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人们见面打招呼的常用用语,已然由以前的“吃了吗?”变成了“这天,热死人了!”是呀,连续十多天了,气温总在38、39度甚至41、42度,人只要一走出家门,浑身上下马上被铺天盖地的热浪包裹住,就像进入了烧透了砖窑。劈头盖脸的暑气,让你顿感呼吸困难,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顿时像开闸的水坝,似乎要将身体中的水分一下子自我放飞了。阳光就像万万千千的银针扎向裸露的每一块皮肤,让人头皮发麻。通常,现在的我是不敢冒险在大太阳底下出门的。家里的小孩子们,也是钻在空调间里,不会出去了,否则,要“热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温室效应导致了天气的越来越热,而且今年又是一个创世纪的大热天,又抑或是过去的夏天没有那么热?但是,40多年前,我与父辈们确实是在这样的烈日下、在田间地头挥汗如雨的。

挥汗如雨又奈何(图片来自网络,感谢)
那时,每年的7月20号到8月7、8号的十几二十天,叫做“双抢”,即抢收早稻,抢种晚稻。抢收早稻,一般要经历割稻、脱粒、捆稻草、晒稻谷这样的步骤。割稻是个力气活。下田后,一行人依次排开,每人面对六列稻子,镰刀加上手臂,伸出去,一次起码要够到三四行,力气大的要五行甚至六行,然后猛然发力往回拉,“哗”地一下,将这一截稻子抓在手中,然后顺势割第二列、第三列……第六列,完成一次稻子的放倒,循环往复的动作,直到田埂的那一头。

大片的稻子都是纯手工割倒的(图片来自网络,感谢)
田畈的长度通常在七八十米,也有一百多米的,要一口气割完一趟,没有一点坚强的毅力和意志,还真是谁都受得了的。但那时,我们都是你追我赶,拼了命地割。一个上午要割个十到十五趟,那是必须的。整个过程,由汗流浃背到汗水稀少,好像身子里的水都流到了衣裤上,再蒸发到晴空里,留下衣服上一圈圈白色的盐渍。这样高强度的劳作,下午一般是不能进行的,受不了。割完了稻子,那就要脱粒。一般一个打稻机配有脱粒的人员六人左右,另有一个从打稻机机箱里畚谷,再配备挑谷的人若干(看路的远近,通常每一百米一个)。从打稻机机箱里畚谷,这是最苦的活。你想想,打稻机滚筒上脱下来的谷粒顺势像雨点一样射到你的手上、脸上,机箱里尘雾弥漫、睁不开眼,而且还有谷粒上的芒刺钉刺着你的皮肤,再加上轰隆轰隆的机器声震耳欲聋、炎热的阳光烤炙着你的脊背。

