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Xi |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artag
最近很喜欢看《乐队的夏天》，当看到遗忘俱乐部这个乐队名，我立马想到了捷克动画《被遗忘的俱乐部》（Klub odlozenych，1989）。本来以为只是巧合，毕竟这部动画挺冷门的，没想到在刘忻后来的访谈中提到乐队名字的渊源，还真是源于这部动画。
乐队名字源于捷克电影《被遗忘的俱乐部》。电影讲述了废旧仓库里一批很老的假人模特。他们被丢弃在角落，但每到晚上却会产生人性。一位女乐手每天都在拉琴；一家三口的妈妈忙于给孩子做饭……日复一日，大家都在机械化地重复同样的事情。直到有一天，仓库来了一批穿着时尚的新模特，新文化令老模特的地位被撼动。
“这很像我们的乐队。”在刘忻看来，遗忘俱乐部很“老”——四人是多年的老朋友，同时也在不同领域玩了十几年的音乐。遗忘俱乐部也很“新”——音乐风格既包含传统摇滚，又融合了新元素，是所有人都无法准确定义的，仅属于遗忘俱乐部的独特磁场。
来源：刘忻：依然很笨拙地去完成最初的梦想｜新京报x乐队的夏天
我对《被遗忘的俱乐部》的导演吉利·巴塔（Jiří Barta）一直特别感兴趣，第一次看他的作品就被其暗黑的美学风格和深刻的省思寓意吸引了，有点超现实主义艺术的意思，但他的资料实在是少得可怜，我猜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动画史研究本来就是鲜有人涉足的领域，另一部分原因可能是他的作品常含有政治隐喻，曾经被禁，所以发行流通的影片较少，不像其他动画家为人熟知。
吉利·巴塔
这一期不聊乐队，只聊动画，想简单聊聊吉利·巴塔和他的《被遗忘的俱乐部》。刘忻说的“老”和“新”在动画中分别暗指什么呢？这部动画其实反映了1989年发生在捷克的“天鹅绒革命”。
视频观看地址：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Cs411f7qf?from=search&seid=3344155642484044598
捷克木偶动画王国
吉利·巴塔的黑暗迷宫
东欧以木偶动画闻名，其中捷克享有“木偶动画王国”的美誉，诞生了 吉力 ·唐卡（Jiri Trnka，1912年2月24日-1969年12月30日）和杨·史云梅耶（Jan Svankmajer，1934年9月4日-）这些动画大师。(写这篇文章才惊讶地发现杨·史云梅耶和吉利·巴塔都还在世，一直以为他们是很久远的人物)
吉力·唐卡
杨·史云梅耶
1948年11月26日，吉利·巴塔出生于布拉格。21岁时，他开始在布拉格艺术与建筑设计学院学习影视专业，后来加入了吉利·唐卡的工作室，在30岁时制作了自己的第一部动画电影《谜语和糖果》（1978）。巴塔在80年代制作了很多杰出的动画作品，得到了许多奖项的认可，其中以《吹笛子的男人》（1986）最为著名。
吉利·巴塔
谜语和糖果 Hádanky Za Bonbón (1978)
吹笛子的男人 Krysar (1986)
吉利·巴塔超越了吉力·唐卡对木偶动画的定义，作品风格明显受到杨·史云梅耶的影响，不用于前人古典优美、传统叙事的动画风格，作品常呈现出诡异、怪诞、哥特的氛围，还突破了传统木偶动画材料于形式的限制，如《被遗忘的俱乐部》（1989）以假人模特为偶，《最后的盗窃》（1987）以真人制作动画，《设计》（1981）和《DJ》（1980）以生活中的绘图用品和剪纸创作出奇妙的幻想。
被遗忘的俱乐部 Klub odlozenych (1989)
最后的盗窃 Poslední lup (1987)
设计 Projekt (1981)
DJ Diskzokej (1980)
