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古人说：四十不学艺。
可我年近四十，才觉得会个手艺是如此重要，最起码走到哪儿都有能吃饭的本领。
2020年，由于孩子上学问题，我们举家搬迁，从苏州搬到了郑州。一贯和布匹打交道的我，到了新的环境，几乎不知道能做什么行业。
几经周转，我到了一家家具厂做安装学徒。
起初，我以为做安装工，就是把成品的木板组装成外观精美的家具就好了，入行之后才知道这远远不够。
每天出发前，我和师傅都要把需要安装的板材包清点好，一一按照次序搬到车上码好。即使外包装都裹了薄膜和纸箱，还是要轻拿轻放，因为有些异形的板材，万一有磕碰就会造成整张板的报废。
有一次，我去一个新小区送板材，保安不允许车辆开进去，就只能用小板车一趟趟送。运送的过程中，要进入电梯，由于板的大小不一，必须先卸下来，再一包包放进电梯。
出电梯后，再一包包搬出来，之后再搬进住户家里。轻一点的还好，但重的包近100斤，特别是没办法抱起来的大板，必须扛在背上，弯腰前行，着实需要些力气。
那天室外的温度超过38度，我来来回回拉了七八趟，用时将近两个小时。当把所有的包装箱全部码齐放好之后，我坐在28楼空荡荡的地板上，一口气喝光了两瓶矿泉水。
那一刻，我看着窗外的风景，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生活如此不易”！
02
身体上的劳累还是其次，来自心理上的那种恐慌，根本就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
那天师傅带我去安装的客户，住在最顶层，34楼。平时坐电梯上上下下，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当看到那家厨房的设计时，我的脑袋还是懵了几秒钟。
那是一个挑高的设计，室内高度要比平常的商住房高很多。厨房内有几乎一整面的落地窗，站在那里看外面，除了有种居高临下的透视感，还能感觉到莫名的恐惧。
我从未想过自己站在屋内也会恐高，可当师傅把合梯放在临窗的墙边，让我上去打孔时，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腿是颤抖的。虽然一个劲儿地叮嘱自己，不会有任何的安全问题，可当眼睛的余光瞄过窗外时，还是感到那面玻璃就像一个黑洞，随时会把我的五脏六腑都吸进去。
师傅大概看出了我的不安。他说做我们这一行，得先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活上，忙起来之后，你就不会再有杂念去想别的了。当然，安全是最重要的，可跟那些室外工作的人比起来，我们其实还是要心怀幸福的。
听完师傅的话，看看不远处的工地上那些爬上爬下的建筑工人，我的内心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这个城市里，每天来来往往、忙忙碌碌那么多人，哪一行又是容易的呢？
想到这些，我手上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我知道早一天出师，就早一天多些生存的资本，也能减轻几分生活的压力。
03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也能上手一些简单的组装了，跟师傅配合的节奏也越来越好。
可慢慢我发现，做我们这行除了要技术好，和客户接触时如何不踩雷，也是很有讲究的。
有一次，我和师傅一起去给一个客户做衣柜。背板和隔断都已经装上了，吊柜也已经组装完毕，只剩下抬上去在墙上固定好。这时候客户来了，他只看了几眼就说我们装的和设计图不符，要投诉。
师傅连忙过去和他沟通，说设计图只是参考，任何的安装问题都要根据实际情况来做调整，有一些细微的差异也是在所难免的。
可客户说，当初他去定制家具的时候，就因为这个细节和经理反复沟通了好几次。经理当时拍板说，做出来的成品绝对和效果图一模一样。
可现在他看到的完全不是当初承诺的样子，如果我们坚持要做，那么他除了尾款不付之外，还要让我们赔他5千块的损失费。
面对如此情景，我和师傅只好一边解释，一边赔不是。最终，只能把已经装好的板一块块拆下来，重新搬回到车上。
那天回去的路上，师傅的情绪不高。他沉着脸说：“这大半天又白干了！家里的房贷要还，孩子的奶粉钱要掏，急白了头啊！”
我只能默默地递一瓶水给他。我知道做安装是按平方算钱的，做的活多拿的钱就多，像今天这样装了又拆的情况，不仅浪费了时间和体力，还得倒贴饭钱。
每个成年人，都背负着旁人看不到的重担，即使在外面受了气，遭了难，但更多的时候，谁不是一边抱怨，一边又咬着牙坚持呢？！
04
快到年底的时候，我们遇见了一个非常奇葩的客户。他对我们的安装要求只提了一点——不能在房间里工作。
客户说，他家的木地板是意大利进口的，不进屋可以避免剐蹭，他还讨厌锯末这类碎屑。
尽管我们一再解释，客户还是说他不管我们怎么作业，反正他会一直监工，办法自己想。
最后，我师傅检查过之后，决定就在门外和步梯连接的逃生空间处工作，把所有的零部件组装完后，再搬进屋内固定。
那天，我和师傅在两三个平方的空间内忙了一整天，房主就搬个凳子坐在门口，除了上厕所，一步未挪。
直到我们把所有的柜子都安装完毕，又把踩过的地板重新拖了一遍之后，他才点点头示意可以离开了。
因为地方小，师傅的手被划伤了很长一道口子。当时为了赶进度，他只用卫生纸简单包了一下，缠上胶带就又继续工作了。
完工之后，我问他用不用去卫生室处理一下。
他摇摇头说：“我们天天和电动工具打交道，受伤的时候多了去了，这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我看着眼前明明才三十几岁，但脸上却带着几分沧桑的男人，心里的敬佩感油然而生。
我年龄上比他大，但是因为没受过太多的生活磨砺，所以内心远没有他坚毅和果敢，这也许就是他配称得上“师傅”的原因吧。
我突然想起一段话：
生活就像是一架钢琴：白键是快乐，黑键是悲伤。但是，只有黑白键的合奏才能弹出美妙的音乐。
这，也许就是人生的意义所在吧！
05
过去的一年，对我来说也可以称之为人生转折的一年。
我从一个内心惶恐、一无所长的中年大叔，一步步走过无助，走过埋怨，走过不甘……终于又重新站了起来。
这一年里，我无数次从睡梦中惊醒，不知道身在何处；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走到今天，还是一无所有；无数次面对孩子天真的笑脸时，不知能带给他些什么……
但最后，使我坚持下去的，除了师傅的鼓励，还有那些陌生人善意的眼神。他们或许仅给我递过一瓶水，或许轻轻地说过一句“不急”，或许只是点了个头。但每一次，对我来说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人海中，我们和无数人擦肩而过，每一个我们能接触到的影子，或许都是自己的翻版。但不管你站在哪里，起点有多低，多给自己一些肯定，不管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却从未放弃过对生活的渴望！我想，你也一定可以！
图文皆原创！
磨书作者：璃若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