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得知我有一个女儿,都会被问到“学没学什么?”
每次得知我女儿在学钢琴、围棋、舞蹈、游泳、轮滑,都会被感叹:“学这么多,好累哦。”
紧接着他们会劝:“不要给娃这么大压力啊。”
父亲更是急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你这样小就把她架着,还能不能长大啊?”

老实说,作为一个独力抚养孩子的女人,我风华正茂,容颜正好,完全有十分的必要和足够的需求,去给自己买包、买护肤品、买首饰,买一切可以让我像钻石一样blingbling的东西,去招摇、去炫耀。
我也可以拿去买房、买车、买铺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不涂不抹,窝在一套小房子里,与各种老旧的管道和门锁做战斗。
真正有压力的是我啊,朋友们。
跟我走得最近的各路女人,每天讨论最多的,是包包的款式、新开楼盘的优劣,甚至为年轻的爱豆们打榜、打call。
她们一旦决定薅羊毛,两个小时内就能轻轻撒出去十万人民币。
虽然不需要铂金包做敲门砖,但怎么变着方儿地疼爱自己,才是大家热议的核心主题。
我在她们面前,要不是仗着几分耍宝的傻气,简直就是一块抹布,又干又糙了呢。

所以我为什么要送孩子去兴趣班呢?
一定不是钱太多了。
不知道着什么了魔,每次要买买买的时候,我都会看到一个小女孩,内心渴望涌动。
她站在人群边缘,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人群中腾闪挪移的那些身影,明明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却又精准地切入了每一个笑的节奏。
在遥远的人群之外,她紧紧攥着我的手,脸上洋溢着羡慕和笑容。
她是她,也是我。
这是一个高敏感、超慢热的家伙,她不可能永远活在我的保护中。
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让她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感受过了阳光的灿烂和温暖。
她决定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来和我相见。
见面之后我们站在同一间屋子里,手牵着手。
屋子空间很狭窄,只在我们站的脚尖前,留了一步的距离。跨过这一步,眼睛鼻子就贴上坚硬厚实的墙了。
没有人知道这堵墙有多厚,也许就像人生那么长。我们只有不停地走,才能走到房门口。
墙上有一扇窗,可以通风。窗户的高度刚好在我的肩膀处,它透出一些光线,让我能够看到外面的世界。
她是看不见的,她只能跟随我的脚步,亦步亦趋地在墙里走。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可以去的地方,必须停下来陪她一步一步走。

4岁之前,除了我,她没有任何可以被看见的兴趣。
不会随着音乐咿咿呀呀,不会跟着鼓点扭动身体,所有一般小孩发乎自然而产生的幼萌行为,在她身上都没有痕迹。
她每天的乐趣只在于我。只要不在我身边,就会拿着我的照片自言自语——行为怪异,任何人的靠近都能让她浑身颤栗。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与生俱来的脆弱,让她在任何风吹草动中高度矜持着。
不愿意靠近人群、无法融入集体环境,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
如果不去打扰,他们可以一直活在黑暗中。
看到她兴趣的同时,我也看到了自己。
她用尽了全力才拱到我身边,我不能让她在黑暗中穿墙而过。
我为自己买了大家都有的包,她就只能做她那个圈子的看客。

我们一起去少年宫,她懵懵懂懂地被塞进了“语言与艺术”班中。上了几节课,大人们想放弃了:她完全不开口、完全不做动作。
老师说:“再等等,她一直都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果然,三节课之后,她会跟着笑了。虽然依然不发出任何声响,但她整个人松弛下来,脸也活泛了。
后来又去学围棋。那些四四方方、按部就班的流程、仪式,跟她以往自我的超级王国截然不同。
这个世界里除了黑、还有白,除了赢、还有输,除了得到、还有失去。她学会了认知不同的结果。
当然,最直接的好处是,她哭得没有以前多了。
在幼儿园选择兴趣班的时候,我们跟很多家庭一样,发生了分歧。
她怯于与世界互动,要选以静为主的手工课、绘画课。我考虑她的健康,要选以动为主的篮球课、舞蹈课。
一个是顺应,一个是改变,都认为自己没有错。
第一学期我们互不妥协,轮空什么都没学。
第二学期各退一步,选了她的绘画、我的舞蹈,动静结合。
第三学期奖励了她心心念念的手工课,又增加了一个短期轮滑培训。
她说:你一定会发现我不喜欢动的。
我说:你一定会喜欢上身体打开的感觉的。
一年后,她说:“我要继续跳舞。”

