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建勇
本文为庆祝周仲瑛老师从医从教六十周年暨八十诞辰学术研讨大会而作，大会交流。
周仲瑛教授是我从学生时*开代**始就敬仰的老师。不为其名，乃为其学。在大学和基层医院做医生期间多次读到过周老师的医学文章，为其语言平实、见解独到和切合实际所吸引。
后来机缘巧合，得偿夙愿，于85年至91年投在周老师门下，攻读内科硕士、博士研究生。其间听课、侍学、应诊、闲坐，与周老师的接触较多，带着“一个中医大家怎样看待中医专业？”
▲感谢恩师对我的栽培
“中医高手怎样思考临床问题？”“中医学界带头人怎样承担起推陈出新重任？”等等多多问题，希望从周老师那里得到答案。
很多年过去，回头再看，周老师用几乎毕生的努力给出了最好的答案：对中医专业的这种信念和坚守，在中医临床毫厘以较的深度思考，在急症和众多杂病领域所做出的突出成就，给了困扰我的三个问题最精彩的回答。
这个答案，不是用语言，也不是用权威，而是用时间，用长久的坚持，用身体力行来阐释。说起这个会让后辈学生汗颜，但同时也让我们高兴的就是中医界毕竟还是有很多顶梁柱的，他们的精神，他们的学识，他们打下的社会基础，保证了中医药香火延续，不会被时代湮灭。
作为学生，总希望通过一些更为便捷取巧的途径获得老师学术思想的真谛，并借此登临老师那样的思维和临床高度。或许这只是一个嘲笑方家的幼稚举措？
毕竟老师的功夫和修养是岁月洗练、潜移默化的结果，任何提纲式的概括都只是思想版图上的只鳞片爪，不足以反映全貌的。
▲恩师学术思想研讨会
但效果如何且不论，终究提炼老师的医学思想还是有助于我们从宏观角度认识构建老师的思想体系的吧？于是斗胆而为，不足，请补之；不对，请正之。
以学生粗浅的分析，认为周老师的医学思想有以下一些特色，反映在临床诊疗、科研、教育、管理等各个不同的职业层面上。
一、平顺平等、平和平衡的生命观
“生命观”虽然在很多场合被提起，但从来不是一个确定的命题。这里姑且定义为人类对各种生命体依存关系、繁衍生息方式的基本态度。
在这个角度上，历来有很多貌似相近、实则不同的观点，比如“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强者逻辑、“道法自然”的无为逻辑等等。作为一名医学家，特别是中医学家，生命观恰如一个人的基因一样，可以影响他的学术取向。
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周老师的看法与中国传统哲学一脉相承。认为人与自然应是和谐互动，人依赖自然而生而长，与自然环境保持“平顺”是应有本分，心境平和、调摄得当、适时而动、顺时而为，是基本的态度，违背自然规律，逆势而为、曲意强求则是不可取的。周老师这种顺天时而动的思想起源于早年乡间行医的丰富经历。
在20世纪3、40年代，江苏沿海乡间战乱动荡，百姓生活贫困，流行病如霍乱、痢疾、疟疾等盛行。这些病的形成多由于“四时违和”（居处环境不良或生活调护失当）酿成。
▲恩师父亲周筱斋
周老师和乃父周筱斋教授奔走乡里，同时方起沉疴。可以说这段经历也奠定了周老师“分析时病应深入分析时气”的思想，这也为后来深入研究流行性出血热的病因病机打下了深厚的实践基础。
在人与人的关系上，周老师认为人生而平等，不存在贫富贵贱之分，临证均一视同仁，存此一心，医者仁术，彰显无余，大家风范，跃然纸上。这虽说是医德涵养范畴，其实与医疗效果关系很大。
试想，如果对患者身份地位过于关注，那么面临尊贵显赫者，用重剂畏其克伐，用轻剂忧其不足，左右彷徨，何能取效？而对平常人等，思维浮浅，用药轻率，又怎能取到理想效果？
