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以为是帝王师,却被学生当成弃子杀全家

炽热的强汉(6)

主笔:闲乐生朱晖

七国之乱爆发后,吴王刘濞向天下诸侯下了一道“*反造**”檄文,檄文以声讨力主削藩的”汉贼臣“御史大夫晁错起笔,列数其侵夺诸侯之地、残害先帝功臣、*辱侮**诸侯、离间骨肉、进任奸佞、惑乱天下、危害社稷等罪行。至于景帝的责任,吴王有意将其带过,只说他“多病失志,不能省察。”总之一切都是晁错的错,所以吴王“欲举兵助其诛之,以清君侧,存亡继绝,振弱伐暴,以安刘氏。”

吴王刘濞这是要告诉大家,朝廷削藩危及的并不是某一位诸侯王,它今天不削你,不等于未来不削你,所以,已经被削的,以及即将被削的,大家联合起来,清君侧,安刘氏!咱们这不是*反造**犯上作乱,而是匡正扶危定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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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刘濞又在檄文中刻意夸大自己的实力:“敝国虽狭,地方三千里;人虽少,精兵可具五十万。寡人素事南越三十余年,其王君皆不辞征其卒以随寡人,又可得三十余万。寡人虽不肖,愿以身从诸王。”

刘濞号称自己有八十万大军,其实他最多只有三十万*队军**,这是他砸锅卖铁倾国之力的全部老本了。据史书记载,在起兵之前,他向吴国全国下达了总动员令:“寡人年六十二,身自为将;少子年十四,亦为士卒之先。凡国中男子,年上与寡人同,下与少子等,皆发。”

也就是说,吴国自十四岁以上六十二岁以下所有男子,全部要参加吴王的叛军,为其勃勃野心服务。

这条命令真是太变态了。江东之地,地方千里,民以百万计,本来随随便便召个数万大军,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但吴王刘濞这家伙却还要更贪心,竟无论老少一概征发,这样大家全跑去打仗了,地谁来种,老弱病残谁来养,当然只能靠妇孺了,如此未免给后方太大压力。还有,*队军**越多,需要的粮食就越多,吴地偏远,战线又甚长,万一后勤补给线被切断了怎么办?甚至万一大本营被攻破了怎么办?这些都是必须多加考虑的大问题。

读过兵书的人都知道,兵在精而不在多。当年陈胜起兵,召了一大堆乌合之众,总计四十万,冲进函谷关去打咸阳,结果被秦国名将章邯打了个落花流水;再看项羽起义,只精挑细选了八千江东子弟,照样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背水一战反打了个章邯屁滚尿流。

所以说刘濞真是傻到家了,他傻傻的以为兵多多益善,殊不知没经过训练的兵,多多益惨。这可好,他一口气在吴国拉了二十多万“壮丁”,又向南方派出使者去联络南越、闽越和东瓯也发兵响应,总计鼓捣出三十万良莠不齐杂七杂八的部队,其实已经很超过了,但他还要再夸大成八十万,个人以为这并不能达到动员天下之目的,反而显现出其起兵之自信不足,吾见其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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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刘濞又以诸侯联军首领的身份,提出如下战略规划:

一路为南路方面军,负责扫荡外围:主要由南越王会同故长沙王子,以定长沙以北,然后向西进取巴蜀汉中。原来,此前长沙王无嫡子,国除,二庶子降为列侯,不得嗣立为王。故刘濞诱惑鼓动他们*反造**(但他们接到檄文后没参加叛乱活动)。

一路为北路方面军:由燕王刘嘉(刘邦堂弟刘泽之子)与赵王刘遂先北定代郡与云中,再联合匈奴铁骑从北面进入萧关(今宁夏固原东南,关中北面门户),进逼关中(不过后来燕王也没有参与叛乱)。

一路为中路方面军:由齐地诸王与赵王刘遂平定河间、河内后,一部分西渡黄河由临晋关(今陕西大荔东)进入河西,一部分与吴楚军会取洛阳(注1)。

最后一路即为吴楚军主力:即东越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由吴王亲自率领西进。其中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都是当年淮南王刘长的儿子,刘濞考虑此三子必然怨恨汉廷,故鼓动其*反造**,以报父仇,但此三王最后也因各种原因未参加反叛。

四路大军完成既定战略目标后,分进合击,直取长安(注2)!

