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山这部电影讲的什么 (喊山原著与电影)

分析之前,先来了解一些基础信息:

关于原著作者葛水平:在山西的山村出生、成长,小说创作多聚焦乡村的人和事,《喊山》是她的代表作,曾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2005年度人民文学奖、第二届赵树理文学奖等荣誉。

关于导演杨子: 80后青年导演,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半路改行做起了导演梦,《喊·山》之前的作品诸如《宅男总动员》、《恋爱三万英尺》等等评分清一色“3”打头,“烂片导演”一枚。

关于电影《喊·山》:2016年上映的杨子版的《喊·山》是葛水平小说改编而成的同名电影的第二部,第一部是2013年导演李彦廷的作品,片名中间加“·”也是为了和第一部加以区分。

喊山经典片段分析,喊山电影深度解读

从左到右:李彦廷版《喊山》、杨子版《喊·山》、影视封面版原著

从某种意义上说,杨子自编自导的这部《喊·山》是成功的,他本人凭借本片拿下了第19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最受传媒关注导演、最受传媒关注编剧奖,并成功把这部作品带上了国际舞台。

《喊·山》在国外备受热捧,IMDb评分高达8.0,比肩《霸王别姬》《卧虎藏龙》;电影入围了第12届迪拜国际电影节、入选第20届釜山国际电影节闭幕电影并率先在韩国上映,评分超过《晚秋》成为近年来韩国口碑最好的中国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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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原著作者葛水平,右:导演杨子

原著小说只有三万多字,故事也不复杂:

主人公红霞自小被拐卖给腊宏做媳妇,过上了被毒打家暴的悲惨生活,幼时因知道腊宏杀人的事被拔掉牙齿威胁,成了不敢说话的“哑巴”。后来一家四口从四川逃到山西的山沟沟,腊宏意外踩到村民韩冲炸獾子的*管雷**,被炸死了。

村里人商量说不能报官,拿不出钱的韩冲从此承担起寡母三人的生活,并在相处中与红霞产生了感情。逃脱腊宏魔抓的红霞终于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后来警察到村里抓人,腊宏被炸死的真相被揭开... ...

对比两版影视作品和文学原作不难发现,李彦廷版的《喊山》是更忠实于原著的,但上映后却没有掀起什么水花,反而时隔短短三年、被颠覆性改编后再次登上大荧幕的《喊·山》获得了国内外的广泛认可。原因为何?不妨从剧本改编和呈现效果的角度来探究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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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设定的改编:从作家笔下命运悲苦的农村女人,到影片中从小被拐卖的“大家闺秀”。

改编中最大的颠覆,是主人公“哑女”红霞的身世,这直接导致了作品在所传达的主题思想上的巨大差异。

  • “这是一个真实的人,我见到她时她不说话,我坐在她的对面,我们是一对互相守望的姐妹,我盯着她,突然,我明白了,生活和生命对于世界的意义就是这样,她已经麻木了。”----葛水平

原著中的红霞是一个出生在农村的穷苦女孩,没读过什么书,因为贪恋一份粉糕被人贩子拐卖,饱受欺凌却无力反抗,只能认命:

“红霞知道了人是不能按自己的想象来活的,命运把你拽成个啥就只能是个啥。她一脚踏进去这座老房子,就出不来了,成了比自己大二十岁的腊宏的老婆。”

腊宏的死让她“知道了什么叫轻松,轻松就是幸福。”

一个出身穷苦的女孩在命运面前的反抗是有限的,一点点的轻松就让她觉得幸福,她对人生的追求也是有限的。这种“有限”是一种局限,因为知识、眼界的低浅所带来的局限,让她最终只能淹没在历史中,留下惨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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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她不曾见过阳光。”-----电影《喊·山》

电影中的红霞是一个出身书香门第、备受父母呵护的女孩,读过很多书,也得一手漂亮字。她是在陪奶奶看戏时走散被人拐卖到农村的。幸福的童年是红霞生命中的第一缕阳光,美好的记忆在她痛苦无助的日子里无数次地闪回涌现。