杨·史云梅耶钟情于超现实主义艺术，所以吉利·巴塔的作品中有超现实主义意味也不足为奇了。在《失去手套的世界》（1982）中，巴塔用手套阐释七种电影类型来演绎电影史，其中就包括超现实主义电影的代表作《一条安达鲁狗》(1929)，重现了人眼被刀割开和手上蚂蚁的经典意象。
一条安达鲁狗 Un chien andalou (1929)
失去手套的世界 Zaniklý svět rukavic (1982)
虽然吉利·巴塔在80年代被誉为最具创造力的动画大师，但在1989年11月的“天鹅绒革命”之后，随着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的瓦解，巴塔的创作陷入资金困境，90年代后把重心转向教学，在布拉格艺术与建筑设计学院任教。在整个90年代，他都试图为自己的故事片The Golem筹集资金，但只完成了一个几分钟的样片于1993年发行，最终因为与合作者理念不同未能完成制作。2007年，巴塔发行了自己的第一部电脑动画短片Cook, Mug, Cook! 。2009年，巴塔又发行了针对儿童观众的木偶动画《在阁楼上有谁今天过生日？》。
The Golem
Cook, Mug, Cook! (Domečku, vař!, 2007)
在阁楼上有谁今天过生日？ Na pude aneb Kdo má dneska narozeniny? (2009)
对吉利·巴塔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他的动画短片集《吉利·巴塔：黑暗的迷宫》（Jiri Barta: Labyrinth of Darkness），收录了巴塔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被遗忘的俱乐部
从“布拉格之春”到“天鹅绒革命”
《被遗忘的俱乐部》上映于1989年，这是一个不平凡的年份，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在东欧剧变中瓦解， 分离 为捷克与斯洛伐克两个独立国家。1989年11月17日，捷克斯洛伐克首都布拉格出现超过十万人的*行游**活动，之后每天都有*行游**活动向政府要求结束捷克*产党共**统治。11月24日雅克什辞去捷克*产党共**第一书记一职，并且捷克政府举行了第一次的*党多**选举，“公民论坛”获得胜利，“布拉格之春”改革运动的杜布切克被选为为议会主席，完成了政权的和平转移。因为没有经过大规模的*力暴**冲突就实现了政治制度更迭，如天鹅绒般平和柔滑，所以被称为“天鹅绒革命”。
1989年”天鹅绒革命“中的*行游**活动
1989年的“天鹅绒革命”可视为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的成果。“布拉格之春”标志着华约内部的裂痕已经渐渐显现，可视为东欧剧变的前奏与导火索。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在苏联的帮助下，东欧八国相继建立社会主义国家，成为了苏联与美国抗衡的前哨阵地，一直处于苏联的强力控制之下。面对苏联模式引起的政治和经济危机，捷共改革派领导人杜布切克提出“带有人性面孔的社会主义”，从1968年1月5日开始了一场政治民主化运动，这就是著名的“布拉格之春”。此次改革被苏联视为对其领导地位的挑战，于是在同年8月20日深夜直接武装入侵*压镇**，结束了这场改革。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故事背景就发生在“布拉格之春”的前后，反映的当时捷克斯洛伐克人的看法与生活状态。“布拉格之春”结束了，人们对共产主义的幻想与理想也随之破灭，表面的平静下涌动着人们对捷克*产党共**统治的不满。
1968年苏联入侵捷克，图为布拉格市中心的瓦茨拉夫广场
