说让做进一步检查。我说情况可能不太好,不管怎么样,不能让舅知道检查结果。建议她给舅找太原一个看肝病的大夫,四舅的病就是他看好的。她问我知不知道小燕电话,我说不知道,有保国微信,我发给她。10号上午志梅发微信,说舅昨晚疼了一夜,叫医生也不来。我问他太原的那个大夫联系上没有?她说小燕没有说具体医生,只给了一个地址。我说我带我妈在北京找了十几个大夫,都也不见效,我都想找太原那个大夫看看。又问他舅舅记不记得当时给姥姥看病的医生,或者医生后代名字,有些祖传的医生是很厉害的。她说正忙呢,回头和我说。我怕她多心,想着这个时候了还不能给舅在北京找个好大夫。接着给她发信息说。如果和平医院确诊不了,带舅来京进一步检查。如果能确诊,尽快找中医医治。可以先找太原那个大夫看看。如果不行,我在北京给舅找中医大夫。但是北京大夫哪个看得好,也说不准。我给我妈找的北京最好的中医院,广安门中医院的院长朴炳奎大夫,挂号费500,给我妈看了不到两分钟,都没怎么号脉,就开药打发我们出来了,还一次开了一个月的药。病人太多,没精力看。她说舅今天做CT,明天看看医生怎么说再做决定。她说不建议化疗,太毁人,找个好中医吃中药维持吧。我说我查查北京看肝病科的大夫哪一个好一点。下午晚一点,我给她发微信,说我下午查了查,北京的三个最好的中医院,分别是广安门中医院,东直门中医院,北京中医医院。每个医院都有代表性医生。广安门的孙桂枝大夫,东直门的李忠大夫,北京中医院的郁仁存大夫。具体谁最看得好,不好说。你回头查查具体选择哪个大夫,告诉我,我赶快给舅抢号。要提前一周抢号,平时挂不上的。一小时后她给我回话语音聊了40分钟,说不知道怎么办,也问我要不要让小兵知道,说舅不让小兵知道,怕他在外担心。我说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让他知道什么时候让他知道。她说她给以前经常给舅给我爸妈看过病的老中医李有先看了报告,说这个病很重,但不是不可以治。我说好啊,既然李大夫说可以治疗,说明他的水平不低呢。她说李大夫还知道姑姑姑父,知道三舅。说不敢保证能治好,只能尽量让他维持几年。11日傍晚我问她检查结果怎么说?她给我发来报告,说医生说不是肝癌,不知道是什么癌引起的转移。我看了CT报告,右肺多发结节;左侧腹腔积液;肝硬化;肝脏转移;左侧肾上腺占位,转移;腹腔多发淋巴结增大,转移;腹盆腔积液。我看了说不光肝脏,肺上也有问题。但我没有想到那些“转移”的字眼有多可怕。还安慰志梅说好多癌症都有骨转移现象。我说不管怎么样,不要让舅失去信心。她今天上午人家说不管是什么癌都不好治了,让开点药回家。我说既然是转移了,那肯定不是最近几个月的病。她说夏天的时候舅说腿没劲,腿没劲,一直催他去看看,他一直不去看。我说咱老家的人都是那样,我妈也是一样,不是受不了是不去医院的。我说不要放弃,不一定。她说她肯定不放弃,西医治不了找中医,能维持多久维持多久吧。我给她推荐了广东董草原医生的女儿的微信,说董大夫就是肝癌,自己看好的。让她加她微信问问。我问舅平时吃饭怎么样?不吐吧?咳嗽多不多。告诉她让舅不要吃生冷的东西,不要吃甜食水果红薯之类。还把一些站桩的健康养生视屏发给她了。15日那天我给志梅发信息问抓上李有先大夫的药了没有?她说抓了,已经吃了一天,有点效果了。我说真好,问有什么效果?她说恶心呕吐减少了,大便也排了点。我说李大夫水平不低,他有把我治好舅吧。问舅自己知道病情不知道?他说知道,什么都知道。