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我妈通过护士知道了昨天做的甲状腺彩超结果有两个结节,非说自己得甲状腺癌了,还说是我和我爸气的,哭了三个小时。
当然,我也哄了我妈三个小时——半个身子抱在怀里,像哄孩子那样哄的——没错,就我儿子五岁以前生病或者闹脾气那样哄的,微有区别的是,我只能坐在病床上,抱住我妈上半身温言软语安抚。
昨天的B超结果刚一出来我就看了一下,两个一厘米左右的结节。
我妈的主治医生说绝大多数成年人只要做甲状腺彩超检查都能发现,大部分都是良性的,随访就可以了。
所以我就没跟我妈说。

昨天的彩超结果
结果今早吃完早饭,我洗碗的功夫,我妈自己去护士站要求看自己的B超结果了。
唉,我没想到我妈这么在意B超结果,要是知道的话,我昨天就跟她说了。
等我洗完碗出来,我妈已经趴在床上哭起来了。
我头皮一麻,大冷的天,汗都飙出来了——每次我妈闹情绪,我都以为是我说错话,或哪做的不到位把我妈惹生气了。
因此,格外紧张。
正在脑子里极速检索即不重复又富有新意安慰人的词儿呢。
我妈从原本趴在枕头上哭的姿势突然弹起来换成坐姿。
没错,是“弹”起来——一点不见昨天病弱的影子,拿起来手机就按了我爸的短号。
我爸,唉,说真心话,我妈真的比我命好,只要是我妈的电话,我爸不论任何时候,一点时间都不敢耽误就接起来——还没开口,无比温厚的笑声先传出来。
然后先是问候我妈,然后再叫我的名字后面两个字问我妈“有什么事儿想跟我说啊?”。
那声音,那语气,再大的气,都能马上消了。
可是,但是,然而,起初我并不知道我妈想跟我爸说啥。
我要是知道我妈自己去护士站电脑看了B超这两个不是问题的“结节”,还有甲功七项过氧化物酶抗体阳性,认定自己得了甲状腺ai大受打击,然后找我爸哭诉,我保证昨天就跟我妈解释清楚这个结节是啥意思了。

昨天的化验报告,一个抗体轻度超标

电子档的更清楚一些
这倒闹的我不关心我妈似的,明明昨天我小崔巴似的跑前跑后伺候得我妈这么挑剔的老公主老少女都没话说。
我妈才跟我爸说了半句话我就明白我妈要给爸说啥了,迅速抢过我妈手上的*机跟手**我爸说:
爹爹爹,误会误会,纯属误会,我来给我妈做解释工作,您忙您的,给我妈哄不好您开除我家籍。
说时迟那时快,我妈已经哭的残花带雨了,就在此时,科主任带着医生们来查房了,看到痛哭流涕的我妈,德高望重的老主任,以为我妈是重病号哩,马上先安抚我妈:
大姐,哭啥呢,现代医学这么发达,什么病都能治好,不哭不哭……
说着马上从助手手里拿过来我妈的病历翻看。
人家主任一看,也没啥啊,皱着眉头又翻了一遍病历,并看看紧随在身边也一脸慕名奇妙的主治医。
我赶快凑上去说,误会误会,我妈以为结节是……那个,呵呵。
科主任呵呵笑着安慰我妈:
没事儿药都不用吃,半年以后再查一次,没长大就不管它,不放心就请内分泌科甲乳外科来会诊,*医生,你开个会诊单……
我妈呢,坚决认定自己得了j症,是我跟人家主任使眼色人家才轻描淡写的。
查房的大批人马刚出去,我妈的眼泪就恣肆汪洋了。
边哭边开始了她的老三篇:
如何为孩子和我爸还有我爸家所有的人效力一辈子吃了多少苦头、如何委屈自己成全了我爸我和我哥还有我爸家所有的人受了多少气、如何还没享上一天福呢,就又病又老活不了几天了,人生真是不值啊,呜呜呜……
我一看,这架势,不拿出来真功夫哄,我妈真能用这种情绪和状态把自己作出病来。
然后,开始了长达三小时的详细病情解说与安抚。
先解说那两个结节为啥不是事儿,那个抗体为啥超标,超标意味着啥,预后怎样。
不但说,还要拿出来资料给她证实。
又接通丈夫的电话。
我先啥都不说,让我妈自己问。
免得又说我递暗号窜通丈夫隐瞒病情了。
护士小姐姐进来吊针的时候,看我妈哭成这样,马上去报告了主治医生,人家又特意来给解释了一通。
我妈,这才将信将疑自己没得j症。
但情绪还是刹不住车,谁给了天大委屈似的。
我给捶着背,把关节捶软和了,扶着让躺下。
不愿意,躺下又挣起来哭,边哭边数落,汗都挣出来了。
我只能坐在床头上,抱着我妈上半身,哄孩子似的,一边恰当地接过来老妈的话,一边极力回以安抚解说又捧又哄的温言软语。
好多年没跟我妈这么近距离相处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妈还跟年轻的时候跟我爸闹脾气那么难哄。
那个时候,我妈跟我爸生气起来,三天不吃不喝不下床不管孩子不管公司的,吃饭要我爸坐床边喂,要我爸一直哄啊哄,才能恢复常态。
所以,我爸从来不敢轻易惹我妈生气。
等我妈平静下来,我给擦完脸擦完手,再擦上护肤品护手霜后,我妈才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微笑,尽管瞬间即逝,但视线一直不敢离开我妈脸上的我,还是捕捉到了。
我在心里轻叹一声——我妈,这是借机要拿下我让我服软呢——我终于跟我爸一样,被我妈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契机,再伴以绵绵不绝的眼泪和苦经,征服了。
不,准确滴说,不是征服……
而是,臣服……
不,是不得不服……
此前,我下过决心的,在决定来病房陪护我妈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不论我妈怎么“病”,怎么“秋后算账”,绝不参杂过去的情绪、绝不仅限于进行“碍于伦理和面子上的”敷衍。
而是像正常的母女关系一样,母亲病了,女儿无条件的呵护照顾,她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她要我怎样做,我就怎样做。
所以,在我妈为那两个“结节”和一个抗体超标而哭闹的时候,我调集了全副身心的精力,像解决最难缠的“*闹纠纷”那样,不但拿出极大的耐心,还拿出了此生积累的最高交流技巧,但还是用了三个小时,才把我妈安抚住了。
阿姨送饭来,我下楼拿上来,又伺候我妈吃完睡下。
我去洗手间照了一下镜子——我的嘴唇,干燥的起了皮,额头发暗。
我妈午睡以后,我在楼道另一个方向的长椅上休息了一下。
我告诉自己,我能理解我妈,我理解她,奋斗了一辈子,辛苦了一辈子,还没认真活自己呢,就到了老病交加的年纪,可丈夫在自己精心照料下,还很强壮年轻,儿女每天翻滚在自己的工作生活心事认知里,没有拿出来足够的时间陪伴安抚她,让不再工作退守在四壁墙里逐渐脱离社会的她,开始觉得自己不值,开始不明白精心照顾丈夫、生儿育女意义何在……
我现在,还没有吃午饭,说了三个小时的话,脑子嗡嗡响。
坐在半个敞开的窗子下,吹了半个小时冷风,写了这些文字,让自己回复常态。
然后,我会若无其事的回病房,继续陪护我妈——下午的第一瓶吊针,已经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