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一川烟雨 文艺青年,花痴,兴趣广泛的杂食者
我两岁断奶,就跟了奶奶。小的时候,清晨醒来,仰面看到的是奶奶的脸,那是她俯身帮我穿衣裳,她手脚利索,只是手粗糙冰凉,因为冬日里早起做活受冻的缘故。
那时候家里住的还是老屋,奶奶的屋里房梁上悬下一个挂钩,钩上垂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有时是糕饼,有时是水果。那是姑姑孝敬的。午后奶奶闲下来,我仰头看她用杆子取下竹篮,把里面的水果或点心拿一个给我。如今老屋被推到,那个竹篮却一直悬在我的记忆里。
我是七十年代生人,记忆里还有分田到户前的印象。秋收时节,公家收完稻,奶奶就带着我,到稻田里捡拾遗落的稻子。收完稻的田地象分娩后的母亲,宁静安详,天空广阔,傍晚的时候,奶奶一手牵着我,一手挎着装有稻子的竹篮,走在回家的乡间小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的很长,一老一少,影子一长一短。

我的家乡四面环水。其中有一个池塘,中间是一个小岛,有鸭子在那里栖息产蛋,会游泳的小伙伴游上去可以掏到鸭蛋,那个池塘因此成了小孩子的游泳天堂。我很羡慕。但是奶奶不准我下水,担心我会被淹死,我只被允许在灌溉稻田的水渠里玩一玩。但由于我持之以恒的哀求,最终我也有了机会在池塘里扑腾,有时脚底会触到河蚌,我捏着鼻子沉下去,把河蚌摸出来,献宝似的拿回去给奶奶。奶奶拿它们喂鸭子。大概我的皮肤比较敏感,有时游完泳,身上会痒,奶奶从田埂上割来艾草,用它煮水给我洗澡。那个味道我不喜欢,但洗完澡身体就不痒了。
奶奶是童养媳,从小没了爹娘,相依相伴长大的是两个哥哥,一个妹妹。有一次奶奶带我回她娘家,走了很长时间的泥路,但由于我认生,哭闹不止,本打算在娘家住一夜的奶奶只得连夜又走了回来。奶奶的妹妹嫁的远,年轻时就死去了。奶奶有时会跟我念叨她。我们的村子有点年头了,古木阴阴。夜晚安静无光,只有偶尔的狗叫更增添了夜的寂静,在这黑黑的夜里,在屋里昏暗的灯光下,奶奶半倚在那老式的架子床上,给我讲故事,这中间窗外的树枝上偶尔会有些躁动,大约是某只鸟儿来了又走了,奶奶听到这些异响会沉吟一下说,是你姨奶奶(即她妹妹)来看我们了。我往窗外那沉沉的夜瞄一眼,瑟瑟的。我后来想,这大概是奶奶想她妹妹了。我害怕黑夜,夜里上厕所从来都是奶奶陪着我(厕所都在户外),我担心在那树影浓重的地方,有着某种神秘的存在,又担心奶奶的妹妹会突然来看我们。

奶奶总系着一条围裙,干活系着,不干活也系着。冬天没活的时候,她和邻居坐着闲聊,她把围裙卷起来,笼住手,这样暖和一点。我倚在她身边,小手握在她的大手里,一起兜在围裙里,我听她们说着话,乡村的时光静静流过。
奶奶很会看云识天气,她总是用谚语来解说,梅雨季的时候,偶有傍晚,西边的天空就像着了火,红彤彤的,奶奶说“太阳倒照,滂(读如潘)了锅灶”,意思是说今年雨水会多,多的会浮起锅和灶。起雾的时候,她会根据“早雾晴,晚雾阴”来判断当天的天气。诸如此类,可惜我都记不大全了。
奶奶的语言很生动,她说人家的衣服洗出来水葱葱的,批评我妈洗衣服就只给它喝点水,洗出来象抹布;年成好的时候过年鞭炮放的多,奶奶半夜里醒来,听着远处此起彼落密集低沉的鞭炮声,她会嘀咕“象煮粥一样”;田头豆角长的好,花开的多,奶奶形容说“开的花闹闹的”,奶奶没读过书,却说出了“红杏枝头春意闹”的意境。我上初中的时候,写了一篇小文名字叫《奶奶的语言》,发表在了市里的报纸上,还领到了十块钱的稿费。
奶奶并不重男轻女,对我这个女娃子反倒格外疼爱。她总是向人介绍:“这是我的大孙子。”她上哪儿都带着我。去赶庙会,带着我,让我吃庙里的斋饭,把庙里的红绳子给我系上,说菩萨会保佑我。即便后来我长大离开了她,她每次去庙会,也总会带回一根红绳,等我放假去看她的时候,便给我系上。再后来庙没有了,她在家里请了一尊佛,早晚焚香磕头,嘴里喃喃地跟菩萨诉说着。问她跟菩萨嘀咕啥,她说请菩萨保佑我好好长大。
我在十二岁的时候离开她,进了城。走的那天出发的很早,天还没亮,村庄是一团黑黑的影,没有奶奶陪着的夜路,我充满了恐惧。跟在父母后边,我一遍遍地回头,脸上满是泪,虽然看不清奶奶的样子,可我知道,在村口那高高的台基上,她站在那里看着我,也许她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那天她在那儿立了多久。
刚进城的日子,我夜夜做梦梦到她,夜里喊着“奶奶”哭醒,醒来是妈妈在轻轻地拍着我。后来中学乃至大学的每个寒暑假,我总是一成不变地回老家,其实那时的我,并不大爱说话,也许没能给奶奶解闷,只是一种陪伴吧。一种相依为伴。下着雨的夜里,万籁俱寂,黑暗中,我能清楚地听到后窗下雨打芭蕉的声音,还有奶奶睡着时平稳的呼吸声。这样的夜这样的乡村时光总在我的脑海里占据一个角落,永不褪色。
奶奶去世时93岁,我们都在她的身边。奶奶去世后没几年,我们的那个村子,那个树木纠缠、溪水环绕的村子就被*迁拆**了。每年清明上完坟,我就到隔壁村口的小河边坐一坐,再没踏进过那个人物皆非的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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