为了鼓舞士气,财大气粗的吴王还表示:”敝国虽贫,寡人节衣食之用,积金钱,修兵革,聚谷食,夜以继日,三十余年矣,皆为此日。”从而提出如下赏格:

能斩捕汉大将者,赐金五千斤,封万户(竟与当年周勃诛吕安刘后得的赏赐相同,可堪一笑);斩捕列将者,赏金三千斤,封五千户;斩捕裨将者,赏金二千斤,封二千户;斩捕汉二千石*官高**者,赏金千斤,封千户;斩捕汉千石官吏者,赏金五百斤,封五百户;皆为列侯。

另外又提出招降赏格:汉将其以军或城邑降者,卒万人,邑万户,视同斩捕大将;人户五千,视同斩捕列将;人户三千,视同斩捕裨将;人户千,视同斩捕二千石;其降吏皆以等级高低受赐爵金,其封赏比汉之军功法翻倍!

最后,吴王又夸下海口:寡人金钱在天下者处处皆有,非必取于吴,诸王日夜用之弗能尽。有当赐者告寡人,寡人即往赠之。特此声明,敬候佳音。

总之,吴国兵多的要死,钱也多的要死。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跟着吴王起事立功,吃香喝辣,升官发财。吴王他也大方的要死,穷的就只剩下钱了。

如前所述,收到檄文后,最终响应吴王刘濞叛乱的诸侯王共有六国(注3),即赵、楚、胶西、胶东、菑川、济南,这六国很快便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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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西、胶东、菑川、济南等齐地四王,联兵*攻围**齐都临淄,想迫使中途变卦的齐王刘将闾重新参与叛乱。刘将闾不肯,五兄弟打成一团。

赵王刘遂,烧死了谏阻自己的丞相建德与內史王悍,发兵至赵国西界,欲待吴、楚叛军会齐后,联兵西进关中,并遣使勾结匈奴,与约共举大事。这赵王可真是狠,为了打内战,竟不惜把外敌引入进来,真是太无耻了!好在匈奴当时因陷入不明原因内乱,故而只是陈兵边境观望,未入汉边助赵,但这仍然牵制了大量精锐的汉军边防骑兵一时难以调集南下平叛,从而使得汉军在刚开始便处于劣势局面。

楚王刘戊,亦在楚都彭城起兵,发兵至楚国北界,只待吴王刘濞大军开到,就一齐出发,共创美好未来。

当吴王刘濞这篇极具鼓动性的*反造**檄文以及各地的紧急战报传至长安宫中,景帝刘启一下子傻了。

他也猜到了吴王刘濞可能会反,但没想到一下子竟反了七个诸侯国,还有一些位于这几个王国境内的列侯也反了,*反造***队军**不可胜数,光吴国兵就有三十几万,这可如何是好?

而且看这个态势,其他诸侯国在吴王的鼓动、挑拨、利诱之下,说不定也会反,这可如何是好?

刘启傻眼,彻彻底底的傻眼。他哪见过这个!

傻眼之下,刘启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自己当太子时候的老师、御史大夫晁错。而且这削藩之议,本就是晁错先提出来的,现在提出乱子来了,你晁错号称“智囊”,肯定也有解决的办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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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错大言不惭:有办法,两个办法,一文一武,双拳出击,两手都是好办法。

第一是武办法:群臣皆不可信(注4),皇帝必须御驾亲征去对付诸侯联军,晁错自己则留守长安。咱们君臣做一对高帝萧何,一个在外抓革命,一个在内促生产,共谱大汉华美乐章,岂不又是一段君臣佳话?

第二是文办法:咱道歉,咱不削吴国的藩了。不但不削,而且把吴国边境临界的几个县,通通送给吴王,吴王一高兴,说不定就退兵了。若不退兵,便是他们理亏,这也有利于提升我军的士气。

刘启无语,彻彻底底的无语。其实晁错的办法,也未尝不可行,但景帝无法接受。

——晁错,这就是你的好办法?老子信了你邪,才去档*弹子**!朕可是盛世君主,盛世君主,一人系天下之安危,凭啥要跟开国皇帝一样去以身犯险?我这辈子除了用棋盘杀过人我打过仗么我?还有,我去打仗你留守后方享清福?你还真说得出口!万一长安*反造**了咋办?你小子镇得住嘛你!更可笑的是,你居然要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张旗鼓去割人家的肉,一刀下去,反割了自己的肉去喂吴王这条老狼,让它变更肥?你这是要朕被天下人耻笑啊,你这“智囊”之名就是这么混的?

