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祥,繁华一时的纸业小镇
文/吕纯儿
18世纪末期,永康永祥大兰村俞桂之接过祖上留下的老纸铺时,这座老纸铺已有百余年的历史。守住这座老纸铺成了他一辈子的使命,也倾注了他毕生的心血。他把老纸铺进行了改造,使厂房与住宅分离。让人诧异的是,他还把自己的坟墓修在厂房旁边,希望自己永远守护着这座纸铺。

纸铺之初
这座让俞桂之至死还惦念的老纸铺,是俞家几代赖以安居乐业的产业。他的祖上创办这座纸铺的时候,大约在永祥造纸业快速发展的清朝初期 。那时候,离永祥大约十公里左右的武义桐琴,是永祥西南山区20公里范围的村庄农副产品交易的主要集市,桐琴码头上来往船只繁忙,大量的农副产品和手工艺品通过码头销往杭州、温州、上海等地。和农副产品、手工艺品一起从码头走出去的,还有永祥的手工竹纸。
这条水运线上,数百年来流传着一个关于“元书纸”的故事。北宋时期,名臣谢福春有一次用富阳所造“赤亭纸”给皇上写奏章,真宗皇帝见新纸纸质洁白,手叩有声,闻而有香,字迹清楚,忘了看奏章的内容,却对奏章的纸爱不释手。此后,真宗皇帝把“赤亭纸”选为*用御**文书纸。再后来,因为皇帝在元日庙祭时以此纸书写,“赤亭纸”又改名为“元书纸”。富阳“元书纸”为此天下扬名,造纸产业快速做大。后人为了纪念谢福春,也叫此纸为“谢公笺”。
“谢公笺”的故事,在杭州至桐琴的水运上流传了数百年,富阳纸和富阳造纸技术也在这条水运线上运输和传播了数百年,并如同一颗种子,在竹乡永祥生根发芽。
永祥盛产毛竹,有竹山8000余亩,主要公布在永利、南山、勤丰、大兰、马岭下、拱瑞下、水坑下、小告朱等村,有着发展造纸业得天独厚的条件。
据俞德明《纸铺春秋》记载,明代中后期到清朝初期,是永祥造业的第一个发展时期,纸铺的建造经验、技术、人工、市场等日臻成熟,给清朝中后期到民国期间永祥造纸业的繁荣打下了基础。

西山古道
永祥造纸产业的形成,包括造纸所需要的重要原材料石灰的运输通道。
永祥现存的西山古道正是当时石灰的主要运输通道。大寒时节,与永祥造纸业的见证者和参与者、《纸铺春秋》的作者俞德明、诗人星光等,一起走进了这条古道。
西山古道从大兰村通往武义桐琴,当地人也叫“西山垭”。从大兰村往西行走,穿过一小片田地,便看到了由石块砌成的阶梯,沿阶梯而上,是鹅卵石铺成的平路。接着是一小段平路,又一段陡峭的石阶梯。一路上不知年岁的石块和石子,历经岁月磨擦散发出亮光,与路旁时而相依时而远离的山涧窃窃私语。
西山古道一路上坡,一弯接着一弯,一个接着一个,许多地方有些陡峭。然而,当初挑着石灰担子翻越了那一头的山岭进入大兰村的挑夫,却是一路下坡。在他们肩膀的两头,是一捆捆用稻草包成的石灰(一捆25斤)。力气不大的担4捆,一般的担6捆,大的担8捆。上山容易下山难,他们拄着拐杖一步步小心往下走着,一个挨着一个,一担连着一担,有时候后面人的脚似乎要碰到前面人的背,在西山垭上形成了一道特别的风景。这道风景的背后,是一个个家庭的柴米油盐、希望和憧憬。他们彼此小心地提着醒,在转弯处,用拐杖翘着换一个肩膀,又继续前行。
这条古道已有多少年岁,大兰村的老人们认为,在600多年前大兰建村后就有这条古道。如果永祥的造纸业兴盛于明朝中晚期,消亡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么这条古道的大多数时间,都有着挑夫们的身影。
挑夫的身影已经远去,他们肩上的石灰,挑进一个个腌制竹子的池子。