所以曾多次听周老师讲过，“医生这个职业，要求我们对任何人都要慎重看待，切不可衣冠取人”。
在看待生命个体的运行逻辑上，周老师强调“平和平衡”，符合中医学“中正平衡”的健康哲学。认为人的健康状态依赖于平和的心理状态和平衡的身体状态。
所谓平和的心理状态就是有问题及时主动化解，尽量达到无冲突无缠绕无愤懑无贪念，心绪祥和。而平衡的身体状态即气血脏腑功能正常，无偏无颇。
这种思想成为周老师自身修养的境界，也成为临床治疗患者疾病的目标，更成为众多医学观点深化的基石。
二、学无止境、存难留疑的科学观
周老师六十多年的医学生涯，历经了家学、乡间业医、学校学习、正规临床、高校教学、医学研究……一系列不断积累、提高、升华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可能并未系统学习过科学史和科学方法，但建立了最为可靠的科学方法和最为正确的科学观。这个科学方法就是反复告诫我们的“实践出真知”“学无止境”“从临床中来，到临床中去”。
周老师深知，中医学最大的生命力和活力就在于临床疗效，今天还存在很多问题的中医理论也需要从临床实践中获得补充、修正、提升。
中医学是一个特殊的体系，很多问题一时还难以给出让外行人信服的解释，而且这种现象预期在短时间还难以改变，这让业内的一些人颇为泄气，也给外界不明真相或别有用心的人有了可乘之机。
质疑面前，周老师的观点一贯坚定，从未动摇，以老一辈中医学家的阅历和他的科学观给出了答案，“中医是一门实践科学，中医临床卓越的疗效和在历史上发挥的作用无可辩驳地说明了中医的科学性。
现代研究不能阐释中医那是现代科学的局限，需要时间来努力。而断不可以此全面否定中医的科学性”。体现了一名中医大家的坚定信念和面对危局的淡定。
“存难留疑” 是周老师的另一重要科学观念。周老师认为，人在自然面前，认识水平始终是局限的，很多过去不认识的东西，现在已经研究透了，豁然开朗。
今天很多的学术难题，比如中医领域的很多问题，气血呀，阴阳呀，脏腑呀，经络呀等等，今天也还看不透，这是几千年前老祖宗给我们设下的智力测试题，但他们在实践中都管用，怎么办？
我们的任务就是继续用好这些遗产，不要没搞懂就匆忙地丢掉，留待将来更有智慧的后人去解决，这就是“存难留疑”的思想方法。用这种思想，用这种方法，在面对当前何祚庥、*舟子方**等人否定中医浪潮时可以保持一份独有的清醒。
三、 学用结合、实践第一的医学观
医学是一门应用学科，其价值完全取决于在临床上可以解决多少问题。中医学更是如此，从起源上看，中医可以说是先有临床，后有理论不断阐释扩展丰富的过程。
中医临床除了具有大量重复日常医疗，解决百姓痛苦的普通社会功能以外，还有验证（修正）理论、提取思路等研究目的。所以说，临床在中医体系中是最为重要的。
周老师关于实践第一的认识是毋庸置疑的。周老师认为，在文献整理、理论研究、教学、实验研究、临床等等这些工作中，唯独临床是最为重要的，这是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归宿。
离开了临床实践，其他工作很容易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容易变成形而上的空头理论。在现在这种社会环境下，实践甚至已成为中医学存续最为坚实的前沿阵地。
但临床实践也不是形式上走过场那么简单。周老师曾经告诫我们，在临床上能取得多少收获，既在于医者的理论厚度，也要看他的思考深度，当然与他的实践积累也有很大关系。这就要求一个有作为的临床医生始终不要脱离他的病人。