了解了以上历史背景，《被遗忘的俱乐部》中的“老”与“新”就不言而喻了。老假人模特象征着被苏联高压统治下人们整齐划一的生活——每天电车驶过后闹钟响起，“丈夫”准时起床，与“妻子”拥抱后下楼“上班”；“妻子”搅动汤勺烹饪“美食”；“竖琴女”每天弹琴总被楼上的噪音打扰；“老爷爷”用力捶打着不出声的收音机；“老奶奶”和“小女孩”安静地做针线活；“*窥偷**男”用手指戳破布帘*窥偷**隔壁的“美女”。每天以闹钟为起点，日复一日，枯燥且乏味。但仔细观察，假人们在尝试做一些细微的改变，“丈夫”开始下楼时直接摔了下去，但之后的每一天都在尝试新的下楼方法，最终成功走下了两个台阶才摔下去。
”丈夫“
“妻子”
“竖琴女”
“老爷爷”捶打收音机
“老奶奶”做针线活
“老奶奶”和“小女孩”
“*窥偷**男”
“美女”
直到有一天人类搬来了新假人模特，老假人模特被遗弃了。新假人模特象征着资本主义文化与自由思想的入侵——他们有着火红色前卫的发型、戴墨镜、穿时髦的高跟鞋和长筒袜，在公寓里抽烟、喝酒、听摇滚乐、开趴体、多人运动。
新假人模特
老假人模特不甘心被丢弃遗忘，回到公寓向新假人模特大打出手，一番激烈的争斗后，老假人模特取得了胜利。夺回公寓后的老假人模特变潮了，他们像新假人一样开始戴着棒球帽听音乐，“丈夫”甚至穿上了骚气的豹纹短裤，“老爷爷”拥有的不再是陈旧的收音机，换上了电视机。老假人模特似乎资本主义化了，但似乎一切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大家依然重复着以前日复一日的生活轨迹：“丈夫”依旧每天上班，下楼依旧摔倒；“妻子”依旧每天烹饪；“老爷爷”的电视机虽然看似比收音机高级，但依旧不能使用，无论怎么拍打也没有节目。影片最后，所有假人围在闪着雪花屏的电视前，背景乐响起了月光奏鸣曲，平静中透着淡淡的哀伤。
重回公寓后的老假人模特
“新”与“老”的交织
东欧剧变30年，转型仍在途中
老假人模特的命运预示着“天鹅绒革命“之后的捷克斯洛伐克。从1989年的“天鹅绒革命”到融入欧洲的高度共识，中东欧国家一直努力通过“民主化”向市场经济和*党多**制的“民主制度”转型，以期真正融入欧洲获得国家和民族的发展。但是30年来，中东欧各国的转型仍未完成，依旧面临着“民主制度”的不尽如人意、经济发展未达预期、人口结构性问题突显等困难和挑战，甚至“四分之一的东欧人比1989年更穷”。
有俄罗斯学者说，回顾中东欧国家近30年的政治生活，有一点非常清楚：这些国家在1989年“革命”中的口号和思想以及对所获“自由”的最初兴奋很快就消散了。1989年后，东欧国家同时进行的经济和政治转轨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充满了流血与冲突、混乱与无序、民族分离与仇恨等要素。因此，中东欧国家“民主化”转型过程有一个奇怪的*退倒**式逻辑：在1989—1990年“民主革命”中所谓的“政治上成熟的人”，曾经毫不犹豫、不惜一切代价对抗“共产主义怪物”，*翻推**了社会主义政权，但在将社会主义赶走后又变成了需要教育的孩子。这个比喻说明中东欧国家已经迷失在剧变时所追求的“民主制度”和“政治自由”中。中东欧国家的“民主制度”之路究竟怎样走，30年后仍未有明确答案。
来源：李瑞琴：东欧剧变30年：重塑与蹉跎
吉利·巴塔跳脱出了历史的局限性和革命的盲目性，对“老”与“新”都不抱有任何偏爱和幻想，冷静且犀利地看清了生活的本质：哪有什么“新”与“老”，不过是新瓶装旧酒。要知道《被遗忘的俱乐部》上映于1989年，不禁佩服吉利·巴塔的前瞻性。至于吉利·巴塔在“天鹅绒革命”之后为何被禁止发行影片长达15年，由于我所查到的资料有限，暂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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