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于山西晋东南地区的一个小山村。长大后，我才知道，我并非出生于此。我是被抱养的，我的原生家庭就在几里外的乡镇上。
我的养母是个精细的人。她秉承了中国人民的优秀品质，很是勤奋，又能吃苦。养猪，喂驴，针织，收秋打夏，做饭熬汤，担水，拾掇家里，样样在行。无论多么忙苦，她都能把上下伺候得让人无话可说，有时候面对她婆婆的冷言冷语，也能处变不惊地容忍。这大概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女性的共同特征吧！
养母教育我说，作为一个女性，要学会针织女红，做饭洗衣，收拾家里。她还和我说，男人在外，女人在内，男人打拼世界，回来要个舒舒服服，当女人的责任重大，哪个人都要伺候好，家庭就和谐稳固了。她给我打比方，说女人像水，包容沟沟坎坎，又说女人好比总理，事无巨细，都要点滴耐心去协调和劳作。
可惜我只学了个吃苦耐劳。我承认，我不是个细致的人。那时候流行打毛衣，缝衣服和纳鞋底，后两样还行，虽然针线不细不匀，但是也还过得去，织毛衣我是死活学不会呀。
家里贫穷。养父赚几个辛苦钱，供养家里的哥哥读书，我只能在村里的小学勉强读了两年，认得了日月水火，学会了写我的名字，便回家帮衬了。
那时候我可以预见我的未来，就是等到成年后，通过媒人找一个男人嫁了。就像天上的鹰，瓜熟蒂落，独自翱翔，自己成家，和母亲一样，照顾自己一家大小。
祖祖辈辈，十里八村，所有人从来都是这么度过一辈子的呀。
果不其然，一如我所料，我在十八也岁那年，嫁给了隔壁村的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相貌倒是英俊，只是有点不明显的瘸腿。
我的母亲放心不下，故意让他来我家割麦子，犁地，种玉米，担水，察他的颜观他的色，足足试探了两年，看他能不能领起一个家来，看我嫁过去会不会吃苦受委屈。
两年后，临近我嫁过去了，母亲还挑三拣四地说，人倒是很能吃苦，模样周正，做事也勤快利索，就是在山沟沟里的小村，村子大一点也行呀，哎呀呀，美中不足。
三间青瓦房，一个土院子。门口两棵杨树，三棵榆树，一棵槐树，两棵椿树。院子中央，有一盆月季花。看得出来，这是新修建的房子，没有这个瓦房，我的母亲是不会答应我嫁过来的。彩礼很简单，200元现金，一尼龙袋麦子，一尼龙袋玉米。勉强整了个四铺四盖，一个缝纫机，一个收音机。
早晨，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我便起来，捅火，挑煤，做饭，打扫家里，上午做农活，中午又做饭，下午做农活，晚上还做饭。我的丈夫除了做农活，也做点小生意。
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嗬！刚刚下户没几年，都不富裕。穷的连村子里的河水都是纯净的。不过丰俭由人，勤劳一些，日子也过得去，起码不愁吃喝了。
不久我怀孕了。夫君只比我大两岁，还是乳臭未干的个小伙子呢，但是自从我怀孕，他有了明显的变化，做事的劲头更大了，成天想着怎么挣钱。给别人编篱笆，去岭上批发桃子走街串巷去卖赚差价，又养了几头黑猪。我们还在憧憬日子越来越美好的时候，我的公公因胃病去世了。
给公公置办丧事，没有钱买棺材，便和亲戚借，遭了一堆白眼。也不怪亲戚们呀，事情一个接一个，家里没有顶梁柱了呀，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去借钱，在山西，这都不是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年纪，谁敢借给你呀！不得已，最后借用了我婆婆的妈妈给自己准备的一口松木棺材，答应好三年内还人家一副棺材板。那棺材很不像样，十几块松木板拼凑的，可那个时候解决问题了呀。
夫家这边有一个小叔子和一个小姑子，也都还小，家里的重任都在夫君身上。我也惜疼他呀，我挺着大肚子，做农活，喂猪，尽量给他减负担。公公不在了，他在本村也没有兄弟姐妹，全靠我夫君一个人维持家里，过几年小叔子也要娶媳妇呀。
公公去世当年末，我给夫君生了个男孩，全家人都很开心。婆婆每天给我熬小米粥，伺候月子。我一个月没出门，婆婆不让出去，说是孕妇迎风，一生头疼。我也不知道有没有道理，只是感觉身上有劲，想给夫君分担家里的负担。