就是这些简单朴素的实践观念，让周老师长期坚持在临床一线，无论是担任领导职务还是担任学术带头人期间，也无论是年轻力壮的中年时期还是现在的八旬老人，周老师总是风雨不辍地和他的病人在一起。
在临床一线，治好了那么多的患者，有那么多的鲜活病例作为教案剖析给学生，有那么多的灵感得到验证，也有那么多的大课题来源于临床，这就是临床的价值，这就是一个中医学家为什么不离开临床的理由。这种方法值得那些对中医抱有怀疑态度或者埋头于理论研究的中医人士好好借鉴呢。
四、立足专业、求精求透的教育观
近年来，迫于就业和医疗市场的压力，全国的中医教育正弥漫着一种与经济社会逐渐融合的氛围。求大、求全、求洋、跨学科、产业化的趋向越来越明显。
在这种趋势下，关系中医命运的学科教育并未得到相应地加强，有些甚至被削弱。很多学界人士早就提出，中医药专业院校必须重视本学科教育，为社会培养出合格的高层次中医药专业人才。
周老师认为，中医院校应将培养高质量的中医药人才作为教学的核心，在专业设置、课程计划、课时分配、师资配备、实习安排等各个方面都应该围绕这个中心目标展开。脱离开中医专业，让学生去学很多的现代技能，去掌握熟练的英语，可是专业不行，又能干什么呢？
如果专业学得很深很透，临床看病的能力很强，那学生到什么地方都是很受欢迎的，就业不成问题，学校招生好办，中医事业也得到发扬光大了。
五、学贯中西、衷中参西的专业思想
当今医界，呈现出西医日渐繁荣，而中医略见萎顿的格局。这种局面使很多人对传统中医逐渐失去了信心。然而真正的大家看的是事物的本质。周老师一贯以来都是中医事业坚定的捍卫者。
作为学生，我们理解周老师对中医事业的坚定捍卫不是来自单纯的热情和抽象的信仰，而是源于中医在很多临床领域如病毒性疾病、功能性疾病、调理性疾病等方面特殊的疗效。
中医临床对具体患者的个性化解读和透彻认识，源于数十年在临床一线练就的高超的辨病识证能力。所以家学、乡医、大师、国手这些不同的职业台阶成为一个坚定的中医大家不断成长的见证。
周老师作为一名跨时代的中医，通过自身的不懈努力，站到学术的最前沿。回顾起来，其成就有很大成分来源于正确的中西思想。四五十年代，很多与周老师同辈的中医师汇入了学习西医的热潮，但很多就此变成了西医。
而周老师对中学西的一贯态度是：诊断疾病准确可靠的西医知识可以帮助中医师改变对疾病的宏观认识，有助于掌控疾病进程，判断疾病预后，而西医对于病因病理的认识也可以帮助中医更好地分析病情，这些都应该好好学习。但中医在学习西医的过程中始终应该坚持以中医为主，拿来引进，“为我所用”，而不可因此动摇对中医体系的信念。
同时周老师也认为，在中医理论没有学通、中医专业思想没有扎根以前，安排很多的西医学习对初入行的中医学生的专业思想是有很大冲击的，这些应该引起中医教育专家的高度重视，在这一点上如果走偏，那很难培养出具有扎根专业思想的中医高级人才。
六、因时而变、与时俱进的时病思想
在中医理论体系中，时病（热病）是重要组成部分，历史上的很多专著都是以论述热性病为主的。
周老师作为家学渊源，以师带徒起步学医并行走乡间的医生，大量急性危重的医疗个案构成了坚实的临床基础，在大量的随诊和医疗观察中，认识到时病的发生发展。
因时因地因气因人而异，医者必须仔细分析，断不可按图索骥，简单套用成法成方，逐渐形成了外感热病“透过个性看共性，立足传统求创新”的辩证观念和“气营燔灼”“三毒胶结”的病机理念。这种与时俱进的时病思想成为周老师后来在众多流行病领域研究成果的奠基石。