看来,能认识到危局必然到来是一种极佳的政治智慧,但要能完美的处理危局,却是一种更大的政治智慧。很显然,晁错具备第一种能力,却不够本事做到第二点。

总之,刘启当时心中的失望可想而知——而既然如此,那么晁错对他也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这垃圾股,与其留在手里烂掉,不如赶紧割肉抛掉,还能换一点中立诸侯王的支持。但具体要怎么操作,刘启还要想一想。

而就在这时,太监来通报,说袁盎求见。刘启乃一声长叹,郑重其事的对晁错说道:“晁错,朕有一事正告于汝。”

“何事陛下?臣谨受教。”晁错做谦卑状。

刘启跳起来手指门外:“请你出去,把门关上,然后叫袁盎进来!”

这袁盎我们前面提过了,他是文帝时的老臣,曾因与晁错政见不和而被贬为平民,所以两人向有私怨;不过,袁盎当过吴王相,对吴国的情况一定很熟悉,景帝就想问问他有何好办法。

没想到袁盎的办法正合刘启之意:吴楚等七国的*反造**理由不是“清君侧”么?那么好,不劳他们清,咱们自己清,杀了晁错,堵住他们的嘴。如此则兵不血刃,大乱可平矣。

刘启听了这个办法,默然良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诚如此,吾自不爱一人以谢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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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刘启默然良久,并不是在考虑是否出卖晁错,而只是在寻找出卖晁错的道德理由,以保住自己的“明君”称号。而最终,刘启终于想到了一招委过惯技——你看,我杀我老师晁错是为了天下和平啊,我没有对不起晁错,是天下对不起晁错,不关我的事哦!

晁错晁错,铸成大错,现在你惨了吧!相比于文帝刘恒的阴鸷隐忍,景帝刘启行事,更为自私凶残,刻薄寡恩,从来不惜丢卒丢车保江山。

十几天后,景帝授意大臣们上疏弹劾晁错(注5),然后又派人骗说召见他,却在半路将其直接拉往与皇宫方向相反的东市,立处腰斩之刑。晁错不知就里,还穿着朝服就被推到了铡刀下,在万众的喧哗和叫嚷里,在市人的围观与调笑中,在明晃晃、光灿灿的晴空下,一刀两断,砍成两半!很快,他的一家老小也和他在阴间会面,全被斩首弃尸——为了榨干这个垃圾股的剩余价值,景帝竟然重启了被废很久的“夷族”之法,真是太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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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晁错,死前一无所知,还穿着朝服准备去面君,结果也没有经过审判,更无辩护的机会,就这么晕乎乎的肠断魂飞了;可怜他的一家老少,更是死的莫名其妙;堂堂御史大夫被灭族,竟然不走司法程序,简直比周家的政治冤狱还要惨不忍睹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样的世界?皇帝要你发达就发达,要你惨死就惨死。管你将相国士,浮浮沉沉,生生死死,一切不都捏在皇帝手里?这就是这样的世界,朕即法律的世界,太阳最红皇权最黑的世界。

想当年,刘启还是太子的时候,晁错为太子家令,两人君臣相得,亦师亦友,晁错也尽心尽责,从小教导景帝“术数”(权谋之术),教他为了江山社稷,可以无所顾忌,可以不择手段。但谁能想到,晁错教导景帝的这套理论,最后竟然试在了自己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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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错总以为自己是秦孝公的商鞅,是楚悼王的吴起,只要皇帝没死,自己就还可以做乘风破浪的哥哥。

可没想到,这君臣相得的情谊,竟比琉璃还易碎。

到最后,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掉的棋子、工具罢了。

*子婊**无情,戏子无义,但帝王为天下,二者皆可抛。

而这正是晁错当年教给刘启的。

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好学生!

