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周霖远十一年没有结果。
他决定要结婚这天我给了他六小时考虑放弃。
我问他今天结婚开心吗?
周霖远说:「开心。」
他明明在说谎。
他一点也不开心,他宁愿离开这个世界也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十一年的答案,我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01
周霖远要结婚,我是最后一个知道。
婚礼在后天,是周六。
我听到消息*坐静**了会儿,什么话也没说,订了最近的航班要回去。
「你还没死心吗?他都要结婚了,你还回去做什么?」朋友死死摁住我的手,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刺痛着我。
没办法,我就是没出息,栽在周霖远身上十一年没落个好结果。
在朋友眼里,我自始至终是这场无疾而终的感情里的小丑。
撞到南山也不死心。
周霖远心里没有我,他不喜欢我,这些话每年都要在我耳边强调好几十遍。
「回去祝福他啊,他可是我小叔叔。」我舔了舔牙齿,笑了起来,心一阵阵抽痛。
「你怕我抢婚啊?」我捏紧手机的手突然卸了力道,砸在脚背上,有点疼。
我还真有这个打算,婚纱都备好了,就等这一刻了。
周霖远不是我亲叔叔,我跟他半毛钱的血缘关系都没有。
他是我爸的朋友,十几年帮了他一把,他熬出头给我爸报恩收养了我。
但也是有条件的,像周霖远这种人,做任何事首先考虑风险和价值。
他在穆家风口浪尖站出来给我爸收尸,自然是看中穆家榨光后的剩余价值。
我不反感,反而很感谢他给穆家留*体下**面。
人在深渊挣扎最期待有光,而周霖远就是我低谷期的救赎。
他不是称职的家长,是合格的朋友、恋人。
而我只是前者。
02
转了两趟航班回到A市。
飞机离落地还有一个小时,窗外天色微亮,和阴雨连绵的国外不一样。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会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时,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
我一身黑服站在绵密的细雨中,面无表情看着来往祭奠父亲的人,世界在我眼里无非只剩黑白两色。
临冬的雨淌进衣服里,麻木和丧失感官的我,在头顶出现一把黑色雨伞时,心脏砰砰跳动起来。
周霖远把伞塞到我手里,过去献花鞠躬。
「跟我走吗?」他从胸口口袋拿出黑色手帕,让我擦擦脸上的雨水。
我就这么跟他走了。
他没有家人,我也只剩一个人。
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即将来临的冬天相遇了。
出神间,眼前出现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拿着蓝色方帕。
「擦擦。」简单又温柔的两字。
我窘迫地接过,场景重现的假象让我转身去看方帕的主人。
年轻姣好的面容,一眼看着和善温柔。
「要喝点酒吗?」他笑起来,明亮的眼睛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人沉醉其中。
他抬眼看了看,转而笑了两声,再次出声询问:「成年了吗?」
后半句话成功引起我的注意。
整理好仪态,指着他面前的两种酒问:「未成年就不能喝吗?」
「还是不要吧。」他若有所思,「这种糖很甜,不开心试试这个。」
他抓了一把旺仔牛奶糖放到我的桌面。
「我成年了,不需要这个。」我将糖果还了回去。
意外插曲我并没有放在心上,连他的名字也没问。
他很礼貌给了我私人空间,没有过多攀谈。
03
我私自回国的消息周霖远一早知道。
有人告诉他,将我国外生活八年的一切,事无巨细告诉他。
他一方面将我放逐国外八年,一边又派人监视我的生活。
给一巴掌又给一颗糖的事,他周霖远做惯了。
黑色轿车停在面前,他的秘书下车帮我放箱子。
「他人呢?」我摁住后备箱不让放。
「周总陪周夫人逛街去了。」秘书小心翼翼观察我的脸色,语气掂量好几次。
「周夫人?」我回味他口中的周夫人,心里像有一把生锈的刀子,扎进去感染流脓。
「带我去找他。」我强硬命令他带我过去。
反正是最后一回任性了,不用再看周霖远脸色。