刚被卖到腊宏家,在听说腊宏杀了他前一个妻子时,只有十来岁的红霞就曾勇敢地反抗和质问过,结果被腊宏生生拔掉了牙齿威胁,从此她便不敢再说话了,人生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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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红霞的造型在腊宏死后有极大的转变,从以前老气补丁的衣服到干净青春的粉色、月牙白,“恶魔”的死让她重回人间,整个人都变得明净鲜活起来。

阳光再次照进她的生命,而那个无意间“杀死”腊宏的韩冲是带给她第二缕阳光的人,他的善良和解救,成了她一辈子想要拥有的依靠。

影片最后,红霞为了不让韩冲坐牢,编织了一个完美的谎言让警察相信是自己利用韩冲杀了腊宏。在我看来这不仅是为了表现红霞对韩冲的爱,更是她对命运的一种反抗、对自我人生的掌控。

她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她不曾见过阳光。正因为她见过阳光,所以才能在时机到来时掌握命运的主动权,而不是在黑暗中变得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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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点来说,相比于原著慨叹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女性只能被动得随命运浮沉、抗争终究归于惨淡电影中呈现的反抗要更主动、更勇敢、更能给人以力量

“无论她们是如何从男权社会中走向现实和流于平庸的,她们中一部分是如何与社会抗争的,她们的最后却是淹没在历史中,留下惨淡的影子。”-----葛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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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级冲突的改编:从作家笔下的质朴乡情,到导演对丑陋人性的集中式呈现。

作家笔下的山村是真实的、闭塞的、世俗的,村民是质朴善良的。而导演却专门找了一个完全不了解农村、没拍过农村的摄影团队,“要拍一部特温暖、特浪漫、特大气的片子”,农村只是“案发现场”,只是故事恰巧发生的地方而已。

  • “我的成长,被窑洞里一种民间化的世俗的喜气所包围,与世无争,远离红尘。我看到了人们心中的爱,“爱”是我的图腾。面对故乡我发誓,要用我一生的文字去还他们对我的养育之恩,因为他们给了我朴素的底色,并让我懂得一个人对自然的无限敬畏。”----葛水平

作家笔下是典型的太行山区,荒山秃岭,寥落的几户人家日常要以“喊山”的方式交流。走不出去的大山埋掉了多少人的脚印、多少人的光阴!在作者看来,贫瘠、闭塞、无知、无望到麻木,是故事之所以会发生在农村的原因,也是主人公悲剧命运的根源。

靠天靠地才能活的人,还来不及或者说根本不会想到去反抗命运的不公、寻求法律的救助,世世代代的荒芜让人们从小就对悲苦习以为常。

“她(红霞)想起小时候娘说过的话:天不知道哪块云彩下雨,人不知道走到哪里才能落脚,地不知道哪一季会甜活人呀,人不知道遇了什么事情才能懂得热爱。”-----小说《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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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喊·山》不是为了要让舆论界看到中国农村题材,而是希望大家能忘记它的背景。你可以把它放到任何一个时代的城市,而不用特定想这是一个农村电影,忘得越干净越好。”-----导演杨子

农村、悬疑、拐卖、*杀凶**,都是导演手上的工具或者说是他炫技的噱头,而并非他真正追求的东西。从开场的强奸戏到贯穿全片的层层悬念起到了引人入胜的作用,但影片的着眼点并不在于案件和推理,而是在人性的挖掘、情感的铺设,以及情、理、法的深层探讨。

从韩冲意外炸死腊宏时村里的干部长辈商讨“私了”、村民们帮着红霞料理后事,到得知警察要来、事情再也捂盖不住后的集体讨伐,他们让“外来人”红霞滚蛋,他们不让韩冲去自首,因为不想村里出个杀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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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知、法盲、人性的自私和恶意在影片中暴露无遗,但也让我们看到了希望----韩冲和他的父亲。小说中韩冲的父亲是村民群体的一员,但电影的改编赋予了这个人物更大的作用和更高的价值。

