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弯的小河流过我的村前,河水清澈,潺潺有声。小的时候,常偕小伙伴们来此嬉戏。
初春,河水解冻,杨柳泛青,燕子新来,小草初萌。没上学的我们便背着大人偷偷来到河边,看乳燕衔泥,观河柳迎风,望晴空泛云,盼蝌蚪游泳。尤其是寻小草嫩黄。那是在河边向阳的地方,双膝跪地,虔诚有加,慢慢地拔出小草嫩黄的芽子。口中还念念有词:“鸡蛋、鸡蛋黄——黄——……”
比赛谁拔的黄芽最长。往往弄得双鞋湿透,两腿满泥,被大人们好一顿批评。

再过些时,春风渐涨,睛空益朗。我们便成群结队,竞放风筝。有蝴蝶飘带筝,老鹰展翅筝,老龙摆尾筝,蜈蚣游天筝,更有孙猴舞棍筝,等等。往往是玩得最高兴的时候,也是开始出问题的时候。飞得越高的风等,越恐线断了,纸破了,挂到树上了。只有这时,也便是天将昏黑,大伙争论着,埋怨着,叹息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回了村庄。
夏天,赤日炎炎,大火流金。小河便更成了我们的避暑胜地。我们赤条条地浸在河水中,不停的打水仗。打乏了,就躺在树阴下,海阔天空地瞎聊,面红耳赤地争论……简直疯到了无所顾忌的地步。端午来临了,家家都要拔些河艾,摆在神位前,敬神,以乞福佑;放在窗台上,摆设以添香味;挂在门框上,驱邪,以防灾害。大人们忙,这当然是我们的事了。前好几天就打探好了哪处的艾鲜嫩,哪处的艾旺盛。到前一天,吆喝几个伙伴,直奔目的地,拔它一大捧,喜滋滋地回家。沿路伙伴几个比评着谁的艾好,叶大。进村,碰上没小孩的大爷大娘,分他们几枝,博几句夸奖。那个高兴劲,真如得胜还朝似的。
秋季,果实累累。高粱红了,谷子黄了,放农忙假了,我们小伙伴们和大人们一样,起早贪黑收割庄稼。出地时,拿着镰刀、绳子;回家时,还要背一背庄禾。大家的脸到这时又晒红了,变黑了。虽说疲累,但还是乐呵呵的。总要偷暇到河边聚一聚,洗一把淌汗的脸,喝两口清爽的水,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似的,说几句知心话…
最高兴的还是冬天。大雪铺地,河水结冰,河面变宽了。那平展展的光如镜子般的冰面,是我们最理想的溜冰场。上学、下学也总想绕到河里,滑着冰走。晚饭后,更是冰场最红火的时候。大家拢起了篝火,折来枯枝,点成了火把,排着长龙,溜着冰上的花样:一会儿排成一队,做“游龙过海”,从河这边滑过那边;一会儿,分成两队,做“二龙对舞”,比赛谁滑得最长。
冰场上,取胜的欢呼,赛败的也欢呼:滑好的大笑,滑倒的也大笑,欢呼声、欢笑声,此起彼伏,小伙伴们的高兴劲,没有亲身的体验,是体会不到的。这场面,远远看去,火光(火把)串串,飞快滑动,像划过夜空的一片流星,而流星的光会逝去;似乱舞的萤火虫的熠熠尾灯,而萤火太小;如翻飞的无数火龙,而火龙没有这般次序……只觉的无可比拟,煞是好看。
过腊八了,该刨“腊八人”了。我们这里的乡俗,腊八节要把白净的河冰,刨出块,称“蜡八人”。用篓子背回家,大块者添水瓮中,以示增加钱财;中块者放入饭锅,融水熬粥,庆腊八;小块,选上佳者,放神位前,敬神,以表虔诚;剩余者,倒粪类堆上,酿之,以增肥效。
刨冰的事,向来是孩子们的。我们不但把它当成责任,也看成乐事。我们背上小篓,拿上小镢,兴冲冲地结伴下河,找上游处干净厚实的冰面,下狠劲地刨它一大堆,然后,红着小手,一块一块地选入自己的小篓,实在放不下了才罢手。回到家中,分门别类地放到该放的地方,左看了右看,反摆了正摆,放满意了,搓着冻得通红的小手,乐呵呵的,直喜到心里。

小河一年四季伴随着我们,直到我们长大。但我们对小河的感情并无减弱。
那时的岁首,我总随大人循小河溯到她的源头,再翻过小山,去山那边的姥姥家拜年。每到小河的源头,我们都要歇一歇脚。这时,我总要喝几口泉水,洗一把热脸。每当此时,长途跋涉的我,体热口渴,喝到口的泉水,甘甜爽口,沁人心脾。之后,便不由地返回头去,顺流下望:啊!涓涓的细流蜿蜒曲折,不断向前,流经了我的村前,流向了远远的东方。河水前进,有时受山梁的阻遏,要绕一个很大的弯子,但总要流向前方。
长大了,才知道,我们的小河,不断向前,汇入了云中,灌进了滹沱,最终纳入了大海。
有时,我对着小河发呆;小河真伟大!这源头的涓滴,越流越大,冲开阻碍,绕过固垒,迂回弯转,几经周折,但总是信心百倍,不停不歇,勇往直前,这若没有远大的志向一一入海,没有坚初的毅力,没有无畏的精神,是做不到的。
啊!弯弯的小河啊,你真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