「周总让我接您直接回家。」秘书左右为难地看着我。
时间一点点散去,带来温热的阳光。
我败下阵,也没勇气看新婚燕尔的两人在我面前恩爱。
车厢里密不透风,鞋底踩到什么光滑打溜的东西,在昏暗里反光。
是女人用的口红。
我弯腰拾起拿在手心里,似有千万斤重。
这是周霖远的车,这口红是谁的不言而喻。
很怕下一秒在车里又发现什么,我拍打后座让司机停车。
「穆小姐,您别为难我,周总让我务必把你送回家。」秘书握着亮屏手机,额间冒着细汗。
空气稀薄的发潮,黏腻。
「停车!」我喘不过气,面色发白。
秘书见状只好让司机靠边停车。
我步伐虚浮,就近靠着电线杆呕吐。
五脏六腑都快要吐出来,眼角冒出几滴泪掉在地面上。
接过秘书的水漱口,往口袋里摸药,探了个空。
我有哮喘病,很多年没有发作。
一时忘了给自己备药。
就在快要窒息跪地时,鼻尖贴上哮喘喷雾,我贪婪地抓住那人的手,拼命吸。
不用想我也知道是谁。
周霖远丝毫不嫌弃脚步的呕吐物,淡定帮我顺气。
「你的药呢?」他见我症状好转开始询问。
我别开脑袋,「忘带了。」
「你想死也别找这个理由。」他手一松,喷雾瓶掉在地上。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我面对他,有些泄气。
他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伤害自己夺得关注的把戏,我做过,不止一次。
但这次是真的没料到哮喘复发,也忘了随身带药。
他薄凉的眼睛斜斜看了一眼,拔腿入了后面那辆车。
车后座明显坐着个女人。
这次遇到是意外还是偶然,我不得知。
后车似不满滴了两声。
我依旧站着,透过单向玻璃看向车里,依稀两个身影亲密无间依偎着,看着人眼眶发热。
「穆小姐,周总在等你。」秘书适时出声。
我坐上他们那辆车,周霖远身旁的女人打量我几秒,讪笑开口:「你好,我叫苏云。」
我懒得搭话,多余的眼神也懒得递给她。
她自觉有些尴尬,笑着从旁边拿起礼品袋给我,「特意给你买的,看看喜不喜欢。」
「不喜欢,能安静一会儿吗?」我恶劣的态度悄然流露,在周霖远面前,也无端牵扯到旁人。
后视镜里的周霖远脸色沉了沉,他眼神暗示我收敛些,随后温声哄着旁边的娇美人。
04
我眼不见为净,闭上眼不想再看到一丝一毫。
车子平稳停在别墅门口。
在准备上楼前,我听到周霖远手机里溢出的字音,大概听到这些:
「车被撞了。
司机已经送往医院,具体情况还要等交警勘察。」
听着我后背发凉,惊出一身冷汗。
「是我刚刚坐的车吗?」我握紧楼梯扶手,通过周霖远难看的面色猜到七八分。
「普通车祸。」他言简意赅,挂断电话回了书房。
真的只是普通车祸吗?
离午饭还有些时间,家里已经有了喜庆的样貌,玻璃窗上的喜字和满屋的气球。
看得出主人很用心。
我换了身衣服来到后院,种上了鲜艳的红玫瑰。
这里的一点一滴,已然看不到有我的痕迹。
旁边应该有一颗山茶花树的。
我循着记忆里的位置,停留在那个地方。
这里正好可以看到书房阳台,我偏头往上望。
窗帘飘动,周霖远以前喜欢站在阳台,端着一杯咖啡看我将他雇人打理好的花园弄的一团糟。
十八岁的穆晴在山茶花树底下埋了一个铁盒,里面有我喜欢的东西和不能见光的心意。
一起打包埋在我脚底的位置。
现在我没有想法找出它,随着时间淡去,也不想深究它到底还在不在。
餐桌上,我抱着一瓶酒放到他面前。
蛮力撬开给他倒了杯,也给自己倒了杯。
「真打算结婚?」我不哭不闹很冷静问他。
周霖远晃着杯里的红酒,目光坦然轻松,「我今年三十六岁了,想试试家庭是什么样。」
他不说我倒是忘了周霖远今年三十六岁了。
「你应该知道我回来干嘛,
周霖远,给你反悔的机会,明天婚礼取消。」我喝了一口,浓烈呛人的味道在喉间溢开。
「穆晴,我不是小孩过家家。」他一本正经叫我的名字,让我认清现实,他不是一时兴起。
「那新娘换人,我嫁给你。」我很坚定,直直盯着他漆黑的眸子。
想从里面看出他的退缩和心软,终究没有。
他不苟言笑,将酒杯掷在餐桌上,「穆晴,别开这种玩笑。」
「我不可以吗?」我笑着问他。
「我为什么不可以嫁给你?」
周霖远忍无可忍让我闭嘴。
「你以为婚姻大事是开玩笑吗?穆晴,你不小了,别把我们之间的情义消磨干净。」他话里话外的警告和不耐在此刻淋漓尽致地展现在我面前。
又回到当初他强硬送我出国的时候,无论我怎么恳求都没用。
周霖远冷心冷肺,他考虑的只有自己。
「周霖远,是你允许*靠我**近的!
现在说这些不觉得有点晚吗?