她瑟缩着,假装自己是只蜗牛。
——你可以做一只勇敢的兔子啊。
——不要,我是一只好害怕的小蜗牛。——可你明明就是一只兔子。——我不要做兔子,我要做蜗牛。
“你好像一只兔子啊!”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
兔子被拎起来,放进兔子堆中,四蹄朝天,仰面大哭。
昨天在教室外看到她,11个小朋友,她还是唯一个下不了腰、开不了胯的孩子。
她跪在垫子上练习下腰,一次一次地往后弯,一次一次地失败。
腿挺得不够直、腰顶得不够高,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全压到头上了——难受的表情不忍卒睹。
我想她应该放弃了,很快就会流出眼泪,扑出来跟我说:“我再也不学舞蹈了。”
但她竟然坚持认真地练习,一次比一次更成型了。
结束训练,她和小伙伴们手挽手走出来,聊着只有她们自己能听懂的话题,张牙舞爪、眉飞色舞。
又大声地向老师道别,手挥舞得像个直升机。完全忘了刚才的痛苦。
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她永远不会在人群中发出声响,更不会做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动作。
她每天都希望自己是个隐形或者透明的人,只看得到别人,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她希望别人能自动读懂她的心思,不用指示就可以拿给她所有想要的。
她曾经非常害怕被关注,更拒绝被要求。她希望她不用做任何事,而任何人都可以随她心意。
现在她的身体打开了,人的气场也打开了,变得自信、勇敢,渴望更多。
她说我喜欢靠近人群了,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敢尝试了。
我觉得我现在的每一天都好幸福、好快乐。
我喜欢这个世界,我想要看到更多的。
重新认识自己,发现自己的能量,改变,就是这样开始的。

她恳求我:“妈妈,求求你,就让我学舞蹈吧。”
然而我摇头。
以我对舞蹈的理解,练习基本功是一件非常枯燥、机械的运动,而且惨痛。
我自小软度过人,哪怕是到高中二年级,站立体前屈还能摸到28cm。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柔软,我也不过是开了个劈叉而已。
远远达不到舞蹈练习的基本要求。
而她,很明显遗传基因不在我这边,才四五岁的光景,四肢韧带就没有一处不是坚硬如铁的。
我只想让她到人群中蹦蹦跳跳笑一笑,并不想让她在更高标准中痛失欢乐。
但她坚持要去,哭着叫着瞎胡闹。只好把买条金项链的计划,换做她的舞蹈课。

她以前总问我:“就算我不学钢琴、不上学,又怎样嘛?”
“妈妈你也不会啊,外公外婆也没怎么上学啊。”
没错,我不会弹琴、没学过跳舞,但没影响我站在舞台中间。
我父母不过上到了初中,也没影响他们在工作岗位上得到认可。
不学琴棋书画,甚至不学知识,的确都没什么,也不会怎么样,如果有人 荫佑 ,也许还是一种罪过。
但学,会让你多一种身心投入的体验和感受。
如果喜欢,你会多一种心流,体验物我两忘的幸福;
如果不喜欢,你可以剪除一个选择,更加专注地去做自己真正的喜欢的。
多一份体验,多一种可能,仅此而已,罢了。