鹫岭古道
腌制过的竹子,被制成各种各样的纸,又从鹫岭古道走出去。
俞德明介绍,永祥当时主要生产卫生纸、写字用的毛边纸(与“元书纸”相近)、佛事专用纸、祭祀用纸等,其中卫生纸的销量最大。一座纸铺年产约900多担(以祭祀用纸为例,60张一刀,40刀一件,两件为一担)纸,按16座纸铺计算,永祥纸业产量达14400担。然而,永祥纸业在清末民初的鼎盛时期,曾有20多家纸铺,产量远远超过15000多担。曾是永康纳税最高、经济最发达的地区。
数量如此庞大的造纸,翻过约10公里长的鹫岭古道,来到桐琴,经武义江、婺江、兰溪江、富春江、钱塘江销往杭嘉湖地区及上海周边。
鹫岭古道原来由鹅卵石铺成,现已进行修建,改成了条石路。经过一段较陡的往上的阶梯,便见可供乘凉的桥洞了。过了桥洞,是缓缓的下坡路,路旁有成片的板栗树林。对应着如今的静寂,在数十年前,这里又该是怎样的人来人往。

深柳居和老街道
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一位衣衫简朴、其貌不扬的客商,他在武义桐琴码头下船,翻过鹫岭,来到永祥。可能是当时负责接待客商的保正(大体相当于现在的乡长)并没有把他当成客商接待他,也可能是这位客商以这样特别的方式试探人心,总之是在饥饿交加之时到一家裁缝铺上讨水喝。这家裁缝铺的主人叫朱华书,朱嫂子热情地接待了这位落魄的外乡人,招待他喝水、吃饭、休息。
让人意外的是,这位客商恢复体力,打开行囊重新打扮,却是身着长衫,头戴礼帽的杭州大商人。他是得知永祥纸业发达,慕名前来寻找纸业代理商的。这位客商感恩于朱华书一家在他困境之时的帮助,提议让朱华书负责收纸,他负责销售。
朱家从此发迹。后来,朱家的纸业生意交到了朱华书儿子朱春华的手上,生意又继续做大,曾经一度垄断了宁波祭祀纸业的市场,并在缙云的黄莲坑、朱家建都有纸铺,溪坑两岸竹山都是他家的
民国二年(1913),朱春华在永利村“新屋里”建造了“崇懿堂”。这座宅院是现在永利村古民间“深柳居”的一部份。据说“崇懿堂”的建筑风格如杭州的胡庆余堂,马腿跨越楼层到瓦梁。整座房子雕栏画栋,飞檐翘角,叙说着朱家往日的荣华以及永祥造纸业曾经过有的兴盛与辉煌。
据说,朱春华在建造“崇懿堂”时,正逢大旱,溪水断流,永祥纸铺全部停产,生产工人生活没有着落。朱春华便召集工人在永祥上游的仙溪破岩取石建谭。石头用来建造“崇懿堂”地基,溪流拓宽蓄水以防旱灾,同时又解决了大批灾民生计。后来,永祥人把朱春华当时破岩取石形成的溪塘叫破石潭。
数百年风风雨雨,挡不住永祥造纸业一步步走向繁荣。永利村的老人们回忆。那时候的永祥,凡是能引流水,落差又较大的地方,都建有捣杵纸料的水碓。当时有名的纸铺曾有下大兰纸铺、新铺上厂、新铺下厂、老铺、板桥铺、火烧铺、刘宅二百陆纸铺等等。解放前后,永祥街市从“上店”至“大雨牌”以及从“九份前厅”到“三五公祠”以西,店铺林立,有宿夜店、理发店、南北货店、药铺等等。 试想当年,老人们说到的这些地方,定是人来人往、货来货去,招呼声、叫卖声、车马声不绝,是一个独具纸业特色的江南小镇。

远去的背影
数百年来,永祥手工竹纸的制造者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代接着一代,细细打磨着祖辈们传下来的手工竹纸制造工艺。数百年的精工细作,造纸技术早已打上了属于永祥自己的印记。比如,决定纸质好坏的关键操作环“捞纸”,永祥改变了其他地方使用一人抬帘、一人掌帘的双人操作,而采用了单人执帘,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和纸张质量的稳定性。这些独特的技巧,丰富和发展了江南的造纸技术。
如今,钝重的水碓声已经消失,造纸者的身影已经远去,低矮简陋的纸铺已留在老人们记忆里,曾经承载过农耕时代手工艺进步和民族工业发展的永祥造纸业已成为历史。然而,如今重新走进永祥,俞桂之对纸铺的至死掂念还牵动人心,朱春华留下的破石潭还积蓄着流水,“深柳居”还在述说着当年的繁华,朱华书一家的善良相传了一代又一代,曾经繁荣的老街道依然记得他们的风采。
来源:永康文艺界