你当初就应该把我扔在国外自生自灭,那我也不会缠上你。」
撕心裂肺的吼叫到最后有些精疲力尽,我吃着桌上的菜,味同嚼蜡。
周霖远显然没料到我会这般胡搅蛮缠,手指攥着酒杯发白,到最后一声不吭撂下筷子出门。
我总觉得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叫了人上门打扫卫生,将屋子里象征新婚的标志全部撕下来。
忙到下午,不见身影的周霖远带着一身酒气进屋。
我不知他是不是喝醉了,一进来坐躺在沙发上,反手盖着额头。
寂静的房子,细微声音无限放大。
「我生病做手术那年是你过来签的字,是吧。」国外独自生活第三年,查出体内有东西,幸好是良性,却也让我担心受怕好几个月。
我没有百分百确定是不是周霖远,潜意识告诉我是他。
也只有他不会丢下我。
许久,我以为他真的喝多睡着了,周霖远声音慢悠悠从那边传过来。
「穆晴,好好生活,别折腾自己,也别折腾别人。」周霖远答非所问就是答案。
我不甘心,明明他也动心了。
这场声势浩大的感情,明明得到过回应,我确信周霖远对我动过心。
「苏云有什么好,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家,周霖远,要不要信我一次。」我声音颤抖,竭力克制下的汹涌感情,也只在周霖远面前表达过。
信我一次,周霖远,我们不要就这么算了。
等待答案的过程漫长又煎熬,周霖远移开手背,面前的柠檬水他没有接。
「苏云很好,你也很好。」周霖远扫开我停在半空的手。
「以后别再说这些话,明天我结婚,准备礼物没?」他轻快掠过这个话题,手指轻轻按压突起的太阳穴。
「有,明天我穿着婚纱去抢婚,你同意吗?」我向来要到死到临头才肯放弃。
周霖远轻笑声,「穆晴,你不会的。」
极其肯定我的行为不会让他为难,让我自己难堪。
他猜的很准。
「还有六个小时,我会等你。」零点一过,结局未变,周霖远只能是我名义上的小叔叔。
05
一晚未睡,凌晨五点。
别墅涌进他请来的伴郎和团队。
热闹的气氛与我的心境天差地别。
「穆小姐,今天周先生结婚,恭喜恭喜。」管家阿姨拿了一封红包塞到我手里。
是周霖远包的,上面落款是新人的名字。
「谢谢。」我掂着薄薄一封红包,眼睛疼的厉害。
国外的八年,他的每一份礼物没有迟到过。
除夕夜在外喝酒玩游戏,赶最早的航班过来陪我吃新年第一顿晚饭。
通常是饺子,我早上起来和阿姨包好冻进冰箱里,晚上等着他来吃。
我毕业那年趁着醉意又跟他表白,周霖远没有拒绝,怜惜地抚摸我的脸,最后抵上我的额头让我别喜欢他,看看别人。
我听他的话,第二个月找了男朋友,他搭乘最晚的航班,在楼下抽烟站了一夜又回去了。
周霖远的感情太含蓄太难看清。
他不在我身边却又能准时出现我身边,他织起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我困在里面。
黑暗里的摸索难免磕的满身是伤。
周霖远喝到胃出血神志不清时,叫的是我的名字。
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是我们不能相爱的一条。
这一次,我彻底放弃他。
周霖远,新婚快乐。
我换上阿姨备好的衣服出现在他房间门口,里面站着许多人,我一眼锁定黑色西装的周霖远。
他冲我笑了笑。
是在释怀我终于放下了,还是因为得到了我的祝福很开心。
我捉摸不透,朝他扬起笑容,「新婚快乐,小叔叔。」
称谓像一剂定心针,我和周霖远泾渭分明。
他跟我客气一声:「谢谢。」
06
周霖远的婚礼我只看到他们互相交换对戒,剩下的环节我没勇气看下去,提前退场。
「墨镜小姐。」刚走到酒店门口,听到有人似乎是在叫我。
墨镜小姐?
转身,三米远的男人是飞机上递手帕的男人。
世界还真小,我感慨着。
「这是什么称呼?」我实在不能理解,他光靠一个背影就将我认出?
我记得飞机上,我全程没摘下过眼镜。
「你怎么认出我的?」我看着他穿着正装也是好奇多问一嘴。
「很难吗?」他笑了笑向前走了几步。
「你好,我叫路淮屹。」他友好伸出手。
我搭上去,越发觉得眼前的人好像见过。
「我叫穆晴。」
「我知道。」路淮屹了如指掌的模样跟某个人很像,眼前的气场更温和些,让人易亲近。
「周霖远的侄女。」
我皱着眉,「你是他朋友?」
我抵触有关周霖远的一切。
路淮屹有一双洞悉所有的眼睛,这是他给我的第一印象。
「不是,我倒很想交周先生这个朋友。」路淮屹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我瞧着没意思,想走人。
「你的心情还是很不好,需要帮忙吗?」路淮屹见我一脸防备,主动道出目的,「我是一名心理学老师。」
「想试试能不能开导你。」
我觉得他才是那个心里有问题的人。
到嘴的脏话又被我咽进肚里,我持怀疑想法发出疑问,「你是路老师吗?」
刚想起大学时期选了心理学课,任课老师是亚洲面孔,听说长得很帅。
为什么是听说。
因为我没正儿八经上过这堂课,想起来要上时被挤到最后面蹲着听讲。
「我现在不是老师。」路淮屹没记起我也正常,毕竟选他课的人这么多,我又是常年逃课的那个。
到现在我才知道路淮屹是研究心理犯罪的,顿时我觉得自己的秘密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当我得知他回来找自己的病人时,觉得他是走火入魔了。
「你没见过那个人?」我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心里疾病方面的病人很注重隐私。
路淮屹说:「我从业这么多很难见到心里防线极难攻克的病人。
最近一次交流让我觉得很不对劲,就想回国找他,跟他面对面治疗。」
我该佩服他的责任心还是强大的职业操守。
「那你联系上他了吗?」我之前为了应付考试看过几页书,像路淮屹口中的那类人,犯罪率很高。
「现在聊聊你,是感情不顺吧。」他的一针见血和八卦因子顺燃的感觉,让我觉得他很不正经。
我顺手指着里面的宴厅,「我爱了八年的男人今天结婚。」
「那确实值得伤心。」他赞同地刮了刮下巴,看着格外欠揍。
「快劝劝我啊。」我意外对一个陌生人敞开心扉,那人还是心理犯罪的专家。
真是伤心到极致,脑袋有点迟钝了。
「你先伤心着,这是失恋后的正常流程。」瞧瞧他说的是什么话。
我哑然,连生气都觉得没劲。
07
婚礼后期敬酒环节突然找不到新娘,已经乱成一锅粥。
我拿上东西准备走人,周霖远喊住我,「穆晴。」
「苏云不见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苏云不见了,是我干的?