九十年代的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从沿海地区席卷内地，所有人都活络起来了。那时候，满地都是金钱，拉萝卜，南瓜或桃子出去卖一天，怎么也能赚三四十块钱。养黑猪，一年一槽四头猪，每头猪都有一百七八十斤，行情好的时候一斤三块钱，有两千多元收入。穷怕了呀，有钱就攒起来，一千一千去存信用社，舍不得花。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时候我们有了第二个孩子，也是个男孩。
两个男孩在山西农村是什么压力，想一想就知道。娶媳妇，一人一座房子，不说去多好的地方了，就是村里修建五间砖瓦房，也得好几万呀。亲戚们知道我们家里的情况，都闻风而跑，甚至有些亲戚都断绝了往来。其实当初在医院生老二的时候，有隔壁床生了个女儿，主动联系过我们，想和我们换一下，我没有决断，问我夫君，他想了想，很坚决回绝了，说俩儿子就俩儿子，不要给以后惹麻烦，怎么说都是亲生的好，大不了多费费力气赚点钱。
后来又协助小叔子娶了媳妇，给小姑子出了嫁。我也已经适应了这个山村的生活。日子很平常，夫君经常说我笨，我就呵呵一笑，确实我针线活没那么好。夫君有时候也夸我，说我是个农村的好把式，居功至为，即使是马马虎虎，也把地里和家里给拾掇了。
过了几年，国家飞速发展，需要大量资源。山西煤矿大开发，我们村里的地下水突然下降的厉害，夏天下雨，河流都不如以前的大了。以前深沟理有一口井，我们去担水喝，现在井水下降的厉害，水都不够人喝了，何况养猪？由此我们想到以后，孩子大了，这里不是长久之地，可能要到更大的村子，甚至乡镇，甚至市里去弄房子了，于是压力又大了一层。
自然条件的限制，原生家庭的出生地，都是不可选择的，于有的人而言，出生便有了一切，于我们而言，出生便是奋斗，一辈子的奋斗不如别人出生时的拥有。这是没办法的事，然而我们需要存活下去，而且希望下一代生活的更好，只能想各种办法。
我和我的夫君夜里说话，说到未来，俩人都很茫然。最后只能以儿孙自有儿孙福聊以*慰自**。我问我夫君，我们这辈子的任务是什么？夫君说，时代在发展，我小时候住窑洞，现在住瓦房，以后孩子辈只会越来越好，难道会*退倒**回去住窑洞么？我们把他俩供养大，让他们不要像我们一样没有知识和文化，使劲读书去，最好离开这个地方。
我心里想，以后他们俩离开这个地方了，我们更孤独了吧。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去大城市生活，只是暗自希望一家人和和美美，在这个地方生活的好好的，不也挺好么！
我经常回娘家去。有时候家里炸了油糕，或者去赶集买了衣服，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约摸走上二十分钟，便到了娘家。我的哥哥读了师范，在乡里教书，吃了皇粮。娘家没钱，修不起房子，我的弟弟不好娶媳妇，便打算倒插门到别家去。母亲经常和我唠叨家里的不易，意思让我多帮衬一下，我也很为难。都是一家人，她有她的任务，我也有我的任务，此时不比彼时，我没出嫁的时候赚钱可以交给她，现在赚钱还要为我的俩儿子攒着呀。
有一天，我的亲生父母托人来认亲了，我没有任何情绪波澜，既没有对亲生父母的憎恨，也没有对他们有任何希望。只是觉得多几个亲戚，走动着，也挺好的。都在一个乡里，说起来是血肉之亲。不过这样一来，倒是两边都不那么亲了。
农村人是现实的。知道我有俩儿子，指望亲戚们帮衬便非常不易了，更别说借钱，那是登天的难，别人生怕你还不了。有时候想想，这人呀，就那么回事，吃着喝着，一代一代，谁比谁好，谁比谁不好，家家都有幸福的瞬间，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书。
记得以前赶会听戏，有阐述忘恩负义的，有痛恨不孝不爱的，有鄙视始乱终弃的，都是说给我们听的。我会把这些浅显的简单的道理说给我的儿子，不说以后他们不管我们，就是做个人，也需要这些呀。至于孔孟之道，四书五经，我是一个字也说不上来的。没文化的苦和乐，我深深知道，所以我告诫俩儿子，一定好好读书，对我们这样太阳落山如母鸡下蛋的地方，除了读书，还有更好的出路吗？
见过太多扼腕叹息没认真多读几年书的年轻人了，当这种叹息成为一种日常情绪，生活便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我没读书多少，但是我不悔，没读书有没读书的出路，事已至此，以此为基础，向前观望，不会钦羡读书吃皇粮有多好，因为我也用不上他们一寸呀。（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