电影中的父亲年轻时也坐过牢,在韩冲决定要去自首的时候他没有阻拦,甚至在村民阻拦的时候主动找来了警察,犯罪伏法他是明白的;韩冲让红霞的女儿去念小学,也是因为父亲的教导“饿了能当讨吃,没文化了,算是你哭爹叫娘也讨不来知识”。

情、理、法的探讨,各种杂糅的情感、知识文化和法律意识的探讨,在其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影片没有展现苦哈哈的山村生活,镜头下的农村甚至有种“世外桃源”般的浪漫美丽,隐藏在这份美丽之下的人性的善与恶,才是它想探讨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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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冲的父亲

分量最重的改编:哑女要不要喊出来?

红霞不是天生的哑巴,是小时候被腊宏的暴虐吓得不敢说话了。腊宏死后,红霞一定会慢慢找回自己失去的话语。在小说故事里,红霞最后开口说话了,但在影片中,故事在红霞无声的呐喊里戛然而止。

  • “我明白,站在山头喊,长嚎当啸,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快感。”----葛水平

在小说故事里,韩冲自首请父亲代为照顾红霞一家,父亲去看守所看望韩冲,捎给红霞一句话:“韩冲要你说话”。终于,红霞能开口说话了,教孩子叫“爷爷”。

作家葛水平曾说自己努力的方向是“让小说中的人物有一个温暖的气场”,这个结局就是她留给笔下人物的一丝温暖和希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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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说出来有点矫情,但是最后在山上喊的那个人是我。”----杨子

杨子的导演生涯经历了数年的困顿期,不被理解、不被认可,《喊·山》的剧本也历经了五年的反复修改,他们彼此陪伴熬了过来。

2008年杨子第一次看到《喊山》这部小说时,就被主人公红霞感动了:“因为自己的经历,她失语了。这种力量打动了我,甚至有了一种知音的感觉。”“那个时候有很多想表达的心里话,没有人耐心听,年轻导演缺少的不只是机会,我觉得自己像失语一样。”

影片中,红霞在腊宏死后重获新生,她经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爬上高高的山梁,用铁棍敲击搪瓷盆发出阵阵声响,就像人喊山一样,这一幕是重头戏,是全片的点睛之笔。

那是她从孤寂沉默的心底发出的声音,是对多年压抑生活的宣泄,也是对人性的呼喊、对自由的渴求、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虽然原著中红霞最后能说话是让人欣喜快慰的,但影片无声胜有声的表达能让人在为红霞高兴的同时,再次感受到过往生活带给她的痛,那种痛太深、太久了,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抚慰和治愈的。

无声的呐喊成就了电影情感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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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案结局的改编:最后被警察带走的,是韩冲还是哑女红霞?

韩冲意外炸死了腊宏,影片和小说对案件的结局却有着不同的处理:小说中韩冲自首伏法,电影里红霞却承担了“诱导谋杀”的罪责。

  • “时间去得不言不语无声无息,而她们曾经的抗争必将在我的作品中给暗淡的岁月留下一双黑色的眼睛。”----葛水平

原著里警察进村将韩冲带走判了刑,留下他的父亲照料红霞孤儿寡母,戛然而止的故事让人不免想象,没有了韩冲这个壮劳力,往后这“一家老小”的日子怕只会愈加清苦。

作家写主人公命运的悲戚,是为了引起世人对社会底层女性的关注,“在当下娱乐过度繁华的时代,电影呈现了民间生存的另一种形式的祈祷”,杨子的改编得到了葛水平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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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埋下的暗示:腊宏不是红霞所杀,在她关于谋杀过程的回忆中出现了拨浪鼓,那是腊宏死后韩冲做的