我们的脱粒机好像还要大一些,干燥的田畈对畚谷的人来说相对要轻松一些(图片来自网络,感谢)
虽然只负责将稻谷从田里挑到就近的田埂上,但要是碰到田里有水,一脚一陷,就像在沼泽里行进,而且还要挑着一百多斤的担子。因此,每一个打稻的人都最怕干这个活。我们当时的规矩是,所有挑谷的人每人畚十担就交换一下,循环往复。捆扎稻草一般安排两个人跟着打稻机走,活相对要轻松一点,至少还可以直起腰,休息那么一会儿。晒谷子基本上是五十岁以上的老年人在做,在赤日炎炎的晒场上翻晒谷子,对于老年人来说,其实也不容易。
抢收早稻一般都要在大热的晴天里进行,这样才能及时地、保质保量地收好谷子。那么,抢种晚稻,不管天气晴雨,都是要进行的。
耕田是插秧的第一步。我小时候是用牛耕田的,我们生产队里最多时养了三头牛。耕田——将泥土翻个身、犁田——将耕翻的泥土破碎、耖田——将破碎的泥土蹚平。那是要有经验的壮男力才能胜任的技术活,我父亲就是这样的好手,我没有机会学习这样的活计。
后来就改用电耕犁了,两三年后又有拖拉机来耕田了,耕田就不再是危险、吃力而且效率低下的活了。
耕田后,还要对田畈进行平整,并撒上猪羊灰作为底肥。这个活是根据插秧的需要而及时完成的。我印象中最痛苦的一次是,分田到户后的一个双抢中。那时我已经在教师任上了,暑假在家,父母对我也算宽容。那天上午,我获准去街上放松放松,刚好电影院正在放映《庐山恋》,看到郭凯明和张瑜饰演的情侣在清凉如春的庐山,看书、游泳、谈情,心里甚是羡慕。在饭店吃了不错的午饭后,虽也是烈日当空但还是心情愉悦地骑着自行车回到了家里。不料,父亲毫无商量余地地给我下达一个指令:将门前的两亩田摊平了并且将羊灰撒上,而且要快,妈妈和妹妹们已经把秧拔得差不多了。
我当时真有点五雷轰顶的感觉。要知道,当时正是中午两点左右,火辣辣的太阳当头照,田间的水面反射着白亮亮的阳光、直晃眼,水中的泥鳅、黄鳝、小疙瘩(小青蛙)都晒得肚皮朝天死了。一脚踩进田里,火辣辣的泥水包裹了皮肤,我烫得一下子跳到了岸上,那水,绝对有四五十度。但没办法,试了几次,才硬着头皮,下到了田里。我用最大的力气,拼命地转移着泥土,将田畈整平,只想快点结束劳作。
摊平了泥土又要撒羊灰,用手,将腥臭的羊屎和浸透了羊尿的稻草,一把把地均匀地撒到田间,臭烘烘又夹杂着一股股膻气直冲脑门。想到《庐山恋》的惬意和浪漫,想想自己在滚烫的泥水里、汗流浃背、抓着臭烘烘的羊屎……唉!天壤之别呀!哭煞!这是我一生中最沮丧的一次经历。

拔秧是一种对手腕的严峻考验(图片来自网络,感谢)
拔秧一般都安排在早晚进行。清晨,公社的广播响了(早四点钟)就要起床去拔秧(当时最恨的就是广播响了);晚上吃好晚饭(晚九点左右)到十一点左右。拔秧是个考验手腕力量的活,秧根扎进泥土,拔起来老费力了,我的手腕因此还落下了“秧疯”的毛病,但手腕痛归痛,秧还是要拔的,不能含糊。蚂蟥、蚊虫的叮咬也无暇顾及了。插秧是最考验腰肌的活,一列秧插下来,腰像断了一样,根本直不起来,到了田头,不管是不是有狗屎、猪屎、羊屎,躺下来就不想起来,最好有凸起的泥巴顶住腰杆。但一上午一上午或一下午一下午的田还是要插的。老腰的负担呀,都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抚它了。“背灼炎天光,足蒸暑土气”,吃一口冷粥、灌一壶冷水,都是天大的享受。

面对望不到头的田亩,不知道要怎样去解救我的腰(图片来自网络,感谢)
这样的炎热、这样的劳作,通常要半个月到二十天。晚上又不能好好地睡觉。那时没有电扇,每人最多一把蒲扇。蚊帐又厚得不透风,屋子晒了一天也已像蒸笼一样。我小时候的印象是,一觉醒来,身上总是湿漉漉的,一抓一把汗,到早上,席子上总有一个人形的水渍。后来有了电扇,感觉已是天大的享受了。

一天不知道要这样的湿身几次(图片来自网络,感谢)
如今,一切都成了往事,这样的劳作也已不用我再去参与了,每天守着空调。一天的电量比得上过去一年的电量,由衷地觉得现在生活的幸福与满足。现在夏天的经历,是天热,似乎更是我们生活富裕后的一种矫情!

再热再累也要坚持(图片来自网络,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