我问他看结果了?她说没看,但是知道病不轻。我还建议给舅买点荞麦面,弄成饼敷在肚子上,肝病属于热病,荞麦是寒性的。还告诉她是生面饼。她说肚子胀可能不敢用这些。我说调整心态好好静养吧。她说还给我妈问能不能去李有先那里看看,李大夫大夫说怕我妈劳累。问我妈怎么样?我说她有一月了身上没劲。17日晚上我发微信问舅在不在她那里住?我给他打电话视频方便不方便?她傍晚说下午没看手机。说舅不在她那里,回家来了。我问她能不能视频,我想看看舅。我给她打了视频,我看到舅躺在床上,我没有想到他瘦成那样,被病痛折磨着,头发凌乱,眼神迷离。我一直听不见舅在说什么,只听见他悠悠的叫我了一声,扁,其他的都没听清。我说信号不好,我听不见舅说话啊。我说你病了,心态放好,先吃吃李有先大夫的药,我在北京给你找大夫。冬天没事了,你好好歇歇,不要再干活了。舅一直努力和我说什么,我竟没怎么听见,总觉得是信号不好。我说哪天信号好了我再给你打。我看到他很累了。聊了几分钟挂了。后来我才愚蠢的知道是自己耳机没有插好。舅努力和我说的一些话,我一句也没有听到。谁知道,那竟是三舅和我最后一次说话。我挂了电话,给志梅发信息,说舅怎么瘦成这样了,她说这几天特别不好,吃什么吐什么。什么都不吃了,药喝进去就吐,老天爷不让吃东西了。我说我上午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哭呢,她这两天一直想给舅打电话,我告诉她没事,她不听,非要打,说要看看舅。她说上午姑父给她打电话了,她让爸告诉妈,舅是骨头扭了,在家静养呢。我说你明天给舅煮点生姜水,喝药之前喝下去,姜水是止吐的,你试试。她说明天一早去长治抓药。我说我妈听说小兵回去了,她可能什么都知道了,她说舅疼的打针了,小兵都回去了,病的不轻,我妈心里明白,我打电话她哭呢。她说你妈一打电话什么都知道了可怎么办。我说那我尽量和她说吧,她心重。我还把郭林启功的的微信公众号发给了她,让她有空给舅读一读,里面有很多奇迹。不要放弃。我给她转了1000元,说给舅买点吃的吧,她没有收,说什么都吃不进去了,现在多少钱也没用了。让留着钱给我妈看病。我问是不是喝米汤也吐,她说今早上喝米汤没有吐,上午开始吐。我还开了一个小药方:一把小米,生山楂30克,莲子米30克,大红枣5粒,生姜一块切丝,生姜多放。一起煮了吃。没有莲子米也行。她说一动就吐。我说我妈有一阵不想吃饭,用这个方子有点效果,让她试试,她说好。19日我发信息,问舅的吐止住没有?她说没有,又去拿了两付药,回来喝上太难受了。说李大夫不给药方。我在网上查了一些癌症病人止吐的方法,给她发过去供参考。说先给舅止吐。晚一点我给她打视频,看到舅妈也在一旁,一副无助的样子。说吃什么吐什么。20日下午7点多,我在回家的地铁上,小兵给我发信息,问我妈最近怎么样?我说不太好。他说又加重了,我说应该是。问没有吃药吗?我说吃着呢,一直在吃。他问也是中药,我说是的。她说姑姑能顶住化疗,放疗会不会好点。我说我妈这病没法放疗。她说放疗不是比化疗轻么?我说我妈是淋巴瘤,按说化疗合适。她说现在是又扩散了吧?好好照顾姑姑吧。我说应该是包块长大了。我问舅今天怎么样?还吐不吐了?他说不好,吃喝都吐。喝水都吐。我问李有先大夫也没办法?我妈最近几天想给舅视频看看他。他说昨天换上了止吐的药,但是效果不好。能不看尽量不看,姑姑看了难受,对她身体不好。我说我妈最近挂念舅,自上次说长治检查,今天四舅打电话和她说是肝上的毛病。