我抱臂忍不住嘲讽勾了勾唇角,「不见就去找啊。」
周霖远双拳紧握,平定好几次呼吸才重新露出微笑,「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消息。」
我一头雾水,觉得有必要跟他解释,「苏云不见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他撂下这句话,挺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婚礼现场新娘不见人影确实让人觉得有猫腻。
凭周霖远如今身价,树敌不少。
屋外微燥的风伴随着花的清香飘荡进来,周霖远没有长辈给他撑腰,主持大局,里面也仅靠他的秘书端着白酒一桌桌敬酒道歉。
一股莫明情绪油然而生,周霖远啊周霖远,你小侄女来给你撑腰了。
我搁下短方包,拿着小酒杯一桌桌招呼客人好吃好喝。
轮到路淮屹这桌,他挑眉让旁边的服务员换了啤酒,有意给我解围。
我多喝一杯少喝一杯到现在也没啥区别了,靠着意志力笑着截下他端来的啤酒,将手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喝到最后,我顺着洗手间墙壁坐到地上,浑身又红又热,脑袋胀的难受。
「这么拼命做什么?」路淮屹拆开一瓶酸奶放到我嘴边。
我不耐烦推开,说话没力气。
「这个解酒。」路淮屹此地无银三百两跟我解释。
我当然知道。
他是不是忘了我们在厕所,旁边不远就是马桶。
我单纯在厕所喝不下。
路淮屹让我继续坐在地板上缓和,我十分鄙夷瞪了他一眼,手指揪上他的衣服,拉了两下,示意他把我带出去。
他愣了几秒,明白过后一把将我拉起来架在肩膀上带我出去。
休息室门口,路淮屹费力问我密码。
我胡乱报了几个数字。
他一脸无奈,「六位数。」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穆晴?」身后熟悉的男声将我注意力吸引过去。
周霖远换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卡在线条结实的小臂处,模样有些凌乱。
「周霖远,快,快过来接我。」我立马挣脱跌跌撞撞往周霖远方向走去。
「怎么喝成这样?」他轻松搀扶我,皱紧的眉头能夹死三只苍蝇。
我理不顺话回答,靠着他有些昏昏欲睡。
「你是?」周霖远眼带戒备瞧路淮屹。
「路淮屹,穆晴的朋友。」他自报家门。
周霖远眼神闪躲,很快恢复如常,「谢谢你照顾她。」
08
房间里周霖远偏要叫我起来吃药。
我困到睁不开眼,嘴里嘟囔着:「苏云找到没有。」
「找到了。」他冰凉的掌心贴着我滚烫的额头,很舒服。
「骗人。」要是找到了早带她出来敬酒了,我根本用不着喝这么多酒。
「周霖远,我难受。」我眼神空洞望着白色天花板,脑袋里像有千军万马吵的快要爆炸,心底却异常清醒。
我有可能喝傻了。
「吃完药就不难受了。」周霖远掌心白色药丸快要送进我嘴里。
我扭头,一点也不想吃。
「你开心吗?」我借力起来,顺势倒靠在他怀里。
见他不愿回答,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他似乎很想扯出一个笑容来证明。
我一眼拆穿他的伪装,听着他的心跳声,「你为什么要说谎?」
「周霖远,不要说谎。」
我自言自语:「不要骗我,周霖远,我不开心。」
「非常不开心!」最后一遍加重语气。
「我知道。」他好像抱紧了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委屈瞬间爬上来,带着哭腔。
「睡一觉,穆晴,睡一觉就好了。」他轻柔地哄睡我。
不会好,周霖远,不会好的。
眼角滑下一滴泪,大半是哭着睡着的。
09
翌日睡醒已经下午三点。
从酒店房间变成家里房间,中间一点影响也没有。
醉酒后遗症随着脑袋逐渐清醒开始阵阵泛疼,家里静到只听的见窗外唰唰风摇树叶的声音。
说不出的哪里不对劲。
阿姨端着午饭过来。
我问:「周霖远呢?」
「先生一大早就去上班了。」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我拿出手机准备给周霖远打电话,响了好一阵没人接。
「苏云找到了吗?」我余光瞥到阿姨躲避的眼神,怎么连家里的人也不对劲?