在长达数十年的热性病研究实践中，周老师始终强调以提高疗效为首要目标，国家重点课题“中医药治疗流行性出血热的研究”在既往研究几乎空白的情况下，深入疫区临床，对照前人类似论述，反复揣摩，大胆印证，终于从疾病个性中提炼出一些共性规律，看到与卫气营血和六经辨证相类似的症候表现，在临床上建立起适应出血热各病期表现、符合西医病理分型规律的中医药治疗体系。
不仅在临床上取得很好的治疗效果，大大降低了死亡率，挽救了大量患者生命，还在理论上获得突破性成就，并将课题细化为病毒感染性高热、病毒性乙型肝炎、感染性休克、出血性疾病等专题，取得多项成果，获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科技进步一等奖。
这一突出实例生动体现了周老师在时病研究中透过个性看共性、立足传统求创新的新时代时病观。
七、条分缕析、管窥入微的杂病思想
中医临床，是检验一位中医师修养见地真正的试金石，一张处方，甚至是医生各种能力的集合。周老师临证，善于很快在繁芜的表象中切入关键部位。
我们体会，对于内伤杂病，老师的思维总是循着以下路线运动的：“症”——患者的表现，“因”——造成该表现的原因（如果没有直接外因，有无内生六气？），“机”——内在病机？
病变性质？主要矛盾？次要矛盾？“变”——疾病的变化发展方向？老师临床讲解，条分缕析，旁征博引，基本是围绕这条主线展开。精彩之处，仿若庖丁解牛，目牛无全，给学生的启迪并非一招一式那么单纯。
在各种内伤杂病中，周老师对高血压高脂血症、糖尿病、风湿病、肝炎、肿瘤等疾病的辨证最多独到之处。
而内生风痰瘀毒的留滞在内伤慢性痼症的病机中占有重要位置，祛风化痰化瘀解毒也就是周老师临证的常用治法，选药就是周老师的又一着力之处。老师选药，视野开阔，喜好药性刚峻坚硬，力透病所者。
对药性的描述和用法往往出人意表。如介绍曾收治一个上消化道出血患者，大便发黑，持续两月，辨为虚证，遍试中西各种疗法不效，服三七、白芨、阿胶单方也无效。
周老师用五倍子和白矾酸收止涩，装胶囊口服，很快见效。这里比较典型地反映了老师识证的独特视角和用药的别具匠心，值得玩味。
八、身体力行、正己育人的传承思想
中医的传承有很多不同的形式，主流是现在的院校教育。周老师是全国最早带教硕士、博士研究生的首批导师之一。周老师带教学生，最大的特点就是“言传身教”“正己育人”。
无论什么专题，也无论在什么场合，周老师总是以循循善诱的态度，平实包容的学风，独到深入地思考，将自己的观点阐述得清楚透彻，而绝不会带有任何一点学术权威的武断成分。
在审阅论文时，对学生提出的一些新观点，常常反复思考，查阅文献，求证实践，直到字字落实，掷地有声，逻辑严密，内容可信，才算过关。
周老师给学生最好的专业传承当是临证的认真精神。首先在临证态度上就已经是身体力行的典范。面对患者，周老师总是和颜悦色，轻声细语，无论多忙多么紧张，从不催促病人，也从不用三言两语简单问诊，草率医嘱，去打发病人。
其次在诊疗程序上，望闻问切，从不简略，记录病情，丝毫不苟，越是疑难病症，越是思考认真，思维反复，如挽强弓，以病人健康康复为唯一目标，从不以临床大家烂熟自居。遇有疗效并不如意的复诊患者，当一一回顾，从头辨析，从不巧言掩饰。
我们以为，正是这些可贵的临床品德才成就了今日的临床大家，也正是这些看似平常的临床习惯给了身边的学生以真正的中医学精神传承。
作为学生，所要学习的，也是最难学到的，不正是老师的这些精神吗？
【作者简介】
施建勇，男，1959年5月生，医学博士，药学博士后。师承南京中医药大学原校长、国医大师周仲瑛教授，毕业后在海内外从事医学临床、科研及科技开发工作40余年，获省级以上科研成果7项，国家医药专利15项，著述10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