  • 腊宏不是红霞预谋杀死的,替韩冲顶罪除了因为爱,还有她为孩子做出的牺牲。-----杨子

杨子在影片结尾设计了“红霞顶替韩冲的罪名被带走”的翻转剧情,有人相信了红霞的“交代”认为确实是她利用韩冲炸死了自己痛恨的腊宏,但导演其实在片中埋下过暗示,她对警察描述的“事实”其实是假的。

电影中还安排了红霞“托孤”的情节,她担下罪名,两个孩子托付给韩冲父子能得到很好的照顾,这样的结局比让韩冲坐牢要好的多,这是红霞为孩子的牺牲,亦是一个不肤浅、懂权衡、有胆识的大女子的做派。

结尾字幕交代了红霞可能的开放性结局,通过法律,她被拐卖的事情得以展开调查,她的身世也有希望查明,情、理、法的深层探讨再一次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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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霞托孤

影片的最终呈现: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故事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看过这部电影的人也有一千种感受。有人被爱情感动,有人对山民的愚昧愤怒,有人看到法律和文化的缺失,有人感受到失语者的孤独无助... ...

电影在国际上获得了很多关注,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专业电影人的眼中的《喊·山》也是不一样的:

美国《综艺》杂志称它为中国版《狗镇》,《好莱坞记者》杂志则说称其是一部充满自信及值得鉴赏的浪漫电影,韩国影帝李政宰说它是一部神秘而有力量的电影,导演杜琪峰说它在揭露丑恶私欲的同时带出了多角度的人性讨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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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为什么突出了爱情,弱化了社会话题?

在导演的多次采访中都提到了这个问题,他说:“社会题材我是有意回避的,即便你说得再深,你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故事本身是笼罩着一层悲剧色彩,但是依然可以在悲剧的气氛之下看到一丝色彩,看到一种美丽。偏理想主义。”

原作是一个简短但扎实的故事,故事完整地呈现出来之后,作品中牵涉的社会话题一个都不会少,甚至比小说里更多。关注社会题材的人依然能在观影后感受到冲击、引发思考。

面对任何一部作品,观众其实都是自由的,看到什么就会思考什么。只看到爱情,便只思考爱情;看到苦难、命运的不公,便会思考生的意义、活着的意义;看到拐卖、家暴、群体性的自私、法律意识的缺失,便会思考社会现状、家庭问题... ...

展现悲剧中的希望,是导演的理想主义,但观者有其心,在电影中自能收获自己的所见所思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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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这样的社会大环境之下,失语的难道只有红霞一人吗?

这是我在看过电影之后一直在想的问题。

片中有个一闪而过的画面----韩冲房间的墙上糊满了旧报纸,泛黄的纸张上赫然印着四个大字“山西日报”。这个穷乡僻壤的偏远山村,就像一个边缘地带,生活着一群游离在社会主流之外的“边缘人”。

除了红霞,媒体也是失语的。新闻报道不关心、更不关注这里,这里的人对唯一了解外面世界的渠道----报纸----也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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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日报,点明故事发生的地点,是否也在暗指大众媒体的失声?

除了红霞和媒体,大众群体也是失语的。《喊·山》虽然在国内外获得了不错的口碑,但票房不足100万;《喊山》原著虽然获得了鲁迅文学奖,但看过的人寥寥无几,豆瓣只有一百多人评分,其中有很多是因为电影返过去看原著的。

农村人口占了我国人口总数的一半以上,农村题材从来不是小众题材,但却是少众题材,关注的人太少太少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这样的作品,拍出来,让国内的人看到,让世界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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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在这个喧嚣焦躁的世界上,做一个冷静但不失语的人。

“哑巴在喊叫中竭力记忆着她的失语,没有一个人清楚她的伤感是抵达心脏的。她的喊叫撕裂了浓黑的夜空,月亮失措地走着、颠着,跌落到云团里,她的喊叫爬上太行大峡谷的山脊,让山上的植被毛骨悚然起来。” -----摘自原著《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