我给他推荐了周志远大夫的微信。也推荐了董草原女儿的微信。让他问问他们有没有好的办法。他说陵川有一个大夫,他明天去看看。我说得拍上舅的舌头和脸部照片。我问舅属于肝病还是其他地方转移到肝了?他说是肝癌晚期骨转移。还有其他的,心脏不好,淋巴瘤。我说应该是长期饮酒。他说是的。28日上午,我给小兵发信息,问舅这几天怎么样?他半天回复说,很不好,药都不喝了。我说去陵川那个大夫那里开药也不行?我说我妈说陵川有一个叫张杨积善的地方祖传看肝病,姥姥的肝病就是她看好的,具体在哪个村我妈想不起来。姥姥走的时候我妈才14岁。他说就是喝陵川的药还可以,可舅现在什么都不喝。我问是喝上吐还是不想喝?他说不吐,就是不想喝。我说哪能不喝药啊。不吐,能吃饭喝药就有希望。他说现在是神志不清,别说吃饭,水都不想喝,现在是硬喂呢。我说那是不是得让我妈给舅打个电话?他说没用,现在不会说话,不认人了。我说舅怎么就突然这么重的病。让他问问陵川那个大夫能不能给舅吃点元明粉或者大黄,让他先拉拉肚子,他大便不畅吧。他说在医院就没法治,所以才用中药调理。我说我等会和他语音这会正在地铁里,信号不好。他说二十多天没有吃东西了,哪还有大便。我和他语音了一会,挂了。过了一阵他又打来视频,我正好在110上,往五里坨方向赶。接通视频后,我看到舅眼睛闭着,牙露在外面,已经快脱相了,不是他原来的样子了。我说得让我妈见见舅,他说现在见也不能说话了,志梅也说别见了,我说到这时候了,还不让他们兄妹见见面,我妈到时候会埋怨我的。小军在一旁说,让姑姑见见吧。志梅说姑姑要受不了呢,我说受不了也没办法,那她就是这样想不开的人。我说我看看先安抚一下她,下午或者明天让他们见见。我到站前小区后,看妈的状态还不错,她看上去比前几天有些力气。我进门先和爸在厨房低声说舅不行的事,问他的意见是什么,爸说得让他们见见面。老二不在家,我在到家的路上就告诉他三舅可能不行了,赶快安排妈和他见见,他同意。他和李梅去医院了,马上赶回来。中午爸做的饸烙面,一家人吃了面,午休了一会儿,等妈起来,快四点了。我走进她的卧室,我说,妈有件事想和你说。妈问什么事。我说我说了你不要太难过,我们本不计划和你说的,可现在不说不行了。妈说什么事,说吧。爸和老二都进来了,老二说妈你先躺下,躺下再和你说。我说舅的情况不太好,妈说她知道。我说舅可能不行了,你和他视频见见吧。我说你做好心理准备,他现在话都说不了了。妈一下哭了。她说她知道他病的不轻。我说三舅现在吃不进去饭了,水都不喝了。妈老泪纵横,说,让我看看他。早就说让你们给我打视频我看看他呢,你们不听。我们说是怕你接受不了。爸在一旁说,其实那天打电话就知道不行了,就是不敢告诉你,说是骨头扭了。我说妈,我和你说到底吧,他们给舅把头发都剃了。老二给她倒水喝,妈说不喝。半躺着哭,还说等好点了,明年开春去和她坐坐呢,我的老哥啊,这时候,我一口水都没有给他倒过,我最亲的哥哥啊。我们听不下去了,一家人都哭了。我给小兵发微信,问现在方不方便?他说方便,我拨通了视频。妈拿过电话就哭喊起来,我的哥呀,你怎么病成这了?我看到视频里,志梅把舅扶起来,舅闭着眼,神志不清。妈说着哭着,哭着说着,说了好些话,我本来用苹果4录音的,结果愚蠢的是,妈哭完之后我发现手机并没有录上。波拿着手机拍视频。我给妈拿着手机,我本想把妈和舅最后视频的图片截屏下来,我几次截屏了,结果到最后发现并没有截下来。爸也哭了。我也哭了,波拿着手机一边录,一边抹眼泪。李梅在另外一个屋子。