我拍了拍额头试图拍走那股沉重感。
「苏云是不是出事了?」昨天新娘新郎不出来敬酒就已经很不对劲了。
当地新闻关于周霖远的婚礼一点消息也没有,这不符合逻辑。
凭周霖远现在的身份地位,身边只要多出一个异性恨不得铺天盖地报道,昨天他的婚礼竟然没有一家娱记报道。
「阿姨,你是不是有事瞒我?」见她不说话,抿着嘴唇,我已经将最坏的结果想了一遍。
阿姨说:「周先生不让我告诉你,穆小姐你还是安心吃饭吧。」
苏云消失,连带周霖远也不见踪影。
「你不说我报警了。」我更加确定他们有事瞒我。
「苏云小姐被人绑架了,周先生拿钱去赎人了。」阿姨闭着眼将情况通通告诉我。
「他一个人去的?」周霖远向来如此,遇到事情一声不吭自己全解决了。
阿姨略显为难,「这我就不知道了。」
周霖远电话打不通,我跑去他房间找东西,直觉告诉我周霖远一定会留下什么线索,他不可能这么冲动。
书房那个密码箱,就剩它没有打开。
只有三次机会,我试了他生日错误,我生日错误。
最后一次,打开了。
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隔板上整齐叠放着我埋的小盒子,上了锁有些生锈,周霖远保管的很好。
盒子下面压着十几年前报纸,最上面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
是当年轰动的恶性伤人事件,犯罪嫌疑人被判十四年,今年正好是他刑满释放的日子。。
周霖远跟这个人有仇吗?
为什么要收集这份报纸?
我想了一圈实在记不起他跟这个有什么过节,也没有在别人嘴里提起过。
上网搜索有关陈明的犯罪记录,此人涉嫌拐卖儿童,猥亵儿童,最后故意伤人在本市被抓。
他还是某公司高层。
突然脑海灵光一闪,这种人也算高智商犯罪,那找路淮屹过来看看。
路淮屹听完,「为什么不报警?」
「不能报警!」阿姨从外面进来,她很紧张看着我们。
或许太过反常,阿姨也意识到这一点,只是一个劲让我们不要报警。
「周霖远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我忍不住朝她发火。
他秘书也联系不上,周霖远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周先生说他会处理好,穆小姐,你别急,明天要是周先生还没回来再报警也不迟。」阿姨谨记周霖远嘱托。
「这种事还是找警察有用。」路淮屹示意我让阿姨先出去。
书房只剩我们俩个。
「周霖远平时有吃什么药吗?」路淮屹一开口,我神经紧绷。
他是发现什么了?
「我不清楚,但他有吃维生素的习惯。」跟周霖远生活三年,对他习惯有一定了解。
我从他卧室翻找出一筐药瓶,瓶身要么是维生素要么是保健品类,没有什么奇怪。
路淮屹从里面拿出几罐打开闻,最后挑出五瓶放到桌面上。
「这些有问题吗?」我拿起一瓶倒在手心。
白色药丸看不出什么毛病。
路淮屹指着其中三瓶,一脸严肃说:「这三瓶是治疗精神方面的药,这两瓶的药片不是保健药品。」
精神方面的药?
「你确定吗?」
「我确定。」路淮屹常年跟心理方面的人打交道,熟知其中大类。
我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周霖远。
连他平时吃的是什么药都不清楚。
「张阿姨一定知道!她跟周霖远有十几年,我去叫她过来。」我松开药瓶想去找阿姨,却被路淮屹拦下。
路淮屹劝我别白费力气,「你口中的张阿姨应该知情,她不会告诉你。」
「那我该怎么办?」我压根不清楚周霖远平日结交的是什么人,无从问起。
路淮屹翻找关于当年陈明认罪视频,就差把陈明祖宗十八代给查清。
「楚河?」路淮屹重复这个名字好几遍。
楚河?
「这个楚河有问题吗?」我坐立难安。
路淮屹往椅背一靠,将电脑屏幕推到我这边,「楚河,男,五十六岁,江河市人,现任集海集团CEO。」
「我不明白。」
路淮屹欲言又止,眼底的嫌弃是没藏住。
「你当年就该好好听课!」
说完他又正经起来给我介绍此人,「如果陈明没坐牢,如今集海集团CEO就是他。传闻这个楚河才是拐卖儿童的幕后黑手。」
「他这么有钱还需要孩子吗?」我一头雾水,没忍住又问了句。
「如果他是变态呢?」路淮屹朋友当年就是负责陈明的案子,其中疑点诸多,还是顶不住压力结案了。
我越来越害怕,「你是说他有恋童癖?」
「他是同性恋者。」路淮屹最后补充一句。
10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眼下忽然一热,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路淮屹没有继续瞒我,他说:「我这次回来跟陈明这个案子有关。」
他说:「周霖远有可能是当年受害者之一。」
「你放屁!」我尖声打断他的话。
