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已过天命之年,前前后后在临床一线混迹了30载,却自觉越来越搞不懂怎样做一个好医生。
一开始进入临床的时候,年轻的我,想法还是单纯的:一个好医生,就是用最安全,创伤小,有效,相对便宜的方法解决患者的问题。归结于一句话,就是以患者为中心。然而这个看似天经地义的原则,落到真实世界中,却开始扭曲,变形。
患者到医院看病,面对的是医生,目光中充满了依赖和信任,以为医生掌握了疾病的生杀大权。患者看不到的,是医生的背后,有无数双隐形的手,在指挥医生的行动,某种意义上,医生或许更像一个提线木偶?
当然,这些隐形之手,绝不是出于恶意,绝大部分都是以规范和管理的名义,帮助医生成为一个更好的医生,帮助医院成为一个更好的医院。比如:门诊有均次费用,药占比。住院有人均住院日,床位利用率,抗生素DDD值,手术量和级别,临床路径,DRGS的高倍率和低倍率。作为中医院或中西医结合医院还有决定科室生死的中治率。
当然,占据临床医生尤其是年轻医生最多时间的还是书写病历。病历是集18项医疗核心制度之大成者,是医院等级评审,医疗诉讼的主要依据和关键材料。然而,在真实世界中,病历却是临床医生吐槽最多,有时恨不砸烂而后快的东西。其设计之繁琐,理念之陈腐,形式之僵化,内容之空洞,归根到底,是现代医疗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与千年不变的病历书写规范制度之间矛盾的体现。
打个可能并不恰当的比喻,随着照相技术的出现,画画的重要性下降了;视频的出现,文字的重要性下降了。现代医学更依赖于日益精细的影像学检查,实验室检查,病理检查以及基因检测,传统的依赖医生个人经验的视触叩听的重要性不可避免地下降了。因为职称评审与临床实践的脱节,三级查房的记录已经沦为一种形式,而老龄化使患者的病情趋于复杂,多学科讨论(MDT)的必要性却上升了。
我们的病历书写规范与制度回应了真实医疗世界中发生的变化了吗?还是以不变应万变?
量子物理学中提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现象,观察对象的属性会受到观察者的影响,观测本身决定了事物的存在(参见薛定谔的猫)。
管理部门利用各种考核指标,来规范医生和医院的医疗活动。这些管理工具都经过了多方调研,精心挑选,反复论证,对于提升医疗质量似乎确属必要。然而事情真的那么简单吗?
在真实的世界中,管理者一旦运用某个指标来评审被管理者,且被管理者知道这个考核指标,则必然导致:被管理者改变行为以适应该指标,造成考核失效。笔者姑且把这个现象命名为“评审者效应”。
评审者效应,与量子物理学中薛定谔的猫颇有几分相似。
大家都知道:人民币的汇率,是由一揽子货币按不同权重计算出来的,但具体哪些货币以及权重是绝对保密的,如果公开,那会是什么后果?
SCI是国际公认的进行科学统计与科学评价的主要检索工具,但自从被中国的高校和有关部分用来作为评价科研人员的工具,其恶果就开始不断显现,有愈演愈烈之势。
在医疗领域,貌似科学的考核指标如何扭曲了医务人员的行为?
药占比,本意是为了遏制医生乱开药物,医生无奈,只能多开检查平衡之。
门诊均次费用,那就让患者多跑几趟,或者到药店自行购药。
临床路径,不断地变异,徒增麻烦。
手术量,不好意思,可开可不开的刀,只好尽量开了。这不,前几日还有某医院欢庆肺结节年手术量突破2万。
DRGS,想尽一切办法规避高倍率和低倍率,主诊断怎么写,主手术如何选择,危重症最好离远一点,DRGS关注的是医疗过程和控费,不是结果。患者是否真正获益?只好留给有良心的医生考虑了。
中治率,西医攻上去了,敌人快投降了,中医继续增援,舌苔厚,有些虚啊。
平均住院日,定期办理出入院,最烦的是病历又要重新写。
病历能不能简单点儿,更接地气一点。放屁,18项核心制度,一项定生死。形式主义要不得,但没有形式,锅往哪里甩?管理还要不要抓手了?
手术的等级一定要上去,什么,简单、安全又有效,天真!你喝西北风长大的?
……
管理部门非常愤怒,你提到的某些现象,都是违规的,发现一起,查处一起。
医生也非常委屈,我的时间和精力实在有限啊!
……
曾几何时,我也非常骄傲于中国病例的丰富,手术量大,医生手术技巧娴熟,对老外一天看不了几个病人嗤之以鼻。突然有一天,我猛然顿悟,什么是临床医疗的核心竞争力。
一是首创,谁第一个占领了山头,谁就是大牛,其他跟进的人做得再多也只能仰视膜拜。
二是临床数据。你开了全世界最多的刀,为何还是没有话语权?你这些刀形成了数据没有? 通过数据的整理和分析,得出了什么结论?你开的刀是否有价值,患者是否真正获益,并非一件不证自明的事。
我们的医疗管理部门非常忙碌,医疗改革压力山大,然而好像遗忘了一件最急迫最应该做的事:全国范围临床医疗数据的规范化采集,整理,共享,分析与统计。
唯有通过临床数据,才可以评价医生和医院,才可以评价药品和治疗方法,才可以估算卫生效费比,才可以结束中西医之争。
现代医学的本质:数据驱动发现和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