背锅侠晁错被杀的事情很快传遍天下,景帝紧接着便拜袁盎为九卿之首太常(注6),吴王刘濞的侄子德侯刘通为代表皇族利益的宗正,作为最高级别议和团队,去找吴王谈判,赦其发兵之罪,并允诺恢复各国故地,让其退兵。使团出发之时,关中士大夫纷纷来到灞桥送别,车辆达到上千乘,轰动京师。主流舆论给了袁盎极高的期望,大家觉得朝廷付出了这么多,总能换回一个和平吧!

可惜,世上不如意之事,太多了。

过了一段日子,恰有周勃旧部校尉邓公者回朝汇报军情,刘启就问他:“汝从军中来,可闻晁错死,吴楚曾愿罢兵否?”

邓公据实以报:“吴为反数十岁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不在错也。且臣恐天下士人将从此噤声,不敢复言国事矣。”

刘启愕然,忙问何故?

明知故问。一个决策者,随意推卸责任,功则归己,过则诿人,一有问题,就推建言者去死,那谁还再敢建言?

而邓公也是个直脾气,他见景帝装蒜,便干脆直说道:“夫晁错欲减削藩封,实恐诸侯强大难制,故提此议,强本弱末,为万世计。今计画方行,反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仇报**,臣窃为陛下不取也。”

景帝闻言,知道自己这戏唱不下去了,只好另唱一出,装出伤心的样子,喟然道:“公言善,吾亦恨之!”

终于赢得了景帝一声叹息,只可惜,死者不可复生,晁氏一族人,没人能回来感谢皇恩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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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边,袁盎与刘濞的谈判果然失败了。这*反造**可不是请客吃饭,说取消就取消,说改期就改期,那刘濞此时已自立为东帝,号称与西帝刘启乃分掌天下,他又怎会拜受其诏书呢?果然,刘濞将使者们大大嘲笑了一番,总之晁错人头不够看,要就要刘启人头,笑罢又派兵将使团扣留,欲逼袁盎投降。袁盎幸遇故人相救,几经险境才趁夜逃出,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急回长安给刘启报信。

刘启闻信,只得一叹:看来指望这些只会动嘴皮子的文臣是没用了!先皇文帝教导我们:有危急,找亚夫。横刀立马,安定天下,还得靠我周大将军!

现在就是大汉最危险的时候了,再不动用先帝留给他的这个秘密*器武**,更待何时?

刘启终于想起了周亚夫,现在想起来,还不晚。

注1:齐国在高帝时期就是第一大诸侯国,又在平定诸吕之乱中立下大功,但由于吕后、文帝因其势大而多次对其进行削弱打击分割,齐帝诸王对汉室多有怨言,所以七王之中,四王成为吴王刘濞坚强盟友,只有齐王刘将闾中途变卦,城阳王刘喜与济北王刘志则因其他原因未能起兵参与。

注2:应该说吴王这宏大的军事部署,还是相当可观的,若当真实现,汉朝恐怕凶多吉少;不过很可惜,最终这四路大军,前两路未能响应,后两路未达成战略目标,最终被周亚夫等人以慢打快搞定。

注3:响应的还有七国境内的一些侯国,据马孟龙《西汉侯国地理》统计大概有13个。

注4:当初廷议削蕃之时,群臣大多不同意,包括周亚夫的好友窦婴也不赞成,这或许让晁错产生了误判,认为除了汉景帝亲自领兵,无人能够担起平叛重任。

注5:上书的三位大臣分别是丞相陶青、中尉陈嘉与廷尉张鸥,这三位都是功臣集团二代子弟,他们之所以对晁错痛打落水狗,是因为晁错曾与另一位功侯丞相申屠嘉争权,并将其气死。晁错为了汉景帝的皇权,竟同时得罪了军功集团与诸侯王集团,所以一旦形势剧变,失去利用价值的晁错,就立刻成为了一颗政治弃子。

注6:太常,在秦代叫“奉常”,常通尝,他是管祭祀祖先鬼神的。依四时奉献时物,让祖先鬼神时时尝新,故称“奉尝”。《左传》上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是古代的头等大事,所以太常是九卿之首,主管皇家祭祀,并延展为一切朝廷礼仪与教育文化事宜。只有秦一代以法立国,而以廷尉为九卿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