我不相信路淮屹说的每个字,「路老师您回去吧。」
他抿了抿唇,终化成一声叹息,「有事给我打电话,穆晴,你可以选择相信我。」
空落落的房间,我环视周霖远的书房,他桌上的仙人掌好像换了新的,花盆是我挑的。
整理好周霖远的东西,一件件物归原处。
我拿着报纸和药瓶下楼,将这些东西放到张阿姨面前,「认识这个人吗?」
张阿姨好像料到我会问她,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看着看着掉下眼泪来。
我的预感越来越不好,忍不住吸鼻子,「陈明,你认识吗?」
「坐着,我慢慢讲给你听。」张阿姨放下手里的照片,神情带着浓浓的哀伤。
张阿姨有一个孩子,十一岁那年被人贩子拐走了,她找了十年,终于有了她儿子的消息。
「他死了,死在我面前。」
「我第一眼没有认出他了,只觉得这个孩子好可怜好可惜,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
「三十三层,跳下去肯定很痛吧。」
我跟着难受掉眼泪,张阿姨擦了眼泪继续讲。
「后面我知道那个跳楼的孩子是我儿子,听说他是被逼死的,染了一身脏病没钱治,
我想给他*仇报**,遇到了周先生,他说有更好的办法处理人渣。」
「喝点水吧,哭成这样周先生看到会心疼的。」张阿姨倒了一杯水给我。
喝完一杯水,张阿姨拿了照片给我看。
上面三个小男孩,我一眼认出哪个是周霖远。
我从未想过周霖远的身世,在没有逃脱魔窟之前,他是怎么活下去的,「周霖远会不会有危险?」
「我不知道。」张阿姨摇摇头。
「陈明坐了十四年牢,是周霖远送他进去的?」我又问她。
「是你父亲暗地里收集证据把那群人渣送进去。」张阿姨的话听着越来越迷糊,真相离我越来越近。
我咬着嘴唇,艰难问:「我父亲的死跟他们有关系。」
「是不是。」
疲倦感突然袭来,眼皮很重,阿姨的那杯水有问题。
失去意识前,张阿姨流着泪解释:「周先生是为你好,睡醒一切都会好的。」
又是一样的话。
周霖远不见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睡醒就好。
11
再次醒来我分不清晨昏。
摸到手机的下一秒便打给路淮屹,现在只有他能帮我。
我竟然睡了两天。
张阿姨早预料到我这时候醒,什么话也没说,端了饭进来。
「周霖远回来了吗?」喉咙干涩到咳嗽。
「没有。」张阿姨异常冷静。
「我要报警。」我观察她的表情,听到我说要报警也没任何反应。
「随便。」张阿姨放到饭菜,在床沿站了会儿,临走时开口:「你要是想周霖远身败名裂就报警吧。」
身败名裂?
我快要奔溃,大喊着:「那我能怎么办?周霖远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会活下来。」张阿姨眼里的确信让我迷茫。
「不一定。」路淮屹推门进来。
他望我这看了眼继续说:「周霖远一直在吃抗抑郁的药。」
「应该吃了很多年。」
他一直在吃证明他一直没好。
周霖远他随时可能会死。
这话路淮屹没敢说。
再给周霖远手机打电话时,他的手机已经关机。
我没法再这么坐以待毙下去,比起周霖远的命,那些东西算什么。
路淮屹带我来警局,接待我的人是熟人,之前处理我父亲事故的警察。
他们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随之到来的真相让我在房间里泣不成声。
周霖远确确实实是当年案件的受害者之一,他十三岁就在恶魔手底下生存,直到我父亲随手搭救,他才有命从那群变态手里活着出来。
「你父亲手里有很重要的证据,很可惜,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年长的警察感到惋惜。
「所以周霖远支身犯险是去拿证据?」
「你早就知道了?」我问路淮屹,看到他点头,好像懂了许多。
所以我回来坐的车出车祸也不是意外,我也是他们要报复的人之一。
12
被绑到废弃仓库,外边下着磅礴大雨。
瘸腿的陈明笑着勾起我的下巴,阴冷的眼神透着疯狂,「周霖远这些年将你保护的很好,我可废了不少力气抓到你。」
「你一定会下地狱。」我刚说完,猛烈的巴掌让我脸颊迅速肿胀起来。
「我下地狱一定把你们也带下去。」五十岁的陈明满头白发,外貌比同龄人老了不止十岁。
看来在监狱的日子也不好过。
想着他在监狱的日子,我突然笑起来。
「你笑什么。」陈明脸上有一道疤,从眼睑下延伸到耳后,模样犹如地狱爬出的恶狗,令人恶心。
「你们终于要死了。」话音刚落,喉咙有道力气收紧,濒临死亡的体验让我的生理盐水往下流。
「给我搜身,把她衣服扒了。」陈明下令,他身后两名劫匪上手将我的衣服褪净。
他还不尽兴,拿出平板找出一段视频。
上面赤裸裸的躯体压着一个少年,心如刀割。
「关掉!我一定会杀了你!