爸哭完还去厕所干呕了。给舅视频了大概有十来分钟,我怕舅撑不住,和妈说让舅歇歇吧,他可能撑不住,我也担心妈一时受不了。电话那头志梅也说姑姑,你不要太难受。今天记日记,妈说的有些话我还是记得的,我记得她说,你们天天让他动弹呢,干那么重的活,他早就说脖子后面有一根经疼,你们也不去给他看看。志梅说,姑姑,不是不去给他看,是催人家去看,人不去医院啊。妈接着哭,说我呢最亲的哥哥啊,我一口水还没有给你倒过,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啊。挂了视频之后,妈说太伤了,太伤了。命太苦了,一天都没歇,搁下三轮第二天就来医院了。肯定是疼的不行了,受不住了,才去医院看的。我说听说是去医院之前就不太能吃饭了。我说三舅是你最亲的哥哥吧?妈说她刚跟了爸之后,那几年秋天,三舅每年都赶着牲口给家里犁地,怕她妹妹过不好。没跟你说,伤着呢,三舅是弟兄几个最能吃苦,也最听话的好孩儿,最后给了别人,当了上门女婿。你姥爹害怕耽搁了他,岁数大了,看着桂兰不错,就把他给了人家。结婚那天,一家人哭成一团了,想着老三就要成了人家别姓的人,你姥姥难过的就没起床,直躺了一天,说一个好孩还给了别人。桂兰之前招的女婿是王永生,过了几个月,赶走他了,后来舅去了之后,给他们耙乱的不错,在那个家也很有地位,日子过得不错。又说到三舅打四舅的事。我说97年小军盖房子的时候,他和我说起过,他说三舅和四舅不说话,就是因为姑姑。他说那时四舅总欺负姑姑,姑姑在石碾子上哭,三舅知道了,就质问四舅,四舅不听,三舅就拿铁锹拍了两锹。妈又讲起这件事,说因为她害的他们兄弟俩十几年不说话,愧疚。说直到小军娶媳妇,三舅才和四舅走开了,告诉四舅小军结婚了。兄弟俩才和好了。近些年一直在一块干活。妈还说起红卫娶媳妇,大舅主持不公,念拜礼的时候,非要听老四媳妇萝卜的话,说三舅是外姓,不姓张了,只能排到老四后面。结果真给排到四舅后面了,第二天,三舅在家躺着哭了一天。妈还说,三舅年轻的时候,爱喝点酒,那时还在西边住着窑洞,有一次喝醉了,哭着说,我爸没有钱,给我说不起媳妇,把我招出来了,一直哭,妈听到后,在土墙外面哭。姥爷的窑洞的院子和三舅的窑洞只隔了一堵土墙,那道土墙大概现在还在。2017年10月23日老二结婚,第二天会亲家,爸、二舅三舅、生财大伯、国财叔叔和我、波以及李梅的家人一起吃饭。没有想到,那是和三舅吃的最后的午餐。
后来听妈说,志梅有一天给妈视频哭了,说尽孝不能等,国庆节时三舅说想来北京登一登长城,又考虑到家里正秋收,就没来。说三舅春天时就吃饭不舒服,腿上没有力气。妈告诉她,说她也猜到了,老人想着,大儿子吧,刚买了房子,压力大。和姑娘说吧,姑娘也买了房子,过着一家儿呢,和二儿子说吧,在安徽呢。最后还是想着忍着吧,忍着干,一天也不歇了,像那牲口一样,动弹到哪天实在起不来了就算了。志梅说她爸就是那样,说我妈说对了。看来三舅早就知道自己身上有病了,而且知道自己病的不轻,在秋天播种小麦的时候,说自己今年种的麦子还不知明年能不能吃上呢。可怜的三舅,可怜的贫困的乡村。是贫穷吞噬了他的生命。是这个罪恶的sh吞噬了他。三舅病重后躺在床上,四舅来看他,他告诉四舅说,多歇歇,少动弹,有这个年纪了,不要像他一样,结局太惨了。说着志梅就跑出门去到外面哭了。我虽不在现场,能感知到那是怎样一种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