很多人反对送孩子去兴趣班。
我细看了一下,他们要么没孩子,自己也没经历过兴趣班的学习方式,想当然地认为上兴趣班是件苦差使。
要么他们更关注自己,没有去看过孩子们的世界,更没有去了解过孩子的内心,以为孩子除了吃饱穿暖,没有精神追求。
大多数人坚信,孩子的核心任务是玩,只要玩得好,将来就会过得好。
他们知道书呆子、做题家,都是不幸福的多,认为会玩的人才懂什么是幸福。
这个理论的根基是对的。《游戏力》的作者劳伦斯·科恩就指出:游戏是生命的主要元素,孩子们需要游戏,就像需要食物和水。
我们需要让孩子们通过游戏来认识世界,通过游戏和玩耍来了解知道,也通过玩,来突破我们面对恐惧和未知的临界点,去体验和感知更多新鲜的事。
而幸福,恰恰是我们感知到的,而不是通过盘点,用数据和模型认识到的。
可我们大多数人的误区在于,以为孩子的玩耍,只是发乎自然、无意识地自然行为。
不需要教,不需要带,玩泥巴、打弹珠、摸螃蟹、掏鸟窝,看看就会了。
以为人生可以传承,可以把快乐复制到下一代、再下一代、再再下一代。
可现实是,不把孩子交给兴趣班,他们就成了城市的流浪儿童。
我母亲也固执地认为,学好语数外,走遍天下都不怕。所有的兴趣投入,都是没有用的。
于是我问她:学生在每个星期在学校的时间,不超过56个小时,除去吃饭睡觉的80个小时,剩下的32小时,平均到每一天是4.5小时,应该干点什么?
她说拉出去跑,跟小伙伴们疯玩。
于是她们每天晚上出去跳广场舞。
回来后,我母亲眉飞色舞,孩子说:无聊极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陪着她玩呢?
她说:“难道我还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吗?”
你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成年人的快乐,跟儿童的快乐,根本就是很难交错的。
送孩子去兴趣班累不累?
当然累。每次接送,去程半小时,返程半小时,课时1.5个钟头。中途不能离开太久。
但很多时候,这种累来自父母的自我感觉。
无法处理自己的工作,无法安排自己的娱乐,更重要的是,无法掌控自己的钱。每一个班课都要求父母付出自己的需求。
又出力又出钱还被侵占时间,一无所获还身心俱疲。成年人的两三个钟头,多少都是宝贵的。
谁不想用这多出来的4.5个小时打打排位、追追剧、喝杯小酒?
她以同样的方式,用钢琴谋掉了我一个包,用围棋灭掉我一次旅行。
还一脸疑惑地询问:“钢琴学校不是送了你一个包吗?你还要啊?”
是的,像钢琴学校送的那种包,我现在有好多了,还都是同款,环保布袋+大logo。并不比某仕某V便宜太多。
她说:“有什么区别嘛?包包不就是用来装东西的吗?这种包包又大又轻,能装好多东西呢!”
她的琴谱、跳绳、玩具、水杯、破烂儿,全塞了进去。
我放一只口红进去,很快就没了踪影。
接送孩子去学习兴趣,在有需求的人眼里,无疑是反人性的。
针对不想送孩子去兴趣班的父母,这边有一种看似美好的提议:让亲子陪伴成为主旋律,不交给兴趣班,交给自己。
把时间消磨在彼此之间,才是爱的滋润和养育。
那么,
你喜欢玩泥巴,你能跟孩子一起玩多长时间?
一整天、半天、半小时还是5分钟?
你喜欢打游戏,你能跟孩子一起打多长时间?
一整天、半天、半小时还是5分钟?
你喜欢掏鸟蛋,你能跟孩子一起掏多长时间?
一整天、半天、半小时还是5分钟?
你喜欢看书,你能跟孩子一起看多长时间?
一整天、半天、半小时还是5分钟?
和爱情一样,育儿理想国里的至高理想是:不看金钱,只看时间,用心陪伴就够了。
真相却是,
你是24小时,孩子也是24小时,很难有人能做到7*24小时的紧密陪伴,并且保持全程兴致勃勃。
这些“陪伴”着的父母,也很少去推敲,到底多少成年人喜欢的东西或活动,是可以与孩子同频共享的“
又有多少,是可以让一个孩子在自己父母身上学到后,到学校去跟其它孩子热烈讨论的?
在长达5年的兴趣探索之旅中,尽管为数不多,尽管我极不愿意,依然不可避免地对她用过强,也不可避免地动摇过想放弃。
我觉得更多时候不是她在成长,而是我自己在完成修炼。
不要着急、不要生气、不要有期望、不要有失望、不要较真、不要放弃。
现在我劝她:“要不要不学了?太累了。”
她却很着急:“不行啊,我不学就不能跟伙伴们一起玩了,也不能天天见到我喜欢的老师,还有这些好玩的事了。”
见我不回答,更着急了:“如果不学的话,我前面的苦,不就白吃了吗?”
去兴趣班学东西,不再是我的事,而是她的坚持和追求了。

有的时候我看着她,刚刚放学就换上漂亮得体的舞蹈服,蹦蹦跳跳地哈哈大笑着。旋即又忙着去学钢琴、学围棋、学游泳。
一副生机勃勃充满活力的样子。
就会在心底生出羡慕:多好的人生啊,未来无限可能。
低头看自己,挎着巨大logo的环保袋,又忍不住想问:我还有没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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