陈明! 我一定会杀了你!」撕心裂肺地哭喊助长了他嚣张的焰火。
他抓着我的头发贴向屏幕,「好好看!那个被五个男人艹的人就是周霖远。
*妈的他**,他就该死!我当初就该弄死他!」
泪水模糊视线,视频里洁白的床单,鲜艳的红色和作呕的乳白色,我的周霖远明明最爱干净,他们是畜生。
「可惜啊,让他跑了,不过没关系,你在我手上,他一定会来。到时候我让见见他是怎么在我胯下讨生活的。」陈明回想之前稚嫩的身体,无限满足他变态的心理。
潮湿阴暗的仓库里,我看到奄奄一息的苏云躺在地板上,全身上下的伤痕看着触目惊心,她身上穿的是婚服。
见到我,她咧嘴一笑,「没事吧。」
「没事。」我安慰她,会有人救我们出去。
一天一夜没进食,这是他们惯用折磨的人的手段。
对待不听话的孩子,就把他们关在黑暗的房间,不给食物不让上厕所,这些都是路淮屹告诉我的。
也是周霖远年少时的经历。
苏云躺在地面上*吟呻**,伤口感染导致高烧,她灰扑的脸蛋一块青一块红肿,她也是当年受害者一员。
被抓来的第二天,我见到了周霖远。
他受伤了。
刀子抵在喉管处,也许下一秒就能划破我的血管,让我死不瞑目。
「跪下!」陈明手上有两个人质,不愁周霖远不会妥协。
胶带封住我的嘴,我只能眼神示意周霖远不要向他低头,不要向这个人渣下跪。
「别怕。」周霖远扔掉手上的文件,双腿扑通一声跪在他们面前。
他放弃尊严,再次承受羞辱跪在仇人面前。
陈明抄起木棍往他身上打,直到把周霖远打趴在地上,他的脚踩在周霖远脸上,一寸寸碾压,「是老子给了你体面的生活,忘了伺候我的日子吗?嗯?」
「我说过你要是搞不死我,我就弄死你!」
「不许动!」路淮屹带着警察赶到了。
绑住我的绳快要解开,陈明手疾眼快握着刀子要往周霖远身上扎。
下一秒,我手上的*首匕**插进陈明的身体里,肮脏的血液渗透到双手上,他还想挥刀。
我说过一定会亲手杀死他。
抽出的*首匕**差一点。
差一点就能把陈明杀死,就差一点。
他被警察摁倒,*首匕**被周霖远握住了。
「别弄脏你。」周霖远费力扬起一个笑容,他不想我为了这种人渣弄脏自己。
13
这一次,证据确凿。
陈明被判死刑,楚河无期徒刑。
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每个夜晚噩梦缠绕,周霖远的画面清晰的印进我的脑海,挥之不去,也永远忘不掉。
从医院回来后的周霖远性情大变,他整日把自己锁进房间,谁也接近不了。
我坐在他房门口,一坐就是一整天。
路淮屹说他病了,病的很重。
他锁在房间的第三天,我强行砸开了门。
「周霖远,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做的。」我端着一碗鸡汤面进来,他就安安静*坐静**在地面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等他动身,我相信他会理我。
碗里的面条结坨,黑幕降临。
我坐在他身边忍不住想哭。
「穆晴,这个星期天有一场双子座流星雨,我们一起去看吧。」周霖远终于开口说话了。
「好。」
14
这天过后,周霖远好像恢复了正常生活。
他开始正常工作吃饭,偶尔空余时间陪我购物买东西。
周霖远不在家时,我在他房间找到他要吃的药,他这一个星期是加量在吃。
张阿姨辞职了,周霖远允许了,还给了她很多钱,足够保证她后半辈子的生活。
我变得十分敏感,每隔半小时要给周霖远发消息,一天三个电话没断过。
流星雨前一天,他开会没听到我的电话。
结束完,看到我在他办公室里哭。
「哭什么?」周霖远将我搂进怀里,细声问。
他很少这么对我。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祖宗,开会呢,下次一定接。」他眉眼温柔到溢出来,上手将我眼角的泪水擦干。
他为数不多的温情,在这几天悉数给了我。
周霖远和我看流星雨的这晚,天气很好,我说:「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
他笑着点头赞同。
一切再正常不过,又特别反常。
浩大的双子座流星雨划过天际,我的愿望很简单,希望周霖远余生健康常乐,开开心心每一天。
周霖远熬夜陪我逛街到两点,他开了两支香槟。
十分淡然地给我倒酒,给我编造出和蔼温馨的画面。
入睡时还央求周霖远再陪陪我,他同意了,合衣同我入眠。
一个冗长又美好的美梦,让我不愿醒来。
当我睡醒看到矮台上的书信,大概知道这是什么。
我没有哭,反而异常平静打开他的房门,周霖远静悄悄躺在白色床单上,睡的很安详,嘴角有淡淡的一抹微笑。
我陪了他一会儿,「周霖远,我还是好喜欢你怎么办,上次跟你表白是昨天晚上吧,你应该听到了。」
「周霖远,我不会怪你。」
太多话想跟他说了,挑了最想说的告诉他也不会太迟。
贴上他冰冷的唇瓣时,我在想要是没有那些,周霖远是健康快乐长大的孩子,我们是不是就能在一起了。
我爸爸要是没有被他们害死,他肯定同意我嫁给周霖远,因为他太好了,他值得我喜欢十一年。
15
周霖远的遗书上也把自己后事安排好了。
葬礼一切从简,墓地也早早选择在一处僻静风景秀丽的地方。
路淮屹和那位老警察来送了周霖远最后一程。
关于周霖远的事,路淮屹很早了解过。
他那位神秘的心理病人就是周霖远。
我跪在地上给周霖远烧纸时问了路淮屹一个问题,「如果我早点发现他的病,是不是能救下他。」
路淮屹肃穆的黑色外套在薄雨中浸湿,他思忖许久,「别太自责,不是你的错。」
周霖远八九岁被拐,辗转好几批人贩子手里,最后因为生的漂亮被那些畜生盯上,受尽非人折磨,他能活到现在,靠的是仇恨。
或许对周霖远来说,这也一种解脱,他不用再靠药物控制情绪,不用再回忆那些痛苦经历。
周霖远,他不是靠爱就能活下来。
像他这类人,越痛苦越挣扎,他内心始终释怀不了伤害。
他面对美好的事物,内心负罪感极重,越美好的东西出现在他生命里,都是一种折磨。
路淮屹的答案好像解释了周霖远为什么不选择我的原因。
他不爱任何人。
路淮屹说。
周霖远经历丧心病狂的折磨后,他面对男女之情下意识会生理呕吐。
他需要爱却无法再拥有。
张阿姨说周霖远自杀过一次,在我出国的半年后。
被人发现救回来后,靠着药物重新「活」了过来。
16
半年后。
那些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又去了一趟墓地。
周霖远温暖的笑容永远停留在游乐场。
天空乌云密布,我擦拭着他的墓碑,跟他说了很多话。
「周霖远,下辈子你做我爸爸的孩子,他很喜欢你。」
路淮屹将这些念给我听时,我笑了,笑出眼泪,「真是报应啊。」
「他们罪有应得。」路淮屹也跟着笑了两声。
「他希望你无忧无虑的活下去。」路淮屹没法对我说重话。
我低声朝他开口:「谢谢你。」
他说:「保重。好好生活。」
天会晴的。
周霖远番外
我的人生在八岁那年掉进地狱。
我父亲赌博成瘾,将家底掏个干净后,没有钱还债,把注意打在我母亲身上。
他威胁我母亲去卖,第一次拿刀做势要砍掉我的手指,我母亲妥协了。
那个黑暗暴雨的夜,我被母亲锁在杂货间,也能听到隔壁房间令人作呕的声音。
我父亲在客厅抽烟喝酒看电视,像一条攀附在腐烂尸体的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烂透了。
这样的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终于,在一个宁静燥热的午后,我母亲吞了整整一瓶药自杀了。
没送去医院身体就硬了。
我父亲看了眼,嘴里不停咒骂,丝毫没有悔悟之心。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两年,我爹拿了两万块钱把我卖了。
第一个买我的家庭对我很好,是我命不好,来他们家短短一年,出意外死了。
我又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送他们最后一程的路上,我被拐了,人贩子强行把我掳走,没人发现。
辗转好几次,挨打要过饭,偷过东西,最后因为长得好看,被送到他们手里培养。
在那里有很多像我一样被挑中的孩子,打扮的精致好看,十几岁的眼睛却是死气沉沉。
我的第一次,在十四岁。
我的身体很脏。
之后的很多年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试过逃出去,被发现打断了腿饿了两天,我的命比较硬,没被他们玩死。
终于在十八岁这年,我遇到了恩人,也就是穆晴的爸爸。
他替我解围,让人送药过来。
我跟了他半个月,他没碰过我,抽着烟告诉我,他有一个很爱的女儿,很听话很乖。
我鼓起勇气向他求救,将他们的所作所为告诉了他。
他答应会帮我,也做到了。
我却把他害死了。
我收养了他的女儿,跟他说的一样,她很乖很懂事。
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有勇气告诉她实情。
只想快点成长把他们绳之以法,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我很早看穿穆晴的心思,她是很干净拥有美好未来的人。
不应该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我一个肮脏的人的身上。
我把她送出国,没去送她。
在书房抽了一夜的烟,明白这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我不许她回国,也不会主动跟她见面。
但她太真诚了,真诚到让我溃不成军。
我想人都有私心的,就再见她一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生病要做手术,我恨不得病的人是我。
看她一个月瘦的这么厉害,忍不住心疼,反思自己这些年做的到底对不对。
她没有家人,原本有一个很爱她的爸爸,也因为我的原因死了。
我太愧疚,无法原谅自己。
我病了,我知道。
自杀被救回来的当天,我跪在穆晴父亲的遗像前,抽了几十个耳光。
我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就算是为了穆晴,也要多活一段时间。
我边吃药接受心理治疗,对穆晴的关心多了起来。
我想,我跟穆晴总归是亲人,哪怕没有血缘,也要好好充当她长辈的角色。
在我劝她不要把心思放在我身上那天,我觉得很痛苦,痛苦到我想要自由。
她太美好了,我应该好好守护她。
当她告诉我找了男朋友时,我又不放心,当天飞出国,在楼下站了整整一夜。
天微亮,阳光洒过头顶驱散黑暗,我想她应该就是这样,尽情享受美好的人生,和美好优秀的人一起到老。
我这辈子没打算结婚,和苏云是合作关系,我们都需要*仇报**。
没想到穆晴还是回来了。
她问我结婚开不开心,我觉得很开心,开心见到了她。
后面的一切她都知道了,我十几年终于松下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最后几天,我私心纵容了。
看到她因为我没有及时接电话而哭,觉得很心疼也很高兴。
我没法回应她的感情。
早在经历原生家庭和侵犯时,我对感情已经没有多大兴趣。
我不会爱人,也不敢爱人。
我保证了穆晴三辈子衣食无忧,希望她好好生活,开开心心的。
只不过一想到她哭,我也会心疼。
希望周霖远下辈子有一个爱他的爸爸妈妈,平安快乐的成长生活。
我的穆晴,十一年的陪伴,谢谢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